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園路,周宅。
「哎!」
周佛海捧著佛經,念到一半停了下來,鬱悶嘆了口氣。
一旁正在織毛衣的楊淑慧道:「今兒怎麼突然想到誦經了?」
周佛海把經書合上,皺眉道:
「中儲行的事一直開展不起來。」
「新鈔推行不順,前段時間季翔卿、樓侗被殺,更鬧人心惶惶。」
「汪先生和外務省、興亞院的人天天催。」
「事情很不好辦啊。」
楊淑慧不以為意:「怕什麼,軍統和四大行不也死了不少人嗎?」
「現在赤木親之打碎了租界的保護傘,那些蛀蟲被抓出來是早晚的事。」
周佛海搖了搖頭:
「你不懂。」
「這不是死幾個人的事,是顏面問題。」
「老蔣和戴笠不會在乎職員和陳公澍的性命。」
「現在雙方這麼殺,他們只會不斷加碼。」
頓了頓,他眼裡多了幾分煩躁:
「中儲行是新府的命根子。」
「不搞掉法幣,新府就名不正言不順。」
「萬事開頭難,現在就卡在這了。」
「還有,我怕事情做太絕,萬一將來……」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完。
楊淑慧放下毛衣,給他倒了杯茶。
她懂。
城頭變幻大王旗!
今天高高在上發號施令,明天或許就成了別人案板上的肉。
楊淑慧蹙眉道:「那現在怎麼辦?」
周佛海心亂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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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真沒轍了。
中儲券推不出去,銀行職員無法上班。
商戶不敢收,百姓不敢用。
殺來殺去,死的都是小人物,積怨卻越來越深。
這事已經成了死循環,無解啊。
正發愁時,管家走進來:「先生,76號王學森求見。」
周佛海眉頭微微一皺:
「學森?「叫他進來。」
沒多久,王學森拎著禮物快步進來,滿臉堆笑:
「叔,嬸嬸,冒昧來訪,多有打擾。」
他把手裡的長盒遞向楊淑慧:
「嬸,這是我藥店朋友新收的虎皮。」
「已經讓霞飛路的裁縫張處理、打磨好了。」
「用來做床墊、毯子都合適。」
「老人常說此物能驅邪避煞,嬸嬸留著正好。」
楊淑慧一把掀開摸了幾下,欣然大喜:「你這孩子,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
「不過這東西嬸嬸稀罕,那我就不客氣了。」
王學森笑道:「嬸嬸喜歡,我心裡就踏實了。」
「對了,子安在東京還好吧?」
楊淑慧笑容愈發燦爛:「挺好的。」
「打上次你救了他和羅青松後,這小子現在在東京學校老實多了。」
王學森道:「子安聰慧,自會理解嬸嬸的苦心。」
「年輕人嘛,總要吃點虧,才知道家裡人是真心為他好。」
無事不登三寶殿,楊淑慧知他有事:「那行,你們聊,我去樓上打個電話。」
待沒了外人,周佛海給王學森倒了茶,笑問道:「學森,有什麼事嗎?」
王學森雙手接過茶,坐下道:
「叔,是公事。」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遞到周佛海面前。
「這是李主任關於中行別業羈押人員的審查、處理結案報告。」
「請您過目。」
周佛海翻了兩頁,不快道:「這麼快就審完了?」
王學森道:「叔,那些人大部分都是普通職工。」
「再審下去沒什麼意義。」
「真想要殺他們,不用審也能殺。」
「李主任的意思是,最近高強度廝殺,大家身心疲憊該緩一緩了。」
周佛海啪的合上文件:
「這是你的意思,還是李世群的意思?」
王學森道:「叔,這是76號上下的意思,大夥真殺不動了。」
周佛海冷冷道:「你們這叫消極怠工。」
「現在中儲行進展不順,軍統三天兩頭有人扔手榴彈,刺殺銀行職員。」
「你們就這個態度?」
王學森喝了幾口茶,緩了緩道:「叔,恕我直言。」
「殺戮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眼下家家銀行關門,引發了信用危機。」
「物價一天一個價,米麵油鹽全在漲。」
「再這麼殺下去,不是軍統先垮,也不是四大行先垮。」
「是中儲行先被人看笑話。」
「時局不穩,新貨幣在百姓眼裡那不就是廢紙嗎?」
周佛海盯著他:「這也是李世群讓你說的?」
王學森搖頭:「不。」
「老李只懂搞錢,他不懂經濟學。」
「這純屬我個人的一點肺腑之言。」
「李主任不想打了,是不想浪費人力,嫌麻煩。」
「而我呢,是因為錢。」
周佛海眼神一冷:「錢?」
王學森很坦然:「叔,杜月笙門徒高芸生托人找了我的門子,希望我能勸您收手。」
「我就直說吧。」
「戴笠搞不動了,他想跟你和談。」
周佛海森然發笑:「和談?」
「軍統的人在愚園路邊布告,說要血戰到底,絕不讓一張中儲券流入上滬市場。」
「你告訴我,這叫和談?」
「這叫搞不動了?」
王學森道:「叔,黨國那些人心口不一的事做還少嗎?」
「口號是喊給老蔣看的。」
「誰痛誰知道。」
「現在軍統龜縮租界,赤木親之壓的他們寸步難行。」
「四大行關門,山城經費和物資周轉大傷元氣。」
「您疼,老蔣和戴笠比您更疼百倍。」
他把茶杯放下,繼續道:
「你也知道老蔣好面子。」
「戴笠現在被架在火上烤,上下不,難受的整宿睡不著覺。」
「他就盼著你能給個台階,讓他去老蔣那交差,結束雙方這場槍戰。」
周佛海聽的舒服,嘴上卻愈發冷峻:「他搞了這麼多事,現在想收手,有這麼簡單嗎?」
「談什麼和?」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怕他們一樣。」
「殺,必須殺到底。」
「上海灘絕不能留一個軍統!」
王學森掏出香菸,點上吸了一口。
周佛海這是死要面子。
越是嘴硬,說明心裡已經鬆了。
真要鐵了心殺到底,結案文書一進門就直接打了回來,還用著說這些廢話?
王學森點頭附和:「對,對,戴笠和軍統必須到懲罰。」
他語氣一轉:「可這不是杜月笙要當和事佬嗎?」
「不看僧面看佛面,既然杜先生派了高芸生出馬,您和高先生又是故交,這點面子總給吧。」
周佛海擺了擺手,往沙發上一靠:「這不是面子的問題,涉及到新府要事,沒商量。」
王學森心裡好笑。
都看上經書了,還在這兒撐著架子呢。
他繼續像哄小孩一樣加大『籌碼』:「好,咱不給杜月笙和高芸生面子。」
「叔是什麼身份?」
「財政部部長,掌一方錢糧,管上滬民生。」
「如今上滬數十萬百姓生計都在您肩上挑著,叔素來愛民如子,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陷入水深火熱中吧?」
「你看黑市的糧食,現在都漲到什麼價了。」
「一般政府公務員的薪資,想維持一家的口糧都成問題了。」
「您忍心嗎?」
周佛海眉頭一皺,佯作一副為難的樣子。
王學森立刻再添一把柴:
「您網開一面,給陳公澍那幫宵小一個機會,以和為貴了。」
「到時候各大銀行重新開門,老百姓心頭不慌,商人敢做生意,中儲券才好順勢往外推。」
「他戴笠不管百姓死活,叔菩薩心腸不能不管啊。」
王學森繼續道:「再說了,與軍統和談,汪先生和日本人那裡也好交代。」
「不是我們退讓,是您為中儲行大局,新府體面計。」
「只要中儲行走上正軌,誰還敢說叔一句不是?」
「還請叔三思啊。」
周佛海起身負手踱了幾步,憂國憂民的長嘆一聲:「哎,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打打殺殺,何時才是個頭?」
「你說的對啊,我老母一生信佛,周某從小耳濡目染,如今身為一方財政主官,實在不忍看百姓受苦。」
王學森滿臉肅然:「叔菩薩心腸,上海灘百姓有福。」
周佛海一本正經,像是很艱難的答應了下來:「這樣,你讓戴笠先送和談文書來。」
「現在是他求我,不是我求他。」
「求和就有求和的樣子。」
王學森毫不猶豫道:「那必須的。」
「高先生說了,戴笠誠心相求,在電文中語氣極盡懇求,務必求您應允停火。」
周佛海臉上終於有了笑容,滿意點頭道:
「嗯,還算他戴春風識趣。」
「你今晚就跟高芸生碰頭,儘快把這件事落實。」
王學森欠身致敬:「叔青天在上,學森代上海灘數十萬百姓感謝你了。」
周佛海笑著擺了擺手:「哎,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周某也是責任使然嘛。」
王學森心裡暗罵,狗東西臉皮真夠厚啊。
還特麼演上了。
周佛海指了指他,繼續吩咐:「但你告訴高芸生,讓他警告戴笠。」
「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軍統要再敢偷襲中儲行,我決不輕饒。」
王學森道:「您放心,我一定一字不落帶到。」
周佛海點了點頭,拿起鋼筆在那份結案報告上批了幾行字:「行了,拿給李世群,就說我同意暫停對中儲行一案的報復行動。」
王學森心頭鬆了口氣。
四大行那些可憐的職員算是撿回了命。
老陳那邊也能喘上一口氣了。
周佛海給他續了茶水,越看這小子越順眼:「學森啊,惺華沒少在我這兒誇你,說你是個能辦事的人。」
王學森立刻謙虛道:「楊司長抬愛,學森愧不敢當。」
周佛海道:「電熱毯的事就不說了,你助汪文英統一煙土稅,也算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王學森忙坐正身子:「叔,您是新府次首,學森能為您效力是我的福分。」
「說真的,我不怕幹活,就怕叔不給我活干。」
「您要是肯抬舉,我跑斷腿都樂意。」
周佛海笑著指了指他:「你小子很不老實啊。」
王學森一怔:「叔這話從何說起?」
周佛海靠在沙發上,慢悠悠道:「李世群現在風生水起,實力已不在我之下。你在他手底下混好好的,又來我這裡賣乖。」
「這不是腳踩兩隻船嗎?」
「不厚道啊。」
王學森掐滅菸頭,徐徐吐出煙霧:
「我來上海灘,就不是奔著當大官來的。」
「我這人沒什麼大志向,搞搞錢,過過花花日子,守著家裡人安穩吃飯,也就心滿意足了。」
「丁主任在時,只要是我能力之內的,我都會照辦。」
「李主任如今當家,我也不敢偷懶。」
「這些李主任心裡都清楚。」
「否則,說好給我的副主任,也不會臨時改了主意,給了吳四保。」
周佛海聽出來了,他話里有怨氣。
有怨氣就好。
一個對李世群半點怨言都沒有的人,反而不能信。
王學森看著他,真誠說道:「我願意靠近您,是因為你跟李主任比,有一個天然優勢。」
周佛海來了興趣:「說說。」
王學森坐正身子道:「李主任跟山城不死不休,早沒了退路。」
「叔您不一樣啊。」
「您在山城的故交、老友遍布,又曾是侍從室副主任,深受蔣委座賞識。」
「屬下大膽說一句。」
「萬一哪天日本人敗了,你還有回頭路可走。」
「李主任可沒有。」
「我跟著你,好歹還有一線生機。」
「畢竟,現在這時局誰說准呢?」
周佛海盯著王學森,神色有些詫異。
王學森微笑對視,神色坦然。
他清楚,這話危險。
可不危險的話,沒分量。
周佛海笑了起來。
他抬手點了點王學森:「你小子思想很危險啊。」
「這話要讓汪先生聽到,現在就能揪了你的腦袋。」
王學森趕緊起身,低聲道:「學森沒把叔當外人,才敢說這句肺腑之言。」
「若叔覺不妥,就當我今日犯了糊塗。」
「還望海涵。」
周佛海擺手:「行了,這話到我這兒就打止了。」
「對外人萬萬不可提一個字。」
「日本憲兵可不是吃素的,翻起臉來,誰的面子都不好使。」
頓了頓,他又提醒道:「別忘了,陳碧君一直在暗中盯著你。」
「我知道你青年義氣,但凡事仍需謹言慎行啊」
王學森臉上立刻露出受教的神色:「謝謝叔提醒。」
「學森記住了。」
周佛海看他這副聽話模樣,神色緩和不少。
知道怕的人,才好用。
王學森有頭腦,但比起楊惺華吹噓的活諸葛,還是差點事的。
終歸是年輕啊,還是好掌控的。
想到這,周佛海溫和笑道:「去吧,先把高芸生那邊穩住。」
王學森收好文件,正要告辭。
周佛海又沖樓上喊了一聲:「淑慧,給學森拿一瓶好酒。」
沒多久,楊淑慧手裡抱著一瓶進口紅酒走了下來。
她遞給王學森,笑道:「這可是你叔的珍藏,惺華和羅君強來討,他都沒舍給。」
「今兒便宜你了。」
王學森雙手接過,滿臉感激:「謝謝叔、嬸厚愛。」
周佛海道:「以後常來坐坐,別總讓惺華在中間傳話,我這電話你也知道。」
「有急事,直接打電話。」
王學森大喜。
周佛海私宅的電話可不是誰都能打進來的。
這說明,已經把他當半個自己人了。
王學森大喜欠身:「謝謝叔。」
他又看向楊淑慧道:「嬸嬸,虎皮若是不合用,回頭我再讓人找師傅重新裁。」
楊淑慧笑道:「合用,我瞧著就喜歡。」
周佛海親自相送到了門外。
片刻,他哼著小曲回了沙發邊。
楊淑慧瞧他這副模樣,不由笑道:「什麼事,瞧把你高興的。」
周佛海雙手叉腰,長舒了一口氣:「戴笠托高芸生向我求和來了。」
「我正愁中儲行沒法運營,汪先生和日本人又逼緊。」
「這不是好事就上門了。」
楊淑慧道:「王學森是中間人?」
周佛海道:「是啊。」
「這小子畢竟是王士重的孫子,他兄長王學文更是戴笠昔日的心腹。」
「讓他來做說客,算是找對人了。」
楊淑慧坐下,想了想:「你同意了?」
周佛海笑道:「當然。」
「而且他帶來了李世群的文書。」
「正好李世群也不想打了,那就順水推舟。」
楊淑慧冷哼道:「李世群現在越來越不聽話。」
「楊樹屏一事,他從中作梗。」
「如今對軍統態度也消極。」
「這個人,我看早晚要騎到咱們頭上來。」
周佛海放下茶杯,臉色沉了幾分:
「嗯。」
「李世群現在拿了一部分私土,又到處設卡,吃滿嘴流油。」
「這個人狼子野心,早晚會把手伸到我頭上。」
「不不防。」
楊淑慧道:「王學森不是在天馬山礦場搞了個什麼特戰培訓嗎?」
「進展如何?」
周佛海道:「效果還不錯。」
「可光靠這還不夠。」
他思索片刻道:「你有空去找蘇婉葭打牌,讓她給王學森帶話。」
「勸降熊劍東的事,讓他抓緊點。」
「他跟特高課課長岡村適三關係不錯,這事不能拖。」
楊淑慧嗔怪道:「你真是的,剛剛人在這兒你不說,非讓我再過一遍嘴。」
周佛海笑了笑:「剛才光顧著高興,把這事忘了。」
「有勞夫人。」
楊淑慧白了他一眼,又道:「王學森可靠嗎?你倒是挺信他。」
周佛海略作思考道:「可靠。」
「這小子八面玲瓏,辦事牢靠,而且他似乎已經在謀後路了,有意向咱們靠攏。」
「他怕日本人將來戰敗,困死在李世群的賊船上,所以想兩邊下注。」
楊淑慧笑了:「倒是個賊小子。」
周佛海也笑:「賊一點,總比一根筋的蠢材好。」
「而且這小子跟美國人關係好。」
「指不定咱們將來誰靠誰呢。」
楊淑慧有些意外:「你就這麼看好美國人?」
周佛海靠回沙發:「我是搞經濟的,打仗、殺人我不行,但經濟帳算過來。」
「日本人現在資源乏力。」
「要麼北上蘇聯,要麼南下打通南洋。」
「否則再這麼拖下去,擁有美蘇援助的老蔣,拖都能拖死日本人。」
他老謀深算的乾笑一聲:
「這點從日本人在香島桐計劃,被假冒的宋子文玩的團團轉,吃了啞巴虧還不敢聲張就能看出來。」
「他們是真急了,想跟山城談判。」
「而美國人一樣有堅船利炮。」
「一旦下場,斷了日軍補給,日本人到時候就難了。」
周佛海沉吟片刻,又道:「這樣,你再給王學森傳個話。」
「軍統之前的京滬區副區長程克翔,不是被錢新民出賣一直羈押在76號嗎?」
「這都有兩三個月了吧。」
「你讓王學森想辦法把這個人贖出來。」
「我調他過來。」
楊淑慧眉頭微挑:「你要用軍統的人?」
周佛海道:「正好借著跟戴笠和談這股東風,多釋放點善意。」
「凡事未雨綢繆。」
「真等到那一天來了,再臨時抱佛腳可就晚了。」
「而且,我只給他個虛職,先供著不做進一步接觸,靜觀局勢。」
「若日本人打進蘇聯搞到石油資源,美國人不下場,這條線就不用了。」
「要日本人吃癟,我也可以隨時啟用。」
「以備萬全之需。」
楊淑慧笑了起來:「嗯,這才是正道。」
「王學森這個小鬼都知道兩條腿走路,咱也多個心眼。」
「正好看看王學森有多大能耐。」
「他要真能把這一樁樁事辦成了,你收了他,也是件好事。」
「要不攤上個累贅,還罪李世群,虧慌。」
周佛海點頭笑道:「還是夫人的帳算精細。」
「咱們就靜候佳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