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界,警務處。
走廊里,王學森戴著黑墨鏡,一襲長風衣,斜坐在長椅上抽菸。
片刻。
裡邊鐵門咣當一聲。
兩個日本警察押著章仲文走了出來。
章仲文臉色蒼白,走路一瘸一拐,顯然沒少吃苦。
王學森掐滅菸頭,起身迎了上去。
一個留著丹仁胡的高級督查拿著文件走過來,雙手恭敬遞了過來:「王主任,簽字吧。」
王學森接過鋼筆,唰唰簽下名字,順手把文件遞迴去:「小鹿君,有勞了。」
小鹿晉三握住他的手笑道:「王桑,您太客氣了。」
「我跟澀谷中尉是同鄉,他沒少跟我提起過王桑。」
「他說王桑是王陽明的後人,您的贏學已經儘先祖真傳,他就是靠您的指點,在京都買了房,跟阪垣征四郎參謀長做了鄰居。」
王二少是王陽明的後人嗎?
我怎麼不知道?
看來鬼子還真是把王老祖當成頂級聖人了。
再說了,老子是贏學。
跟王陽明有一毛錢關係。
不過現在很多日本高層都推崇王陽明的心學,只能說蹭熱度和吹牛,澀谷是有一手的。
活該人家買房、晉職。
小鹿晉三繼續道:「我一直想找王桑問道,只可惜職責在身,始終沒騰出空來。」
王學森笑道:「小鹿君,我那點道,在赤木處長這裡也不好使。」
「否則咱倆早就該坐在一塊喝關西的苞谷酒了。」
小鹿晉三心頭一陣悲嘆。
澀谷短短時間從一個不起眼的窮軍官混出名堂,小鹿晉三不是沒動過心。
不怕老鄉苦,就怕老鄉富。
可赤木親之規矩森嚴,他不敢亂動。
王學森看著他的求財之心,低聲一笑:「不過我相信會有機會的。」
「中國有句古話叫,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皇位輪流坐,明兒到我家。」
小鹿晉三眼中閃過一絲不甘:「謝謝王桑。」
「我期待你我把酒言歡的那一天。」
王學森扶了扶戴上墨鏡,笑著點頭:「好,回見。」
說完,他打了個手勢。
章仲文點了點頭,跟著他走了出去。
走出警務處,冷風一吹,章仲文渾身打了個哆嗦。
王學森笑問:「章先生,身體還撐住嗎?」
章仲文扶著車門,咬牙往車裡緩緩坐下:「撐住。」
「他們原本今天下午要對我上電。」
「多虧王主任及時出手。」
「我這條命,算是從鬼門關撿回來的。」
王學森笑道:「亂世里,鬼門關到處都是。」
「能出來就行。」
章仲文點頭,艱難欠身:「救命之恩,日後必報。」
王學森連忙抬手扶住他:「哎,章先生客氣了。」
「這都是虞先生、李主任的情分,我不過就是個跑腿的。」
「不過,我還拿您去換金子,要不回去沒法跟主任交差。」
章仲文怔了一下,隨即苦笑:「應該的,應該的。」
占深一腳油門,汽車迅速駛離。
半個小時後,汽車在一派徽式古宅前停了下來。
一個身穿長衫、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在門邊,手裡拎著一隻黑皮箱。
見汽車停穩,他快步走上前。
占深下車,目光冷冷掃過四周,沖王學森點了點頭。
王學森手指頭往外一擺:「章先生,你可以下車了。」
章仲文強撐著下車,再次對王學森拱手致謝。
王學森微笑點頭。
立即有人攙扶著章仲文進了裡邊。
那個管家模樣的人拎著箱子走到車邊,彎腰道:「王主任辛苦。」
王學森接過箱子打開鎖扣。
金條碼整整齊齊。
三十根大黃魚,一分不少。
王學森只掃了一眼,啪地合上箱蓋。
「虞先生辦事,敞亮。」
管家恭敬道:「老爺說,日後王主任若空,還請到府上喝茶。」
王學森笑道:「喝茶就算了。」
「76號和虞家尿不到一個壺裡。」
「開車。」
汽車重新啟動。
占深從後視鏡看了一眼皮箱,眼饞道:
「三十根大黃魚,老李這回要笑醒了。」
王學森靠著椅背,閉目養神:
「笑醒好。」
「他笑越開心,就越覺我會辦事。」
占深道:「你忙前忙後,老闆那邊的賞錢少不了吧?」
王學森睜開眼,笑了笑:「錢不算事。」
「真正值錢的,是建豐那邊欠我的人情。」
「還有虞洽卿這條線。」
「我看未必,高家兄弟又不知道是你主使的營救,畢竟你的身份是絕密,總不能見誰都亂透吧。」占深擔憂道。
王學森絲毫不擔心:「我現在也不急著上建豐的船,等將來光復了,我的身份一洗白。」
「建豐自然就明白了。」
「再說了,老師會來事,有機會了他自然會告知建豐真相。」
占深想了想,點頭。
「懂了。」
王學森瞥他一眼:「你真懂?」
占深一本正經道:「先讓人欠情,再讓人還債。」
王學森樂了。
「行啊,尹公子現在長進很快。」
「回頭我給你買本《厚黑學》,你帶回去給小敏肚子裡的孩子胎教。」
占深撇了撇嘴:「拉倒吧,你別把我孩子教壞了。」
「放心,我一定是個合格的教父。」王學森哈哈一笑。
汽車很快駛回76號。
到了李世群辦公室門口,王學森敲了敲門。
「主任,是我。」
裡面很快傳來李世群的聲音。
「進來。」
王學森推門進去。
李世群坐在沙發上喝茶。
一旁的葉吉青見王學森手裡的箱子,欣喜問道:
「學森,怎樣了?」
王學森笑道:「不辱使命。」
他把箱子放在桌上,啪嗒一聲打開。
黃澄澄的金條露出來,葉吉青瞬間看的眼都直了。
她現在有的是錢。
可金條不一樣。
黃金這東西擺在眼前,就能讓人心裡發癢。
亂世里,什麼票子都可能變成廢紙。
唯獨這玩意不會騙人。
王學森道:「三百兩黃金,一分不少。」
李世群探身看了一眼,臉上露出滿意神色:「很好。」
他剛要合上箱蓋,葉吉青卻抬手按住。
她從裡面拿出一根大黃魚,遞給王學森:
「這個你拿著。」
「大冷天跑來跑去,夠累的,就當是辛苦費了。」
王學森連忙擺手:
「嫂子,用不著。」
「我是大哥的兵,跑腿那就是分內之事,怎麼還能要錢呢?」
「那不亂了規矩嗎?」
葉吉青嗔了他一眼:「讓你拿著就拿著。」
「跟嫂子還客氣?」
王學森仍舊看向李世群。
這個錢,葉吉青能給,但他不能直接拿。
規矩就在這點分寸里。
李世群笑了笑:「收下吧。」
「這事辦利索,該賞。」
王學森這才歡喜接過金條,揣進懷裡:「謝謝大哥,嫂子。」
「那您二位忙,我先回去了。」
李世群喊住他:
「不急。」
「待會有個朋友來,日後可能也要負責清鄉工作。」
「你們提前打個照面也好。」
王學森心頭微動:「好。」
片刻後,門外響起腳步聲。
警衛推門進來,引著一個身材肥胖、短寸頭、圓鼻子的西裝男子走入辦公室。
那人進門先朝李世群和葉吉青欠身問好:
「主任,嫂子。」
隨後,他看向王學森,和氣笑道:
「這位是王學森王主任吧?」
葉吉青挑眉:「你認識他?」
那人圓滑一笑:
「上海灘人盡皆知的賽潘安,我想不認出來都難啊。」
王學森吃不透他身份和性子,不好亂搭話,索性禮貌微笑。
這種人一看就不是吳四保那種粗胚。
笑面虎最危險,當心著點。
葉吉青道:「學森,這位是社會部副部長,汪曼雲。」
王學森立刻伸出雙手:
「原來是汪部長。」
「失敬失敬。」
「早就聽聞您的大名,如雷貫耳,只是一直不曾相見。」
「以後還請汪部長多多關照。」
汪曼雲握住他的手,笑很親近。
「嗨,都是給李主任當差,自家兄弟。」
王學森連連點頭:「對,對,自家兄弟。」
他沒有多待,立刻轉身看向李世群:
「大哥,汪部長過來,想必是有正事。」
「我就不在這礙眼了。」
汪曼雲笑道:「王主任客氣了,那有空咱們再約。」
王學森道:「一定,一定,到時候我做東。」
他說完退了出去,順手帶好門。
門合上的一瞬間,他臉色凝重了幾分。
回到辦公室。
關上門,他走到窗邊,點了一支煙。
汪曼雲。
這人他沒見過,卻聽過名字。
社會部副部長,李世群的政治心腹。
不碰具體特務事宜,平日只替李世群在金陵同周佛海、汪兆銘、陳公博那幫人周旋。
這樣的人,最擅長把刀藏在袖子裡。
劉忠文陰。
吳四保狠。
汪曼雲則是圓。
圓到讓人看不見稜角。
直覺告訴他,這傢伙絕不是善茬。
小心提防。
……
辦公室內。
李世群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吉青,你先回家屬樓準備午飯。」
「我跟老汪坐會。」
葉吉青動作一頓。
她抬眼看向李世群,臉上笑容燦爛,眼底卻涼了幾分。
過去李世群大事小事,從不背著她。
哎!
葉吉青慢慢放下帳冊,笑道:「行。」
「那你們聊。」
她看向汪曼云:「老汪,中午在家裡吃吧。」
汪曼雲忙道:「多謝嫂子。」
「那我就厚著臉皮叨擾了。」
葉吉青點點頭,起身離開。
門關上。
李世群起身走過去,反鎖好房門:
「什麼事電報、電話不能說,你非趕過來一趟?」
汪曼雲正色道:「大佛秘密聯繫我了。」
李世群眉頭一皺:「他怎麼會聯繫你?」
汪曼雲老成道:「我也不知道,會不會是他聯繫不上劉忠文,擔心出事,所以才聯繫到我這裡?」
「主任,我知道大佛的重要性,所以不敢用電話,怕中間出岔子。」
李世群坐回沙發,點頭道:
「是要小心。」
「這或許是戴笠的反向誘惑。」
「我們畢竟不在山城,大佛這麼久沒消息,有可能被捕叛變,也有可能被策反。」
「甚至,這個所謂的大佛早就不是原來的大佛了。」
汪曼雲點頭:
「我明白。」
「所以我是以暗語跟他回電。」
「從這兩次電報來看,口吻、暗號、舊事回扣,都對上。」
「應該是他不假。」
李世群眼神一沉:「他說什麼?」
汪曼雲壓低聲音:
「他說趙世瑞提及過望龍門看守所,或許跟王學森的身份有關。」
「他正在暗中調查,或許很快就能有消息。」
李世群抬眼:
「望龍門看守所?」
「那鳥不拉屎的地方,跟王二少的身份有什麼關係?」
汪曼雲道:「不清楚。」
「但趙世瑞既然提到這個地方,以大佛的手段,找到線索是遲早的事。」
「還有一點。」
「大佛選擇跟我聯繫,而不是直接向主任的私台匯報,屬下猜測,他極有可能是懷疑您身邊有眼線。」
「又或者說,他怕你跟王學森走太近了。」
李世群抬手打住他:「劉忠文過去也懷疑過王學森……」
汪曼雲順著話道:「所以他死了。」
李世群眼神一下冷了,顯然對他打斷自己說話很不滿。
汪曼雲立刻低頭:
「主任,我沒有別的意思。」
「只是劉忠文死太巧。」
「他剛啟動大佛查王學森,人就沒了。」
「這種事不能不防啊。」
李世群盯著他看了片刻,站起身來負手踱了兩步:「我比你更清楚王學森。」
「這個人善謀私利,謹慎圓滑,愛錢,愛女人,愛臉面。」
「但在政治上,沒什麼太大野心和頭腦。」
「他會鑽營,卻不會造反。」
汪曼雲道:「主任的意思是?」
李世群緩緩道:「不要在這個人身上浪費無謂的時間與精力了。」
「讓大佛潛心蟄伏,待建功。」
「該盯的是山城,是戴笠。」
「區區一個王學森算什麼?」
汪曼雲看了他一眼,立即會意。
老李很信任王學森。
自己再多嚼舌根,純粹自討沒趣。
他本就不想摻和76號內部這些特務爛帳。
王學森是不是山城的人,跟他關係不大。
真要查,也該吳四保那些人去查。
他在金陵吃政治飯,手伸進情報泥潭裡,沒好處。
想到這,汪曼雲躬身領命:「屬下明白。」
頓了頓,他繼續匯報:
「對了,主任。」
「根據我對丁墨村的暗中監視,他極有可能跟中統死灰復燃。」
李世群雙眼一凜:
「證據呢?」
汪曼雲道:「暫時沒有鐵證。」
「但丁墨村最近見了幾個人,身份都不乾淨。」
「其中一個姓蔡,過去在中統外圍做過事,現在掛著商會顧問的名頭。」
「還有一個姓陸,表面是報館經理,實際一直替山城那邊傳話。」
「他們見面很隱蔽,每次都不超過半個鐘頭。」
李世群冷笑:「老丁這是坐不住了。」
汪曼雲亦是諂媚奉承:「老丁被您壓的已經抬不起頭了,周部長現在也不怎麼搭理他。」
「依我看,老丁未必想真回中統,但一定想多抓一張牌。」
李世群走到床邊,感慨道:
「丁墨村這個人,有文人毛病。」
「既怕死,又貪權。」
「既想當漢奸,又想給自己留後路。」
「凡事猶猶豫豫、優柔寡斷,到頭來一無所獲。」
汪曼雲低聲道:「要不要我繼續盯?」
李世群轉過身:
「盯。」
「但不要動,暗中搜集證據。」
「他現在已經沉泥底里了,多踩一腳沒啥用,等啥時候他抬頭了,咱們再踩。」
「那樣才會讓他更痛苦。」
你特麼是有多恨老丁啊……汪曼雲恭維笑道:「主任高明。」
李世群擺擺手:
「少來這套。」
「你在金陵那邊也要穩住。」
「周佛海、陳公博那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燈。」
汪曼雲笑道:「主任放心。」
「我在他們面前,一向只當耳朵,不當嘴巴。」
「中午留下來吃飯。」李世群道。
汪曼雲道:「主任,飯我就不吃了。」
「老母還在金陵,前些日子受了寒,身子一直不大好。」
「我這趟出來急,家裡人都不知道。」
「趕回去照料著。」
李世群溫和笑道:「孝心可嘉。」
「既然如此,我就不留你了。」
「到家了,記給我來個電話,另外代我向叔母問好。」
汪曼雲感激道:「好的。」
李世群起身,親自送他到門口。
待關上門,
李世群笑容一斂,火大的厲害。
大佛這個蠢貨。
山城那邊的風吹草動不盯,偏偏死揪著王學森不放。
望龍門看守所?
一個破看守所,能翻出什麼天來?
王學森就算真有點貓膩,現在也不能動。
這小子能替他斂財,跟洋人打交道。
這樣的人,比一百個只會喊忠心的廢物都好使。
至於丁墨村……
李世群冷笑了一聲。
老丁現在已經廢了。
手裡沒人,偏還想左右逢源。
跟中統的人眉來眼去?
簡直自尋死路!
只是汪曼雲那句話也給他提了個醒。
現在人心浮動。
真到了日本人撐不住的那天,自己又該往哪走?
山城?
不行。
戴笠恨不扒他的皮。
蔣某人嘴上能講招撫,背地裡可不會放過他這顆腦袋。
剩下的路……
李世群看了眼牆上的地圖。
延城。
他當年在特科幹過外圍情報員,雖說不算核心,但舊香火還在。
老領導韓年如今就在上滬。
如果真有一天需要退路,也許可以暗中搭一根線。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李世群眼皮便跳了一下。
不行。
太早。
眼下日本人還在打,汪偽新府剛立起來,正是自己風頭最勁的時候。
這時候找退路像什麼話?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重重銼在桌上:
「瑪德!」
「老子現在風生水起,找個鳥的退路。」
……
辦公室內。
王學森站在窗戶邊,死盯著樓下的停車場。
沒過多久,汪曼雲從樓里出來,在保鏢保護下上了車
汽車很快駛出大門。
王學森吐出一口煙。
這個汪曼雲,很不對勁。
專程從金陵趕來見李世群,待這麼短的時間就走。
若只是公事,完全可以電報來往。
送錢送禮,也該留下吃頓飯,把葉吉青哄高興了。
看來這傢伙來談的事很急,很重要啊。
王學森摩挲著下巴琢磨了起來。
會是啥呢?
想辦法探探情報才行。
草!
不會是大佛或者陳碧君又出陰招了吧。
咚咚。
門響了。
王學森收起思緒,轉身把煙按滅。
「進來。」
門推開。
胡君鶴夾著一個紅本文件走進來,臉色很難看:「學森,不忙吧?」
「陪我聊會,我都快憋悶死了。」
王學森走到茶几邊,倒了杯熱茶:
「怎麼了?」
「還為副主任的事發愁?」
胡君鶴端起茶喝了一口:「是啊,心裡的氣順不了。」
「你說主任是不是有意思。」
「不想選我,就別讓嫂子請我喝茶、吃果盤啊。」
「平日裡嫂子對我冷冰冰的,這驟然對我獻溫暖,我還以為祖墳冒青煙,副主任的職務穩了。」
「結果呢?」
「白高興一場。」
「這特麼不是演我嗎?」
王學森趕緊抬手:
「吁。」
「老哥,小聲點。」
「這樓里的牆會喘氣,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胡君鶴煩躁地擺擺手:「我知道。」
「可我心裡堵啊,他們就是聽到我也不怕。」
他說著往窗外一指。
「你看看吳四保那副飛揚跋扈的鬼樣。」
「現在一天到晚淨欺負我情報處的人。」
「衣服扣子沒扣好,他要罵。」
「文件晚送半分鐘,他要動手。」
「李主任也沒這麼大威風吧?」
胡君鶴越說越氣:
「這不就是專門沖我來的,擱誰那臭顯擺呢。」
「瑪德,這活我是幹不了了。」
「明兒我就去跟主任打辭職報告。」
王學森好聲勸道:
「老哥,辭職這話說出來痛快,可真遞上去,你就虧大了。」
胡君鶴瞪他:「我都被人騎脖子上拉屎了,還虧什麼?」
王學森笑道:「現在76號是一個蘿蔔一個坑。」
「你一走,立馬有人頂上。」
「等你氣消了,再想回來,可就沒椅子坐了。」
「再說了,76號直屬梅機關,身份一亮上海灘誰不怕?」
「你去了別的部門,還有這油水撈嗎?」
胡君鶴的火氣被這句話壓住了半截。
他可以不要臉。
不能不要錢。
76號名聲臭歸臭,可這塊牌子是真好使。
查商會、碼頭,設哨卡,哪一處不是銀錢流水?
換個地方還真未必能過這麼滋潤。
胡君鶴揉了揉眉心:「話是這麼說。」
「可我咽不下這口氣。」
「吳四保那個粗胚,他懂個屁的情報。」
「現在倒好,還騎到我頭上了。」
王學森笑著給他續茶:「忍忍吧。」
「風水輪流轉。」
「今天他燒三把火,明天燒到自己褲襠也說不準。」
胡君鶴聽一愣,隨即噗嗤笑出聲:「你這張嘴啊,真是缺德。」
「不過我愛聽。」
他笑了兩聲,心氣順了些,把夾著的紅頭文件往茶几上一扔:
「瞧吧。」
「芝麻粒大的事,也讓我來管。」
王學森眼神落在文件上。
紅皮封面,機要室的印章還在。
能讓胡君鶴這麼隨手帶進來的東西,未必真小。
但胡君鶴這個人有個毛病。
越是氣急敗壞,嘴越松。
王學森裝作漫不經心,把文件拿起來翻開無趣的讀了起來:
「關於吳南山打入延城內部。」
「專用電台。」
「呼叫代號,穿山甲。」
王學森抬起頭,故作驚訝:
「吳南山?」
「這不是戴笠在漢中秘密培訓,準備打入延城的學生嗎?」
「當初四保抓的,我審的。」
「那時候你還怪我讓吳四保走了狗屎運,白撿一條大魚。」
「我還以為早處理了呢。」
「這算什麼狗屁絕密文件。」他笑了笑,隨手合上很嫌棄的丟在了桌子上。
胡君鶴冷笑:「是啊,現在樓里哪還有什麼絕密?」
「楊思遠天天蹲在電訊室。」
「主任倒是有私台,他也不給咱們看啊。」
「你就說這個吳南山。」
「劉忠文在的時候,一直在暗中培訓這小子。」
「說是什麼將計就計。」
「戴笠想把人送進延城,咱們就把這人重新捏一遍,再替咱們送進去。」
「到時候電台一開,消息一回,延城那邊全在咱們眼皮子底下。」
「哪有這麼簡單的事?」
胡君鶴笑道:「我可聽說延城那邊連饅頭都吃不上,吳南山過去指不定活活餓死。」
王學森笑道:「話雖如此,但老劉當時留下的倒不失為一步好棋。」
胡君鶴嗤了一聲:「好個屁!」
「劉忠文死了,主任壓根沒心思挖窯洞裡那點破事。」
「這檔子事先丟給吳四保了。」
「吳四保懶管,又丟到我頭上來了。」
「說白了,就是噁心人。」
王學森把文件推回去,一副替他考慮的口吻:
「老哥,氣話就不說了,這事你可穩住。」
「真出了岔子,吳四保不懂情報,可以裝傻。」
「你不行。」
「到時候鍋一扣,主任第一個找你。」
胡君鶴點了點頭道:「老弟,你這話說到點子上了。那行,你先忙著,我走了。」
王學森起身相迎:「好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你儘管吱聲。」
胡君鶴道:「你老弟別再給吳四保助力,我就燒高香了。」
「走了!」
他一拍文件,快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