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
弄堂深處,福來菜館。
別看地方偏,生意卻是一等一的好。
大堂里,人聲鼎沸,酒肉彌香。
很快,一襲長衫,吊著膀子的黃秋成出現在門口。
他沒有馬上往裡走,而是警惕地回頭掃了幾眼,確定四周沒有尾巴跟著,這才暗暗鬆了口氣。
他快步走到櫃檯前,壓低了聲音:
「老闆,我姓黃,下午電話訂的203包間。」
掌柜的正低頭撥拉著算盤,聞言翻開手邊本子看了一眼,立刻眉開眼笑:
「哦,是黃先生啊,包間給您留著呢。」
「這麼說吧,你要再晚來半個鐘,這位置我就讓給別人了。」
黃秋成連聲謝過,目光又往樓梯口瞟了瞟:「有客人到203了嗎?」
掌柜搖了搖頭:「還沒呢,要不您先點菜?」
黃秋成點頭:「也成,先點上,好酒好菜可著最好的點,不差錢。」
老闆扯著嗓子應了一聲:
「嘞,您先裡邊候著!」
「小德子,給客人上茶,引203去!」
待黃秋成上了樓,一襲黑色風衣的占深後腳跟了進來。
掌柜趕緊迎上去招呼:
「先生,您想點什麼菜,這上邊木牌上都有,您看……」
占深四下看了一眼,冷冷打斷:「不用,我找個朋友,您忙著。」
他沒有立刻上樓,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待見邵元慶與林懷布正推杯換盞,交換了眼神後,占深快步往二樓走去。。
待把挨著203的包間挨個掃了一遍。
確認沒有埋伏後,占深下樓走出了菜館。
巷子角落裡,王學森正蹲在地上抽菸。
見了占深,他彈飛菸頭站起身:「怎樣?」
占深皺眉道:「說不好,人太多太雜,挨著的包廂里都有人。」
「一時間也很難判斷對方是不是裝的。」
「不過,老邵他們已經在飯堂大廳候著了。」
「到時候我在外邊守著,要是有大股的人往203涌,我們會隨時開槍掩護你撤退。」
王學森點頭,撣了撣菸灰:「嗯,我上去會會他,你在外邊警戒。」
他心裡清楚很,幹這行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萬一對方是來釣胡君鶴的呢?
畢竟胡君鶴是特科的叛徒,如今76號炙手可熱的大人物。
當初軍統除掉陳明楚、何行健,到現在租界那些親蔣的報紙,還時不時拿出來吹噓一通呢。
他可不想當這個冤死鬼。
203包間。
黃秋成坐在椅子上,焦慮不安地搓著手,眼睛死死盯著門口。
決定前途、富貴的全在今晚了。
門開了。
王學森面帶微笑,走了進來。
見不是胡君鶴,黃秋成渾身一緊,下意識地手搭在腰間槍套上,警惕問道:「你是誰?」
王學森反手關上門,看著他緊張的模樣,輕笑了一聲:
「老兄,別緊張,我是76號審訊室主任王學森。」
「老胡讓我過來的。」
黃秋成一聽,微微鬆了口氣:
「哎喲,原來是王主任啊,您請上座,上座!」
王學森也不客氣,在上首坐下,順勢翹起了二郎腿。
然後派頭十足的,摸出鍍金煙盒火機,啪嗒點了根香菸。
對這種叛徒,必須擺足排場震懾其心。
越高傲、牛氣,他們才會舔的更厲害。
「老兄跟胡處長是同鄉?」王學森斜瞥了他一眼,冷聲問道。
黃秋成心下一穩。
連這事都知道,看來的確是胡君鶴派來的心腹了。
他連忙賠著笑臉:
「是的,是的。」
「我和老胡都是吳中甪直人,只是不同村,過去在老家也沒怎麼打過照面。」
「要沒這層關係,我也不敢貿然叨擾他啊。」
王學森點了點頭,有些鄙夷、嫌棄的打量他:「黃先生在新四軍擔任什麼職務?」
黃秋成挺了挺胸膛,儘量讓自己顯有分量些:
「我是周政委的人。」
「跟大部隊失聯後,我和剩下的弟兄僥倖從國軍包圍圈裡突圍出來。」
「後來被常熟一帶的游擊隊接應,轉移到了青浦支隊,這才一路輾轉來到了上滬。」
王學森吸了一口煙,切入正題:
「老胡說,你們來了一大批傷員,我想知道具體數字。」
黃秋成原本心裡還有些疑惑,畢竟來接頭的不是胡君鶴本人。
但一見王學森這般老辣沉穩,問話直擊要害,心裡疑慮頓時打消了大半。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我們這批一共十七個傷員,其中重傷員四人。」
「剩下十三個,都不同程度傷口感染,或者帶著其他的傷病。」
王學森心頭暗自一凜。
瑪德,狗漢奸。
這數字跟老杜報給自己的傷員情況分毫不差。
看來眼前這個黃秋成就是那批傷員里的一個,叛徒無疑了。
不爽歸不爽,王學森臉上笑容卻愈發溫和。
他打開煙盒,遞給黃秋成一支煙:
「老黃,冒昧問一句啊。」
黃秋成受寵若驚地雙手接過煙,王學森親自給他點上火:
「為了轉移你們,青浦支隊和上滬紅票交通站應該費了不少功夫吧,好不容易把你們弄進城治傷,為什麼要投靠我們?」
「換句話說,為什麼要當叛徒?」
黃秋成愣了愣,夾著煙的手懸在半空,一時間不知該如何作答。
王學森靠回椅背,笑了笑:
「不用緊張,如實回答就行。」
「這只是例行問話,就算換了胡處長、李主任坐在這,他也會問。」
「過去有不少人假意投靠,結果查出來是軍統安插進來的暗線,搞我們很被動。」
「所以,有些話我必須當面問清楚了。」
黃秋成吞了口唾沫,連連點頭:
「王主任,理解,理解的。」
王學森夾了塊豬頭肉,下巴微抬,示意他繼續。
黃秋成猛吸了一口煙,壯了壯膽:
「說實話,我……我就看到上滬好。」
「這地方亮堂啊,女人、舞廳、洋房,要什麼有什麼。」
「比起在皖南深山老林里啃樹皮、吃野菜的苦日子,這裡簡直就是人間天堂。」
他眼裡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來到這,光是看上兩眼,我都覺像是做夢一樣。」
「苦了這麼多年,如今被人一鍋端了,我就想過過人過的日子,再也不想回去鑽山溝了。」
他生怕王學森不信,急切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想加入76號,給你們做事!」
「職務什麼的無所謂,只要能在上海灘待下去,有口安穩飯吃,我做什麼都可以的!」
王學森壓了壓手,示意他別激動:
「老黃,你的心情我理解。來這的很多人,當初都跟你一樣。」
「我信你。」
黃秋成剛要咧嘴笑,王學森話鋒一轉:
「但你也知道,76號可不是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的。」
「胡處長還打算給你申請特殊保護,外加一筆豐厚的賞金。」
見黃秋成興奮不已,他當即潑上冷水:
「所以,你必須提供令我們滿意的、對等的價值。」
「如果僅僅只是交代幾個躺在床上動彈不的傷員……」
王學森嗬嗬一笑,按滅了菸頭:
「大家都不是傻子,誰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很抱歉,就你這點情報,在上海灘恐怕連頓早茶都換不來。」
黃秋成咬了咬牙,把心一橫:
「我明白!我手上有大魚,保管值錢的!」
王學森眉頭一揚,裝作來了興趣:
「說說,有多值錢。」
黃秋成咧開嘴,露出滿嘴黃牙市儈乾笑起來:
「王主任,情報這東西出嘴就不值錢了。」
「我要是現在全盤托出,回頭你不認帳,我這不白搭了嗎?」
王學森笑著指了指他:「老兄是個謹慎人。」
他拍了拍手。
包間門應聲而開。
占深拎著一個黑色的小手提箱走了進來,將箱子重重地放在桌面上。
王學森擺了擺手。
占深一言不發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王學森指著門口的方向:「知道他是誰嗎?」
黃秋成搖了搖頭:「不知道。」
王學森抱著胳膊高冷道:
「他叫占深,以前是軍統的頂尖殺手,江湖綽號獨行俠。」
「刺殺季雲卿的,就是他。」
黃秋成一直在山裡打游擊,哪聽過上海灘這些江湖恩怨。
但他很會察言觀色,連忙像雞啄米一樣點頭:
「原來是占先生,我早已如雷貫耳,敬仰已久啊!」
王學森笑了笑,伸手撥開手提箱的鎖扣,轉過箱子推到了黃秋成面前。
黃秋成只看了一眼,眼睛登時就直了。
箱子裡,整整齊齊地擺著十幾根黃澄澄的小黃魚。
旁邊是幾遝厚厚的法幣,還有上百枚泛著銀光的袁大頭。
在道上,這叫「大滿貫」。
王學森看著他那副恨不撲上去的貪婪模樣,笑問:
「夠誠意了嗎?」
「這只是初期的一點意思,如果你的情報真的值錢,待立了功,等你正式進76號的時候,李主任還會另行重賞。」
黃秋成激動道:
「明白,明白!」
王學森靠在椅子上,續了支煙:「說吧。」
黃秋成視線艱難的從金條上移開:「我知道青浦支隊的名單,還有他們在城裡的兩個聯絡站。」
王學森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不耐煩道:
「青浦游擊隊?」
「零零散散才幾個人?說真的,我對他們一點興趣都沒有。」
他探出身子,啪的一聲合上手提箱,作勢就要往回拉。
黃秋成一看箱子要走,頓時慌了神:
「王主任,青浦游擊隊過去可是日本人的眼中釘啊,你怎麼能不感興趣呢?」
王學森按著箱子,語氣輕蔑:
「紅票J省、上滬組織機關,早就大規模向蘇北新四軍根據地轉移了。」
「留下的這些人,基本不從事暗殺活動,對我們來說就像蚍蜉撼樹,根本不足為慮。」
「就算把他們全抓住了,也值不了幾個錢。」
「你要就這點貨,我勸你還是早點回家洗洗睡吧。」
說完,他拎起錢箱子,作勢要走。
黃秋成猛地撲上去,死死摁住錢箱子:
「別!別!」
「王主任,咱們有話好說,我還有別的重要線索!」
王學森停下腳步,不爽道:「說。」
黃秋成喘著粗氣,死死盯著王學森的眼睛:
「我上次在養傷的時候,無意間聽到了一個重要線索,這個你肯定感興趣!」
「青浦游擊隊的隊長叫甘成,這個人在城內有個隱蔽上線,是一家藥店的老闆。」
王學森心頭猛地一顫,臉上卻毫無波瀾,只是饒有興致地笑了笑:
「哪家藥店?」
黃秋成脫口而出:「濟世藥店。」
王學森拉開椅子重新坐下,眼神變銳利起來:「你怎麼知道的?」
黃秋成見他心動,趕緊邀功般地全盤托出:
「有天晚上,我在病床上躺著,聽到外邊來了人。」
「甘成引著那個人進了後院。」
「那人抱怨說自己是坐黃包車來的,路上遇到警察巡查,耽誤了時間。」
「就那麼短短一兩句話,我聽到了那人的聲音。」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同時,我還聞到了他從我窗外經過時,身上留下的中藥味。」
「聽聲音,那人應該歲數不小了。」
「所以,我確定他要麼是藥堂里的坐堂醫生、掌柜的,要麼就是藥材商人。」
黃秋成意地笑了笑:
「甭說,我借著他身上有藥味這條線索,暗中去問了附近的黃包車夫。」
「嗨,真有車夫拉過他!」
「打探明白後,我順藤摸瓜,發現他就是濟世藥店的老闆。」
「你怎麼能確定?」王學森故作輕鬆的問道。
黃秋成湊到王學森面前,嘿嘿一笑吹噓了起來:
「老弟怕是不知道,我在部隊當初就是探山的,五感比豹子還靈敏。」
「什麼聲音、氣味一過,都能分辨出來。」
「濟世藥店老闆,那個姓杜的聲音完全對上。」
「所以,我推測這個人極有可能是紅票地下黨的重要人物。」
黃秋成越說越興奮:
「畢竟,能找到洋醫生給傷員動手術,還能搞到這麼多緊缺的消炎藥和藏身之地,這絕非等閒之輩。」
「而且,我懷疑他在76號有內應。」
王學森笑盈盈的給他倒了杯酒:「老兄此話怎講?」
黃秋成見王學森來了勁,也開始瑟起來,夾了一筷子菜就著滋了一口:
「他在76號沒內應,上哪搞來這麼多藥?」
「而且,他那藥店離76號不遠,那不就是為了方便聯絡嗎?」
「周政委也有暗線,我了解一些地下工作程序。」
「所以我推斷杜掌柜的上線或許就在76號,而且身份肯定不會低,最次也是個主……」
王學森笑道:「怎麼不說了?」
「王主任,我,我喝多了,我長嘴。」黃秋成意識到這話可能罪人,趕緊扇了自己一巴掌賠笑。
「我覺你分析的很有道理。」
「事實上,我們還把這個杜老闆帶進審訊室調查過,但沒發現什麼證據。」
「現在看來,你老兄的確是眼力驚人。」
王學森誇讚了他一句。
黃秋成大喜:「王主任也認同,那就對了。」
「不瞞你說,我最崇拜的就是包公。」
「在深山老林里,我能找到豹子、麂子,你要讓我進了76號,我找內奸那也是把好手啊。」
「不是我吹,最多一個月……不,一個星期,我準保挖他出來。」
王學森深以為然的沖他舉了舉杯:「看不出來,你特娘的還真是個人才啊。」
黃秋成一口喝乾,拍著胸脯打包票:「人才不敢當,但你們收了我,準保派的上用場。」
王學森笑問:「我想知道,除了你,還有誰知道藥店的事?」
黃秋成乾笑一聲:「領導,你覺我有那麼蠢嗎?」
「這麼重要的情報,自然要捂著賣高價。」
「怎樣,我這情報不虧吧。」
說著,他的手再次貪婪搭在了小提箱上。
「當然。」王學森很爽快的把箱子推了過去。
黃秋成大喜,連忙放在了腳邊,生怕王學森反悔:「多謝王主任,那,那我什麼時候去76號任職。」
王學森道:「我回去後,給胡處長打電話。」
「明天八點後,你隨時來樓里報導就行。」
「來,喝酒。」
喝了幾輪,王學森暗中又試探了一番,確定黃秋成並沒有泄露消息,心頭這才暗舒了一口氣。
不不感慨,紅票里真的有很多能人。
就像黃秋成,別看只是周政委身邊的警衛員,其人心細如髮,推理、偵緝能力更是強的可怕。
萬幸今晚來的是自己。
要不然,真讓老胡收了這害人精,老杜和自己少不惹一身麻煩。
「老黃,酒喝的差不多了。」
「今晚別回住處了,我怕你有危險,我直接送你去理查酒店。」
「那邊有日本兵巡邏,保安也比較專業。」
「你的安全會更有保障。」
王學森道。
黃秋成有些難為情:「王主任,這,這不太合適吧。」
王學森一眼看穿,哂然發笑:「放心吧,我能簽單,不用你花錢,瞧你這點德行。」
「到時候我再給你叫兩個漂亮的姑娘。」
「以後都是同事,就當是接風了。」
「他日老兄飛黃騰達了,別忘了兄弟我就是。」
一聽不用花錢,還有妞兒陪著,黃秋成連忙咧嘴喜道:「哪裡,哪裡。」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啊。」
「請吧。」
王學森抬手,兩人並肩走出了包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