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
委座官邸,接待室。
戴笠端著熱茶,心亂如麻。
以前,他是有直接覲見委座資格的,然而自從軍統在上滬損兵折將,顏面盡損後這種待遇就沒了。
戴笠很清楚,這是委座的敲打。
萬幸,他今天過來手上有牌,在委座這終於能叫的響了。
片刻,陳布雷滿面春風的走了過來。
戴笠連忙放下茶碗,起身問道:「彥及先生,委座……」
陳布雷微笑點頭:「雨農啊,如今汪賊、日寇猖獗,羅斯福剛剛簽署《租借法案》,卻故意不把我們放在受援國內。」
「此前暗中購買的軍事武器,也是遲遲不送達,一拖再拖。」
「他們分明就是想隔岸觀火,讓咱們流盡最後一滴血啊。」
「委座正為此事大發雷霆呢。」
戴笠道:「我知道,你放心,我這次來是有好消息。」
「那就好!去吧。」陳布雷抬手。
戴笠進了官邸。
委座正坐在陽台上的椅子上,雙手柱杖,遠眺群山:「雨農,你看這天又要下雨了。」
戴笠笑道:「是啊,不過下下雨也好,去去最近山城的潮氣。」
委座轉頭看向他:「有事嗎?」
戴笠道:「是這樣的,屬下剛剛收到『申公豹』的密報,周佛海請高芸生向咱們求和。」
「申公豹說,自從實施針對中儲行的刺殺以來,中儲行至今未敢營業。」
「商戶、百姓對中儲券大失信心。」
「其中如樓侗等人被刺,更是震懾賊膽。」
他繼續吹噓道:「周佛海在走投無路下,懇求委座高抬貴手,暫停刺殺事宜。」
「哦,他再三保證汪偽與76號軍警特機構絕不再干擾四大行的運行。」
「委座您看刺殺行動是否可以暫緩?」
委座手眼通天,心裡透如明鏡。
周佛海撐不撐住,他不知道。
但戴笠軍統區幾近覆滅,肯定是撐不住了。
繼續殺下去,軍統區恐怕連火種都保不住,四大行更吃不消。
這些天來,孔宋二家的人因為這事沒少來打報告。
想到這,他面無表情道:「周佛海倒還算識趣,也罷,那就暫停刺殺行動。」
「不過,經濟戰是一定要打下去的。」
「雨農,你那邊有眉目了嗎?」
戴笠心頭大喜,連忙恭敬道:「委座,根據『申公豹』的情報,周佛海思母心切,屬下已經加緊在搜尋周母的下落。」
「同時,周佛海有意營救程克翔。」
「結合他暗地托人求和的心思,若是能拿住周母,屬下認為八成是有望策反周佛海的。」
「周佛海要能回頭是岸,就能搞到中儲券的印鈔模版。」
「到時候,軍統局在歌樂山可以成立秘密制鈔點,無限印刷鈔票秘密運往上滬。」
「既可以重創汪偽貨幣信用,又能購買大批量物資。」
「可謂一舉兩。」
委座聽完,滿意道:「若能策反周佛海,自然是好。」
「縱觀吳開先以及天馬號,營救高素明胞弟等事來看,這個申公豹可謂深入虎穴的黨國兵。」
「這樣的人才要愛惜、保護好啊。」
「是,委座。」戴笠點頭。
「記住了,上滬金融戰關乎國本,只許贏不許敗。」委座指了指他,鄭重下令。
「是!」戴笠領命。
……
回到宅邸。
賈金南輕步移了過來:「老闆看起來心情不錯,今晚要喝酒嗎?」
戴笠笑著擺了擺手:「酒就不喝了。」
「申公豹這次功勞不小,上滬區總算是可以緩一口氣了。」
「而且,委座還專程誇獎了他。」
「還下了嚴令要保護好他。」
說到這,他坐了下來,隨性道:「既然要保護,今天就論論那個『大佛』,你這邊暗中調查的怎樣了?」
賈金南道:「我私下問訊過趙世瑞,他死不承認有透露過李麼娃的信息。」
「但根據我和沈醉年初時的調查,有兩個人串到了一塊。」
「一個叫方柔。」
「一個是侍從室二組唐縱的機要秘書賀初生。」
戴笠皺眉:「賀初生?這人我知道,唐縱的力部下。」
「賀家在山城也有些實力。」
賈金南道:「方柔與賀初生有情人關係,半年前,她開始傍上了趙世瑞。」
「更怪的是,賀初生後來去瞭望龍門看守所。」
「以二處身份調查死刑犯充當漢奸一事。」
「根據所長李德發陳述,賀初生查看過李麼娃的檔案,並有詳細過問。」
「綜上所述,屬下覺賀初生極有可能就是『大佛』!」
戴笠雙眸不定,端著茶盞喝了幾口,這才道:「這事先不聲張,先秘密抓捕方柔。」
「方柔消失了,屬下懷疑被賀初生滅口了。」賈金南道。
他繼續急切道:「賀初生不查,申公豹會很危險。」
「策反周佛海,還指望他。」
「這人現在有價值啊。」
戴笠有些頭疼的揉了揉鬢角:「賀初生眼下不好動。」
「首先,調查一事是陳布雷發起的。」
「再者,唐縱是軍統幫辦,直接負責處理、篩選軍統情報,又深受老頭子器重。」
「我跟他和李士珍在警察系統上歷來有矛盾。」
「這時候去查賀初生,會被別有用心的人誤解。」
「鬧到老頭子那,我很難解釋。」
賈金南道:「那怎麼辦?這傢伙潛伏在委座身邊,那就是一顆炸彈啊。」
戴笠抬手打住他:「老賈,我知道你把這小子當成了學文的弟弟,心裡向著他。」
「但這一切都是基於你和沈醉的推測,並無賀初生勾結日寇、汪偽的其他證據。」
「我拿申公豹當令牌去拿他,唐縱鬧起來。」
「委座只會覺的我不識時務。」
「而且,這個人也是有用的……」
賈金南道:「老闆的意思是?」
戴笠道:「王二少當初對接的是陳碧君,根據當時的審訊,陳碧君和日本人在山城有一個秘密特務組織,隱藏的極深。」
「如果咱們反向而行,借著賀初生把他們挖出來,豈不是美事一樁。」
賈金南道:「你是想讓申公豹在上滬承壓,順便配合行動,把陳碧君和日本外務省的釘子全挖出來。」
戴笠點頭:「沒錯,申公豹在外,咱們在內。」
「一內一外聯動,未必沒有勝算。」
賈金南仍是有些擔憂:「可萬一申公豹那邊扛不住壓力,被李世群和陳碧君戳穿了身份,那就麻煩了。」
戴笠冷笑:「你太低估他了。」
「這小子可比你想的狡猾,他要撐不住,早就被李世群、丁墨村拆穿了。」
「而且,只要他夠狠,我相信李麼娃這層身份難不住他。」
說到這,他語氣緩和了些:「當然,如果實在這一關過不去,我們可以秘密暗中處決賀初生。」
「太好了,有了老闆這句話,申公豹必然無憂。」賈金南暗鬆了一口氣。
「沒辦法。」
「夫人在上滬還有買賣,尤其是涉及到洋人,很多事都需要申公豹去操持。」
「保住夫人的貨物,永遠是第一位的。」
戴笠淡淡道。
「明白。」賈金南垂下頭,心頭一陣悲涼。
申公豹潛伏上滬,九死一生,立下了諸多功。
然而在老闆眼中,他最大的價值,竟然是為夫人那些奢侈品保駕護航。
哎!
……
翌日,清晨。
王學森來到了辦公室。
昨天晚上,楊淑慧來家裡打牌,交代了兩樁事,一是儘快勸降熊劍東,還有就是要保程克翔。
程克翔這人倒是個硬骨頭。
關了三個月,至今仍然不肯歸降。
略作沉思後,王學森徑直去了情報處。
情報處辦公室。
胡君鶴正在處理文件。
王學森笑著打招呼:「胡處長,忙著呢?」
胡君鶴指了指他:「你小子也生分了。」
「我哪敢,只是四保整肅風紀,在單位內必須稱職務,這要被他逮著,恐怕又扣我薪水了。」王學森笑著打趣道。
「他就是裝上癮了。」
「有事嗎?」
胡君鶴笑問。
「我想去羈押室,見見程克翔。」王學森道。
胡君鶴道:「見他幹嘛,死硬分子。」
「關了這麼久,戴笠顯然是放棄了,這個人已經沒什麼價值。」
「等回頭趕上一波,直接就上刑場湊數了。」
王學森道:「我的想法是,戴笠既然一直沒救他,關了這麼久,估計程應該想明白了。」
「你也知道,主任現在讓我兼顧宣傳工作。」
「要是程克翔能歸順,對宣傳輿論是有好處的。」
「反正是個沒啥用的人,我去試試。」
胡君鶴略作沉思道:「行吧,我給你打電話。」
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喂,我是胡君鶴,待會王主任要來羈押室提人,你那邊放行。」
掛斷電話。
胡君鶴道:「這個人勸是沒用的,直接提走吧。」
王學森笑了笑:「英雄所見略同。」
「我想隨便給他在新府安排個閒職,到時候借報紙宣傳一下,程克翔想不承認歸降也不行。」
「估計還上軍統的刺殺名單。」
胡君鶴乾笑道:「你老弟這一手夠毒的,主任那邊怎麼說?」
「主任壓根不在乎他,只說讓我來找你。」王學森道。
胡君鶴道:「那還多謝你老弟啊,上個月的羈押室擴建升為處級單位,要沒你老弟舉薦,我也兼不了羈押室啊。」
王學森擺了擺手,暗中煽風點火:「客氣了。」
「其實我看的出來,主任是很器重你的。」
「羈押室可是大把油水。」
「以前吳四保抓人,往樓里一關就收贖金,現在這便利落你兜里了。」
「主任還是心裡有數的。」
胡君鶴感慨點頭:「是啊,副主任沒做成,撈了點油水,只能說還行吧。」
正說著,電話響了。
「是我。」胡君鶴抓起了聽筒。
「好,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他頭疼道:「又來活了,你說這一天天的,人家副主任在賭場、舞廳喝花酒,我情報處成了干苦力的了。」
王學森道:「能者多勞,誰讓你老胡能耐大呢。」
胡君鶴頗是受用的乾笑了幾聲:「也沒什麼。」
「新四軍皖南部有從國軍圈裡逃出來的,想向我投誠,說是有重大情報。」
「當然了,他跟我也沾了點老鄉關係,同鄉不同村那種。」
王學森心頭一驚,瑪德,不會是老杜那邊漏水了吧。
他故作不屑的笑了笑:「皖南部都大大小小几乎全軍覆沒了,拿這點破消息來投誠,還不如五根金條。」
胡君鶴擠眉贊同:「可不是。」
他壓低了聲音:「主任現在就對江蘇和搞錢感興趣,更別說他向來對紅票的情報不是很感興趣。」
「說真的,就算他能賣出個啥,我也不稀罕。」
「劉全德這一搞,連軍統都叫不上價了,紅票、皖南部誰稀罕啊。」
說著,胡君鶴看了眼手錶:「我今天還去見虞先生的管家,今兒是劉家崗那條運輸線結款分紅的日子。」
「這樣吧,你代我去見他吧。」
「隨便拉他進來,給樓里打個條子,獎勵個幾千塊法幣了。」
王學森連忙作惶恐道:「別啊,你還是讓三虎去吧,我這身份不合適,萬一有啥大料。」
胡君鶴道:「能有啥大料,你以為主任不知道韓年在哪?」
「我也是特科出來的,都顧及點香火情。」
「不到萬不已,日本人拿刀頂著脖子,就紅票那點小打小鬧,真瞧不上。」
「你就去當聽個樂子,隨便打發,給他去你那邊安排個虛職了。」
王學森笑著指了指他:「你老哥這是占我便宜啊。」
「申請投誠賞金,四保簽字。」
「這錢,我去申請他不罵我個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再說了,我審訊室一年沒添新人了。」
「上次余愛貞表弟想進審訊室都被我拒絕了,你這大手一揮,就占了個編制。」
「老胡,你這仗也太會算了吧。」
胡君鶴乾笑道:「你看又來了,自家兄弟,你的編制名額不給我,給誰?」
「這樣,算我欠你個人情。」
「下次我往電訊處里給你也勻一個。」
「另外,等我收了虞先生的分紅,今晚五味齋,至少八個大碗菜這總可以了吧。」
王學森哼了一聲:「這還差不多。」
說著,他順手又從胡君鶴櫥櫃裡拿了盒茶葉:「貢茶,虞先生給的吧,我的了。」
胡君鶴搖頭笑道:「你小子太鬼了,行,拿走吧。」
「晚上見。」
「走了。」王學森裝作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揚長而去。
待走出門。
他渾身冷汗都冒了出來。
瑪德。
老杜轉移的那批傷員里有叛徒。
還好,這事撞自己手裡了,要是胡君鶴真去抓人,一逮一個準,到時候搞不好順藤摸瓜就查到老杜了。
王學森回到辦公室喝了泡茶。
待時間差不多了,他先去了羈押室,提走了程克翔。
剩下的事就是周佛海的了。
他眼下更擔心的是,新四軍的那個叛徒。
這個人絕不允許活著到76號。
畢竟老李時不時會抽風。
萬一,他心血來潮想查一波了。
尤其是吳四保,這貨官癮正上頭,屁大點事他都大張旗鼓。
王學森不能拿老杜和自己的命去賭。
不行。
立馬想個招,弄死這小子。
略作斟酌,他眼珠子一轉,已經有了主意。
要救一個人難。
但要殺一個身份不明的人,理由還是很多的。
去找老杜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