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來菜館門口。
王學森背著手,步子故意放慢了些。
黃秋成拎著小皮箱,心早就飛到理查酒店去了,三兩步就趕王學森前頭去了。
沒眼力架的狗東西……王學森輕咳了一聲。
黃秋成立馬反應過來,趕緊彎腰賠笑:「王主任,您先請。」
王學森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慢悠悠往前走。
黃秋成跟在後頭,背正好沖著林懷布。
位置很好。
槍也該響了。
兩人剛邁到門檻處,大堂靠門那桌,邵元慶和林懷布同時長身而起:
「狗漢奸,受死!」
砰!
槍聲驟響。
黃秋成走在後面,壓根沒來及反應。
一顆子彈擦過門框,另一顆正打在他身上。
他慘叫一聲,整個人摔在了地上。
「保護王主任!」占深從另一邊衝出,假意拔槍還擊。
一時間大堂內,槍聲亂作一團,食客們鬼喊鬼叫,四處亂竄。
王學森順勢往旁邊一滾,鑽進早就停在巷口的防彈汽車。
演到這就差不多了。
占深跟著跳上車,腳下油門踩到底。
汽車迅速衝出弄堂。
邵元慶和林懷布幾人裝模作樣追了出來,對著車尾連放了幾槍。
子彈打在車身上,叮噹作響。
待汽車遠去,邵元慶一擺手,幾個弟兄抬起地上抽搐的黃秋成。
「我,我的金子……」黃秋成滿嘴是血,手仍然死死抓著皮箱。
林懷布一把掰開他的手:「瑪德,都要見閻王了,還惦記金子。」
「走。」邵元慶搶過箱子。
一擺手,一行人抬著黃秋成迅速消失在巷子另一頭,很快沒了蹤影。
……
王學森回到家時,婉葭已經睡下了。
正好。
他麻利洗了澡,換了身乾淨睡衣,推門進了李露的房間。
李露「時刻準備著」,聽見動靜立刻開燈坐起了身:「回來這麼晚,累著了吧,我給你熱飯去。」
「不用,吃過了。」
「吁,倒春寒凍死人,借你這兒暖暖。」王學森掀開被子鑽進去,一把摟住了香噴溫軟的美人兒。
李露摸到他後背仍有涼意,心裡一緊:「出事了?」
「小場面,幹掉了一個叛徒。」王學森笑了笑。
李露剛要追問,王學森已經吻住了她的紅唇。
……
翌日清晨。
王學森在蘇婉葭和李露的陪伴下吃了早飯。
出了門。
院子裡,小敏正在給占深整理大衣領子。
她懷了身孕後,腰身還不明顯,臉上卻多了幾分柔軟。
倆人郎情妾意,膩的齁人。
王學森站在台階上嘖嘖兩聲:
「瞧瞧,人家這媳婦多心疼男人。我家那位以前還知道送送,現在連門口都懶挪了。」
婉葭卻是耳尖:「嫌棄就別回來。」
王學森立刻回頭賠笑:「我哪敢,我這是羨慕占深,不是嫌棄夫人。」
「哥,你又笑話我。」小敏臉一紅。
王學森背著手走下台階,看了看占深:
「小敏是有身孕的人了,晚上悠著點。」
「年輕人血氣方剛,但也知道輕重,忍一忍能咋地,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小敏羞的低下頭,嗔怨地瞪了占深一眼:「都怪你。」
占深冷哼道:「我自幼習武,能把握不了輕重?」
「那就好,我還等著當舅呢。」王學森認真點頭。
占深懶理他,拉開車門。
王學森坐進車裡,車門一關,他問道:「黃秋成怎麼樣?」
「人拉回去,半路就沒氣了。」占深發動車子,聲音平穩,「老林把他埋了,地方乾淨,不會有人找到。」
「箱子呢?」王學森又問。
「帶回來了,到時候交公司帳上。」
「你怎麼跟胡君鶴交代?」占深道。
「交代?我不找他麻煩就不錯了。」王學森靠在后座上,懶洋洋道。
占深皺眉:「可人是死在咱們手上。」
「所以才找他麻煩。」王學森笑了一聲:
「他一個情報處長,介紹個投誠的,結果人是誘餌,我去一趟差點挨槍子。」
「我要是不發脾氣,他反倒要疑心。」
占深笑了起來:「你就這點厲害,黑的也能說成白的,就沒你不占理的時候。」
「我占理,那是因為行正,坐端。」王學森道。
車子駛過街心口。
一個報童拎著報紙,扯著嗓子大喊:
「號外!號外!」
「七十六號審訊室主任王學森昨晚遇刺重傷!」
王學森忍不住樂了:「老子什麼時候重傷了?」
占深道:「估計小福他們想讓你慘一點,好在胡君鶴那裡交代。」
「不不說,小福是懂我的。」王學森笑道。
報紙寫越慘,胡君鶴越理虧。
自己這一關才好過。
……
到了76號。
汽車剛在樓前停穩。
不少科員打起了招呼:
「王主任,您沒事吧?」
「哎喲,報紙上說您重傷,我還以為……」
王學森夾著公文包,一路微笑點頭:
「承蒙諸位掛念,閻王爺沒收我。」
待客氣了一番,他徑直來到了辦公室。
剛坐下沒多久,門外就傳來急促的高跟鞋聲。
門被推開。
葉吉青風風火火走了進來,進門後二話不說,拉著王學森上下摸了一遍。
尤其是在他褲襠,仔細的掐了一把。
「嫂子,大清早的不好吧。」王學森低聲壞笑。
葉吉青鬆了口氣:「哎喲,嚇死我了。」
「我一大清早看報紙,說你遇刺重傷,魂都快飛了。」
王學森眨眼暗示:「還是嫂子對我好,要能給點安慰,那就更好了。」
葉吉青嗔罵道:「別亂來,今兒看你的人多,讓人瞅見,老李饒不了你。」
她往門口看了一眼,聲音放輕:
「改天吧,等老李出去開會了,我找機會陪你。」
「嫂子這話我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王學森笑道。
葉吉青白了他一眼,把手裡的油紙包放到桌上:「別貧。」
「給你帶了點包子,趁熱吃。」
「謝謝嫂子。」王學森也不客氣,抓起一個就往嘴裡送。
葉吉青坐到椅子上,美眸溫情的看著情郎:
「謝什麼,你要真有個三長兩短,我和你大哥愁死。」
「嫂子愁,是沒了樁快活,大哥是怕少了我這個搞錢的財神爺吧。」王學森邊吃邊調侃。
葉吉青輕笑:「你知道就好。」
她頓了頓,像是隨口提起:「對了,我聽說你給楊淑慧弄了床電熱毯,還有羽絨被?」
尼瑪!
他就知道葉吉青一大清早獻殷勤,准沒這麼簡單。
威爾遜那張電熱毯,可是從情婦床上硬扒下來的稀罕物,整個上海灘也沒幾床。
葉吉青這邊倒好,張嘴就要。
王學森心裡罵了一句,燦笑道:
「嫂子消息真靈,怎麼你也想要電熱毯?」
葉吉青點頭:「我母親就要過壽了。」
「最近倒春寒凍的厲害,要不你也給弄上一床。」
「不為難你吧?」
她語氣溫柔了幾分:「錢到時候走帳上,我從財政撥款里給你劃拉。」
王學森險些笑出聲。
劃拉?
老子信你個鬼!
就76號帳上那點公款,到她手裡先剝三層皮,再到自己這兒,恐怕連根電線都買不回來。
當然,他也不是差錢的人,當即表態:
「嫂子的母親,就是我的母親。」
「母親大人過壽,送床電熱毯那不是分內之事嗎?」
葉吉青聽心頭熨帖,愈發含情脈脈:「算你還有點良心,沒白疼你。」
「那是,我最近晚上和婉葭睡覺,想的都是嫂子你。」王學森肉麻道。
葉吉青伸手掐了他一下:「你少來,家裡兩個還不夠你折騰的啊。」
王學森嘆了口氣:「家花不如野花香。」
「嫂子身份、歲數擺在這,就像美酒,日久彌香,那滋味不是婉葭能比的。」
「只可惜大哥盯的太死了。」
葉吉青被他說的渾身痒痒,也是惱火:「你大哥現在就這樣,一會兒不見我,就叫人問。」
「沒辦法,誰讓咱知縣千金嬌嫩迷人呢。」
「擱我,也二十四小時守著,門窗都釘死。」
王學森滿嘴抹蜜道。
葉吉青被他說又羞又喜:「淨會說好聽的,我都老了,還嬌嫩呢?」
王學森搖頭:「嫂子這話就不對了。」
「有些女人二十歲就像隔夜冷飯,有些女人三十七歲,倒像剛出鍋的點心。」
「熱乎,還香。」
葉吉青噗嗤笑出聲,忙捂住嘴:「你這張嘴淨會撩撥人。」
王學森往前湊了些,悠然感慨:
「我是真羨慕大哥。」
「聽人說,大哥當年流落上海灘,窮飯都吃不上,是嫂子資助他讀書、闖蕩。」
「為了愛情,你不惜與葉老先生爭執,下嫁給他。」
「婚後幾次營救大哥,嫂子更是東奔西走,錢也花了,徐恩曾也陪了。」
「可謂是情義無雙,感天動地。」
「戲文里都不敢這麼唱。」
葉吉青撇了撇:「你是誇我,還是損我?某些人可不這麼想,人還嫌我下賤,丟他面子呢。」
王學森收起笑,認真道:「大哥那就是一時糊塗。」
「可惜我沒這等福分。」
「真是應了那句,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婚。」
葉吉青才不吃他這套,輕輕錘了他一下,嘟著嘴嬌聲道:
「你少拿這些話哄我。」
「還有事嗎?」
「沒事我走了,每次跟你待久了,撩的渾身難受。」
「萬一你大哥臨時起意,還不好處理。」
王學森笑了笑,知道火候到了,話鋒自然一轉:
「嫂子,大哥手上還有美金嗎?」
葉吉青回過神:「還有點,怎麼了?」
「有多少都拿給我,我在黑市上繼續替你們兌黃金。」王學森道。
一提錢,葉吉青立刻精神大振:「嗯。」
「中儲行跟軍統一通殺,金子更吃緊了。」
「你兌的時候儘量往高了談,別虧太多。」
王學森點頭:「明白,嫂子放心,虧誰也不能虧自家人。」
「那行,回頭我讓人送過來。」葉吉青很滿意。
「包子趁熱吃,我走了。」她站起身,又看了王學森一眼,「電熱毯的事,你上點心。老太太怕冷,別弄些不中用的糊弄我。」
王學森拍著胸口:「保證讓母親大人睡的暖暖和和。」
葉吉青嗔道:「臭不要臉,我走了。」
她心裡高興,轉身扭著翹臀出門而去。
門一關。
王學森不屑的呸了一聲。
可以進博物館的蠢婦。
這些天,他早讓慶福在黑市、碼頭、報館裡放風,說美國早晚要跟日本開戰,美元以後在上海灘就是廢紙。
消息真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上海灘的富人怕。
一怕,就有人拋美元。
龍騰公司趁機低價吃進,已經收了大批美鈔。
李世群和葉吉青自然也在網裡。
尤其葉吉青。
她貪金子,信金子,不信紙鈔。
王學森左手拿她的美元,右手替她低價兌黃金,日後光復,美金大漲,自是賺盆滿缽滿。
別說一床電熱毯。
給她弄個電熱毯作坊都夠了。
更妙的是,葉吉青手裡金子多,同樣十分利好。
金條是好東西,但勝在難以轉移。
等日後李世群噶屁了,葉吉青想帶著金子全身而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和老李辛辛苦苦攢的家底,到時候還不全落自個兜里。
從某些程度來看,葉吉青和老李不過是自己的「管家」罷了。
等豬肥了,就是下刀開宰之時。
正美著呢。
門開了,胡君鶴拎著兩條駱駝牌香菸,快步閃了進來。
他反手把門鎖死:
「老弟,咋回事?我聽外頭說昨晚開槍了,你人沒事吧?」
王學森臉色不快的看著他:「老胡,你還說呢?」
「你老兄是故意搞我的吧。」
胡君鶴愣了一下,不解問道:
「不是,什麼叫我故意的?」
王學森靠在椅背上,冷眼盯著他:
「為了你這破事,我命都差點搭進去。那個黃秋成,特娘的根本就是個圈套!」
「他讓人在飯館裡安排了槍手,我剛談完走出門口,青浦支隊鋤奸隊的人就下手了,那是一陣亂槍啊。」
王學森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心有餘悸道:
「要不是占深和我帶去的保鏢拚死護送我上了防彈車,我的小命昨晚就交代在福來菜館了!」
胡君鶴聽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心裡暗自慶幸。
昨晚要不是急著去黑市搞錢,自己親自去見那黃秋成,這會兒只怕已經見了閻王爺。
他可沒有防彈車護身。
想到這,他連忙遞上了香菸:
「學森,這事我也沒想到,對不住,真對不住了。」
「你放心,我一定全力搜捕青浦支隊,不惜一切代價挖出黃秋成那幫人,替老弟你報仇雪恨!」
王學森吸了口煙,擺了擺手道:
「你老兄以後可別再給我安排這種要命的差事了,防不勝防啊。」
胡君鶴連連點頭:
「一定,一定。中午我請客,給你壓壓驚。」
王學森彈了彈菸灰:
「算了吧,我現在一看到館子腿就打哆嗦,還是在食堂隨便吃點了。」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胡君鶴身上:
「對了,你昨晚的分紅拿到了吧?」
胡君鶴臉上的愧疚瞬間被市儈笑意取代:
「拿到了。」
「近期時局亂,霞飛路那邊好些鋪子想出手,我打算抄底盤一個。」
王學森有些意外:「盤鋪子幹嘛?」
胡君鶴拉過椅子坐下,湊近了些:
「虞先生給了我條路子,能搞到不少便宜綢布、皮料。」
「正好我小舅子會點裁縫手藝,我打算開個店,做手工皮鞋、西服、領帶啥的。」
他站起身,扯了扯身上的西裝下擺:
「到時候你老弟一定要捧場。」
「別的不說,你看看我身上這套就是我小舅子做的,你就說板正不板正吧。」
王學森上下打量了一番。
料子挺括,走線確實細緻。
「這手藝不差啊,比裁縫張的針線活還細。」
胡君鶴意地笑了起來:「可不是!」
「裁縫張也就是仗著個名頭大,給蔣夫人做過旗袍。」
「真要論針線活,上海灘比他強的有的是人。」
「就他那一件衣服能抵人家一年薪水。」
「這不喝人血嗎?」
王學森順水推舟:
「那行,我先預定兩套,回頭你讓你小舅子來給我量量尺寸。」
胡君鶴豎起大拇指:「夠意思,不愧是自家兄弟啊。」
閒篇扯完,王學森切入正題。
「對了,機要室的張主任在催劉忠文案的結案材料。」
「他剛上來,又是個老實人,不好意思直接問你,托我轉達一下。」
「你手裡要有,別為難人家,把材料整好交給他了。」
他很清楚,劉忠文的暗線鍾林當初是胡君鶴秘密逮捕的。
這傢伙手裡搞不好有大佛的更多線索。
王學森從來不會坐以待斃,盡一切辦法找出這個人。
胡君鶴重新坐下,嘿的乾笑一聲:
「老弟,這話說的,我為難他幹嘛。」
「這案子暫時結不了。」
王學森挑了挑眉:「哦?還有後續?」
胡君鶴神秘細語:
「劉忠文當初在城外,利用鍾林私設秘密電台,在山城聯繫一個叫大佛的人。」
「這個大佛最近又浮出水面了。」
王學森心裡一動:「大佛來上滬了?」
胡君鶴搖了搖頭:
「那倒沒有。這傢伙沉寂了幾個月,最近突然活躍了起來。」
「當初抓捕鍾林時,他交代過一些東西。」
「最近偵探車根據對一些信號的分析和偵查,發現大佛復甦了,並向上滬方向發了一封電報。」
王學森端起茶杯,掩飾著眼底的波動:
「這個人想幹嘛?」
胡君鶴嗤笑一聲:「誰知道呢?我也很好。」
「他的電文內容很簡單,就一句話。」
「大侄子,三嬸一家已經到滬,望多關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