王學森快步出了弄堂,鑽進了汽車。
占深問道:「怎麼樣?」
王學森搓了搓手,接過他遞過來的香菸吸了一口:「沈醉從後門走了。」
「你親自去看看,他去車站接的是誰。」
「當然,對方很可能會偽裝。」
「待摸清楚他們第一下腳點,再讓慶福安排人盯上。」
占深點了點頭:「明白。」
說完,他就要推門下車。
王學森抬手喊住他:「嗨,尹公子。」
占深動作一頓,回頭看向他。
王學森笑道:「注意安全。」
占深眼中閃過一絲感激:「放心。」
「就算沈醉發現我了,他也不會殺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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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說是你派我來保護他的。」
王學森樂了:「不錯啊。」
「獨行俠現在還會動腦筋了。」
占深一本正經地點頭:「干中學,學中干。」
王學森笑道:「嗬!厲害了,我的尹公子!」
「行,你要盯住了。」
「明兒我給你介紹個大師,求一個香包、靈符保小敏懷上個大胖小子。」
占深無語到:「你還是先給自己求吧。」
王學森挑眉:「我又不急著生孩子,哪像你,天天晚上被小敏榨乾乾的。」
占深懶跟他貧,關上車門迅速而去。
王學森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這才收起笑意。
沈醉親自接站,對方來頭,事情肯定小不了。
不過,先不急。
人情讓對方主動欠。
上趕著幫忙,不值錢。
讓這幫傢伙來求自己時,才好喊價。
……
回到家。
婉葭和李露、小敏正坐在沙發邊,面前攤著幾件小孩子衣裳,三人正有說有笑。
聽到動靜,小敏本能的迎了過來:
「大哥回來了。」
「我給您熱飯去。」
她伸手就要接王學森的公文包。
王學森趕緊別住她:
「別。」
「你有身孕,孩子重要。」
「以後這種端水、拿包的事,讓你嫂子干就行了。」
說著,他沖婉葭喊道:「當家的,有點眼力架好嗎?」
婉葭別過頭瞪他:「你當自己是地主老爺呢,自己沒手沒腳啊。」
王學森看著一臉尷尬的小敏:「看到了吧,咱家就這規矩,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小敏低著頭道:「哪有讓大哥、嫂子忙活的道理。」
王學森換好拖鞋,別走邊道:「你現在是咱家重點保護對象。」
「磕著碰著,占深還不找我玩命。」
「快,歇著去吧。」
「我跟占深商量好了。」
「等挑個好日子,就給你倆把婚禮辦了。」
小敏怔住,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
自己一個窮苦出身的傭人。
亂世里,能有口飯、有個屋簷,已經算是命好了。
打來到大哥家,老爹、老娘跟著享了福,吃穿不愁,弟弟還進稅務局端了鐵飯碗。
現在自己還找到了心愛的男人。
大哥還要給自己辦婚禮,這是真當一家人啊。
想到這,小敏瞬間就紅了眼眶:「謝謝大哥。」
王學森擺手:「客氣啥。」
「你跟占深好好過日子,比什麼都強。」
「以後孩子出生了,喊我一聲大伯,我這紅包還能小了?」
婉葭拿起那頂粉色絨帽,往王學森眼前一晃:「學森,你看看,漂亮嗎?」
王學森瞅了一眼,點頭:「漂亮是漂亮。」
「不過占深想要個帶把的。」
婉葭撇撇嘴。
「我就喜歡丫頭。」
「貼心,老了還能有個人陪著說說話。」
「帶把的,就這世道多累。」
王學森笑道:「這話你跟占深說。」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兒子。」
「估計名字都想好了。」
小敏趕緊道:「男孩女孩都好。」
李露坐在旁邊,手裡捏著一隻小鞋,笑著問:「王先生,那你喜歡男寶還是女寶啊?」
王學森剛想脫口說,只要婉葭生的我都喜歡。
話到了嘴邊,又被他吞回去。
李露眼底那點小心思,他看明白。
她不爭不搶,平日裡也懂分寸,可女人一旦動了心,誰不想有個盼頭?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道:「我啊,只要是我的種都喜歡。」
婉葭立刻瞪他:
「咋說話的?」
「我還能有別人的種啊?」
王學森抬手在她翹臀上輕輕拍了一下:「口誤。」
「我認罰。」
「要不就罰我今晚沒晚飯吃吧。」
婉葭哼了一聲:「你都在吳四保的升遷宴上吃飽喝足了,當然不用吃晚飯。」
李露低頭整理小衣服,眉眼卻全是喜色。
她心裡清楚,王學森剛才那句話是給她留的。
自己身份尷尬。
有這一句話,就能讓人從泥里抬起頭。
王學森伸了個懶腰:「行了,我上樓洗澡睡覺了。」
婉葭抬頭看他:「真不吃?」
「不吃。」
王學森扶著樓梯往上走:「今晚修身養性。」
婉葭眨了眨眼:「你還有這覺悟?」
王學森回頭,嚴肅道:「人到中年不已,保溫杯里泡枸杞。」
婉葭噗嗤笑出聲:「你才二十幾歲好嗎?標準的青壯年!」
「所以提前保養,省的人到中年望女興嘆。」王學森上了樓,洗了個熱水澡,躺到床上就不想動了。
白天應酬、算計,又跟葉吉青來了一發,精神和身子耗損的厲害。
他對自己的身體一向有數。
美色是美色,命是命。
這玩意再上頭,也不能真把自己折騰廢了。
一天兩發起步,遲早廢。
養生局走起!
王學森閉上眼,很快睡了過去。
……
翌日一早。
吃完早點,王學森出了門。
占深已經在車上等著。
他昨夜應當沒怎麼睡,眼裡有血絲,可精神依舊精神。
王學森坐上后座,開口問:「沈醉那邊情況如何了?」
占深發動汽車,道:「有點眉目了。」
「他在北站接了兩個人。」
「根據我和慶福昨晚一宿蹲點,基本可以確定,其中一人是高素明。」
「高素明?這名字有點熟悉。」王學森道。
「嗯,他是蔣建豐的老同學,也是心腹紅人。」
「當年過境上滬去贛州,我曾保護過他,所以有印象。」占深道。
建豐的人!
王學森心思轉很快。
戴老闆沒幾年了,要能跟建豐搭上關係,以後日子會好過很多。
這事要是辦漂亮了,在建豐那就算敲門磚,投了拜帖了。
日後說起話來,也有個根腳。
「還要跟嗎?」占深打斷了他的思路。
王學森搖頭:「不急。」
「先讓沈醉他們自個兒辦。」
「若辦不下來,他們還找到我頭上來。」
占深看了他一眼:「你不怕他們辦成了?」
王學森笑了笑:「拉倒吧,他們打打殺殺還行。」
「要辦不成,高素明來求我,我就值錢。」
占深想了想,點頭:「也是。」
王學森道:「從老杜藥店那邊走。」
「好。」
汽車拐過兩條街,濟世藥店門邊掛著一塊小牌子。
收虎鞭、鹿茸。
王學森隔著車窗瞥了一眼,心裡便有數了。
來活了。
果然,事情最後還是落到自己手裡。
不過他沒讓占深停車。
現在進去太顯眼。
車子從藥店門前慢慢駛過,直奔76號。
到了76號。
王學森路過吳四保的辦公室,腳步忽然停住。
門牌換了。
「副主任兼警衛總隊長辦公室」。
新牌子擦鋥亮,好威風。
這才剛坐上去,排場已經擺起來了。
他剛要走,吳四保扯著大嗓門喊道:
「學森,走啥!」
「到門口了,不進來坐坐。」
王學森走進去,四下打量著。
辦公室變化不小。
進口皮沙發,牆角甚至多了一台咖啡機。
吳四保一身嶄新的中山裝,頭髮梳油亮,皮鞋亮能照人,神色那叫一個意。
王學森繞著屋子看了一圈,嘖嘖稱:
「可以啊。」
「連咖啡機都裝上了。」
「我記你不是不喝咖啡嗎?」
吳四保嘿嘿乾笑:「喝不喝跟有沒有,那是兩碼事。」
「這玩意洋氣。」
「招待人拿出手。」
他說著,又壓低聲音:「愛貞不是喜歡喝咖啡嗎?」
「到時候她來辦公室了,沒事可以喝一杯。」
王學森豎起拇指:「會疼老婆的人,運氣都不會差。」
吳四保被這話捧舒服極了,擠眉痛贊:「我就喜歡聽你老弟說話,精闢!」
王學森又問:「那以後我也有地方喝咖啡了,不會收我錢吧?」
吳四保拍了拍他的肩:
「廢話。」
「咱們誰跟誰?」
「沒你老弟,我能坐上這個位置嗎?」
「必須免費。」
「而且給你加多多的糖和牛奶。」
王學森哈哈一笑:「那行。」
「四保,你忙著,我有事先走了。」
吳四保臉一拉,抬手咳了兩聲:「咳咳。」
王學森回頭:「怎麼了?」
吳四保拿起桌上的鋼筆,裝模作樣敲了敲文件:
「工作場合,稱兄道弟的不合規矩。」
「以後改改了。」
王學森看著他。
吳四保也看著他,眼裡帶著等人低頭的滿足。
曹尼瑪,這就飄上了!
活該你是個短命鬼!
王學森心裡臭罵,臉上卻露出恍然笑容:「明白,明白。」
「吳主任,那您忙著。」
吳四保頓時眉開眼笑,指著王學森道:「要不說還是你老弟上道呢。」
「忙活去吧。」
王學森轉身出了門。
到了樓上辦公室,他剛把大衣脫下,電話就響了。
他接起來。
「是我。」
「哦,惺華兄啊,有什麼事嗎?」
「行。」
「我讓人去問問,但不確定能搞到,有消息我通知你。」
「晚上再會。」
掛斷電話,王學森又撥了一個號碼。
很快,那頭接通。
他換了副輕快語氣,用熟練的英語說道:「喂,威爾遜先生,是我,王學森。」
「你看能不能給我弄個電熱毯。」
「另外還有兩床羽絨被。」
「對,要羽絨的。」
「我知道是稀罕東西,不然也不會找你了。」
「錢不是問題,越快越好,最好今天能搞到。」
「好的。」
「有消息了,你直接聯繫小福。」
「改天俱樂部一塊喝酒。」
放下電話,王學森起身燒水泡茶。
閒了一天。
到了下午五點。
王學森看了看表,起身穿大衣。
占深早在樓下等著。
兩人上車後,直奔濟世藥店。
進了藥店,杜松正在給人抓藥。
王學森先行進了診室。
片刻杜松走了進來,反鎖好診室門:「你先說,還是我說?」
王學森聳肩一笑:「我沒啥說的。」
「就想問一句,新四軍那邊動向怎麼樣了?」
「馬上元旦了。」
杜松臉上一沉:
「韓先生又發了一次急電。」
「但那邊負責的人,一直沒有正向、積極回應。」
他微微搖頭嘆了口氣:「估計是沒戲了。」
「延城的電報都不好使,咱們在人家眼裡,多半也就是小道消息,更不會當回事了。」
王學森點了點頭:「行,盡力就行。」
「我沒事了,該你說了。」
杜松看了他一眼:
「是這樣的。」
「建豐同志在上滬有一條交通線,專門往贛州倒運物資。」
「這個交通站的負責人,前些天被租界警務處赤木親之手下的日本警察給逮住了。」
王學森眼神一凝:「很重要嗎?」
杜松道:「嗯。」
「這個人,是高素明的弟弟。」
王學森頓時明白了。
難怪高素明會跑到上滬來。
親弟弟被抓了,擱誰都著急。
王學森指尖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建豐很看重?」
杜松點頭:「很看重。」
「讓戴老闆啟用杜月笙的關係,看能不能把人贖回來。」
王學森笑了一聲:「那就讓萬墨林去辦。」
「杜老闆人在香島,但恆社影響力還在,萬墨林也是熟手了。」
杜松搖頭:「萬墨林一時間趕不回來。」
「所以戴老闆把這事交給了沈專員。」
他說到這裡,語氣頓了頓:「說白了,就是交給你了。」
王學森看著他,沒好氣發笑:「這事繞真有水平,老闆是有一手的。」
杜松扶了扶眼鏡:「畢竟你當初營救毛森,辦很漂亮。」
「戴老闆對這事印象很深。」
王學森卻沒被這兩句好話捧暈,哼道:「這事很麻煩。」
「赤木親之是鐵桿鷹派。」
「這人不好錢色,一門心思就是搞事。」
「人要落到他手裡,很難救出來。」
「實在不行,讓戴老闆找法租界鮑爾總領事出面。」
杜松搖頭:「現在誰能使喚日本人?」
「早幾次,英法美這些領事、大使打招呼就不好使了。」
「而且動用鮑爾,只會加大赤木親之的疑心。」
「到時候高先生就更麻煩了。」
王學森略作斟酌:「你詳細跟我說說情況。」
杜松道:「高先生是在中華會館聚會時被抓的。」
「當時日軍是去抓另外一個走私大米的商人。」
「結果把在場的人全抓了起來。」
「現在日本人覺整個會館的人都有問題,很可能參與走私,便羈押、審訊。」
王學森問:「高先生用的什麼身份?」
「肥皂商人。」
杜松道:「名義上很乾淨。」
「所以他一直不肯認招,也沒被日本人抓到把柄。」
「但照這麼下去,人熬不住。」
「赤木親之那邊的日本警察,手段很黑,遲了,怕是打廢了。」
「要不高素明親自來上滬撈人。」
王學森靠回椅背,琢磨了起來。
但凡是落入憲兵隊,他還能找岡村叔侄或者藤田一走走門路。
赤木親之,他是真不熟。
杜松看著他:「你看看這事有轉機嗎?」
「要能到建豐的認可、人情,對你將來的仕途很有利。」
王學森瞥了他一眼:「你倒是眼巴巴盼著我升官發財?」
杜松笑了笑:「不是我。」
「是廣大窮苦百姓以及浴血奮戰的將士。」
「他們需要你這樣的人,在國府走越高越好。」
王學森翻了個白眼,給出了草案:「你拉倒吧,少給我灌迷魂湯。」
「赤木親之跟76號有很深的合作。」
「若是李世群去要人,或許有機會。」
「但這事不能硬要。」
「找個中間人。」
杜松道:「什麼樣的中間人?」
王學森道:「有名望的那種。」
「最好在租界、日本人、商界都說上話。」
「比如虞洽卿。」
「讓虞先生出面去保人,理由要乾淨。」
「我再從中去找李世群,讓他幫著遞話。」
杜松沉吟片刻:「可以。」
王學森又道:「還有一點。」
「你要確保這位高先生沒有軍統背景。」
「至少明面上,絕不能參與過刺殺或者爆破行動。」
「李世群現在對軍統嚴防死守。」
「真要查出他手上沾過日本人或者76號的人命,誰的面子都不好使。」
杜松道:「確定。」
「他就是個商人。」
王學森點頭:「行吧,這活我接了。」
杜松鬆了口氣。
只要王學森出手,就沒有辦不成的事。
王學森叩了叩桌子提醒:「戴老闆和建豐打算給多少錢?」
「老規矩。」
「我只要金條和美元。」
杜松無奈看他:「建豐的活,你少要點吧。」
王學森立刻搖頭:「那不行。」
「就是他的人,我才要價高。」
「要不他怎麼能記住我呢?」
杜松被他噎啞口無言。
王學森笑道:「你看啊。」
「不要錢,那叫下屬辦差。」
「要少了,那叫不值錢。」
「要多了,還把事辦成了,那才叫能臣。」
「這幫人不差錢。」
「我要錢,就是讓他記住我這個能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