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學森眼神暗斂,順著胡君鶴的話道:
「這是派暗線來了。」
胡君鶴點頭:「是啊,所以我想先觀望一下,然後再結案。」
「要是能順藤摸瓜挖出一夥軍統分子,那不是順手撿的功勞嗎?」
「你告訴老張,先別著急,緩一緩結案。」
王學森表示贊同:
「沒錯,有棗沒棗,先打一竿子再說,干情報的就有這好心。」
「這人好找嗎?」
胡君鶴摸了摸下巴:「目前大致圈定在徐家匯老虎巷一帶,還需要細緻的追查。不過只要大佛再發電,挖出這個人是遲早的事。」
「你在黑市和青幫人脈廣,沒事了幫我也打聽打聽。」
「放心,我會留意的。」王學森笑道。
「那行,你忙著。」
「我還有事,先走了。等有眉目了,我第一時間讓張主任結案。」
胡君鶴拍了拍王學森的肩,往外邊走去。
待他離開,王學森反手關上門,眉頭沉了下來。
該死的大佛,真是陰魂不散。
這次派人來,十有八九是在趙世瑞和看守所那找到了線索,這是奔著自己來的。
三嬸一家已到滬,望多關照。
來的人不少。
徐家匯,老虎巷。
嗯,有了地點倒是不難找。
儘快把這些人給挖出來,先下手為強。
……
下午五點半。
王學森拎著公文包下班。
剛走到76號大廳,就撞見吳四保夾著個皮包,帶著幾個手下往外走。
王學森笑著打招呼:「吳主任,晚上一塊喝一杯去?」
吳四保擺了擺手道:
「不去了,我去煙館轉轉。」
「汪文英這小子不老實,最近派人收稅收到主任的場子去了。」
「我去鎮鎮場子,教教他們規矩!」
王學森暗自冷笑。
李世群和汪文英這兩條惡犬,果然因為煙土這塊肥肉,要開始互相咬了。
狗咬狗,一嘴毛,正合心意。
「行,那改天再約,吳主任慢走。」王學森客氣道。
上了車,占深發動汽車。
「去濟世藥店。」王學森靠在后座上閉目養神。
濟世藥店。
診室里瀰漫著濃郁的藥味。
杜松看到王學森進來,反鎖好門,擔憂道:
「你昨晚遇刺了?」
「差點嚇死我,還好給婉葭打了電話,知道你沒事。」
王學森心裡一暖:「沒事,這不活蹦亂跳的嗎?」
在這吃人的上海灘,能有人真心惦記自己的死活,不容易啊。
在人情方面,紅票的確比軍統、中統要講感情、團結。
不枉費自己為了三人組費心費力。
杜松拉著他坐下:「到底是怎麼回事?報紙上寫有鼻子有眼的。」
王學森把昨晚在福來菜館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杜松聽完,氣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黃秋成,這個畜生!」
杜松上前緊緊握住王學森的手,眼神里滿是感激與後怕:
「學森同志,你救了青浦支隊十幾位同志和我的命啊。」
「這次是我大意了。」
「萬萬沒想到,就那麼一句話,就讓叛徒查到了底子。」
杜松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沉重:
「這是我的工作失誤,我檢討。」
王學森笑道:
「行了,口號還是留到整風大會上去喊吧。」
「你要是沒了,我的藥賣給誰去?」
「我今天過來就是知會你一聲,人已經處決了,青浦支隊的人不用撤離了。」
「不過考慮到安全,最好是讓他們和傷員做一下轉移,換個地方更穩妥。」
杜松鄭重地點頭:
「放心,晚上我立即安排。」
王學森收起笑容,神色變肅然:「我這邊有件急事。」
「大佛動了。」
杜松目光一凝。
王學森繼續說道:
「他秘密安排了人來上滬,應該是一家子,其中至少有一個婦人。」
「大佛在山城,這些人大概率是從那邊過來的,口音可能偏山城。」
「當然,也不排除他用了本地人,這不確定。」
「另外,這邊有人接應,大致範圍在徐家匯老虎巷一帶。」
「儘快挖出這個人。」
「我懷疑他們是沖著我來的。」
杜松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戴老闆和老賈那邊也不知道怎麼了,到現在都沒漏出半點大佛的消息,純屬一問三不知。」
「按理來說,以老闆的手段不可能沒有動作。」
王學森冷笑道:「也許他已經查到了,只是那人位置太高,他動不了。」
「戴笠這人永遠是私利高於一切,視手下如棋子,無不可棄之人。」
「指望他,不知道猴年馬月去了。」
「既然大佛派人來了,咱們就反其道而行之,利用這些人把大佛給釣出來。」
「我就不信咱們查到人了,戴老闆還能不動。」
杜松點頭:「沒錯,眼下也只能這麼辦了。」
「這樣,我即刻安排甘成去調查,你這邊也發動人。」
「老虎巷那邊三教九流不少,甘成的人熟,儘快給你答覆。」
王學森點了點頭:「嗯,還有別的事嗎?」
杜松倒了杯熱水遞給他:「還是赤木親之的事。」
「你這邊看能不能儘快搞到他的行蹤,軍統局是一定要殺這個人的。」
「這老鬼子不死,上海灘的抗日力量就不安寧。」
王學森捧著茶杯,略作沉思道:「倒是有機會。」
「赤木親之的副手想上位,但我不能直接去勸降他,那樣太生硬,容易引起他的懷疑。」
「那怎麼辦?」杜松習慣了聽差使,現在也基本上懶動腦了。
王學森雙目一凜,腦海里已經有了一個大致的輪廓:
「只有利益能掩蓋身份。」
「涉及到錢,一切都靠邊站。」
「我製造一個跟赤木親之的衝突,讓我自己受了損失。」
「然後,以報復赤木親之的理由去遊說他。」
「這樣才合情合理,他才會信我。」
「這需要細緻的安排,短時間肯定不行,急不。」
杜松嘆了口氣:「儘快吧,老陳他們希望都指你這了。」
「而且不僅老陳,韓年他們也被這日本狗盯上了。」
「不除此人,愛國地下力量都動彈不。」
王學森看著杜松那副憂國憂民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才是你的心裡話吧。」
「軍統那邊死多少人你不在乎,你是在乎韓年他們。」
杜松也不掩飾,坦然地笑了笑:
「錯,只要是愛國的,無論是軍統、我黨還是民主人士,我都關心。」
王學森放下杯子,起身道:
「赤木親之的事我儘快安排,三個月內吧,應該差不多。」
「反正現在軍統和中儲行的事已經調停了,你就當給大伙兒放假了,讓他們沉寂一段時間。」
「你趕緊讓甘成把老虎巷摸一遍,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杜松點頭:「嗯,我立即行動。」
「你的安危,在我這永遠是第一位的。」
「謝謝。」王學森笑了笑,轉身拉開診室的門走了出去。
……
四月初。
黃浦江清爽的風,吹進了胡同里。
狹窄的老樓內。
年逾五十的婦人叼著煙槍,一臉的享受。
邊上的女兒花枝招展,正對著鏡子描眉。
她二十歲左右年紀,長的倒是白淨,只是眉眼之間透著一股子俗氣。
「你又一天天的去牽騷,小心大牛回來揍你。」婦人道。
「他敢!」
「我倆現在都是各玩各的,我去舞廳跳舞,他賭他的,誰也別管誰。」
女人描著眉,一臉不爽道。
她叫李秀兒。
老娘叫徐三娘,向來好吃懶做,過去剋死男人,兒子李麼娃在時吃兒子。
李麼娃失蹤後,就唆使閨女去紅樓里賣。
飯可以不吃,但大煙是絕不能斷頓的。
李秀兒後來跟樓里看場子的小嘍囉張大牛好上了,兩人結婚搭夥過日子。
本來這一家子吃喝嫖賭,窮的是叮噹響。
兩個月前,山城有位姓苗的老闆找到她們一家,說李麼娃在上滬做買賣發了大財,成了大富豪。
這娘倆一聽這還了。
徐三娘當場臭罵、詛咒了李麼娃一通,嫌這小子發達了,忘了家裡老娘。
苗老闆是好心人,便資助三人一路輾轉來到了上滬。
給她們配了房子,還給了一大筆錢供他們生活。
一來到上海灘的花花世界,這娘倆仨人都玩樂瘋了,抽不完的大煙,舞廳里更是夜夜笙歌。
只是苗老闆給的錢,很快見了底。
這一家仨口,不免有些著急了。
「你們怎麼玩我不管,老娘我的煙土可不多了,李老闆給的那點錢基本見底,你去見見李老闆催著點,讓他趕緊給錢。」徐三娘吐了口煙霧,市儈的催促道。
李秀兒撇了撇嘴:「人家又不是我爹,憑啥給咱們錢。」
「你以為我想找就找啊。」
徐三娘沒好氣道:「老娘不管,是他說的,到了上海灘一切都由他包了。」
「他要不管,要麼你去舞廳賣錢,要麼叫姓李的送咱們回山城去。」
李秀兒放下眉筆,破是意道:「放心,我最近在舞廳傍了個小開,家裡做買賣的,他說了要給我買宅子,買首飾養著我。」
「等落定了,沒有李老闆咱也能吃香喝辣。」
徐三娘一聽,咧嘴樂了:「真是我的好閨女。」
「對了,你哥那邊有動靜了嗎?」
李秀兒說:「誰知道,李老闆一天忙著忙那的,打安頓好以後,就沒見過他的人影。」
「他不來找咱們,上海灘這麼大咱上哪找人去。」
「不過,只要我哥在上海灘,這筆富貴還能跑了啊。」
徐三娘點了點頭:「沒錯,算命的說了,老娘這輩子有誥命,老來有福。」
「等找到你哥,我到時候讓他安排幾個丫頭伺候我。」
「再給你找個有錢的男人改嫁。」
「咱這一家子就好起來了。」
李秀兒道:「那必須的,我親哥,他能不管嗎?」
晚上,閘北小舞廳。
李秀兒一身清涼,在舞池裡賣力扭動著,媚眼到處亂電,周邊不少人看的眼都直了。
二樓包廂內。
苗中華叼著雪茄,看向邊上一個梳著油頭的男子:「那娘們真惦記上你了?」
男子乾笑了一聲:「是的,她真把我當成了富家公子,一門心思想著我包養她。」
「不過話說回來,她長的跟王學森的確有幾分相像。」
「晚上玩她的時候,看她叫的那麼歡。」
「很解氣啊。」
「我知道,你大哥和老白家都毀在王學森手上,這次是你最後的機會了,要把握住啊。」苗中華夾著雪茄,指了指他道。
青年叫白俊偉。
是白俊同父異母的弟弟。
白俊追求美雅子與王學森「鬥法」失敗,連帶著整個老白家一夜之間被抄家、完蛋。
白俊偉當時在廣州上學,算是逃過一劫。
如今暗暗潛伏回上海灘,等的就是這個報仇雪恨的機會。
「我很好,你跟王學森又無深仇大恨,為什麼要冒險做這事?」
「事實證明,王學森並非等閒之輩。」
「跟他做對的人,很難有好下場。」
白俊偉泯了一口酒,冷笑道。
苗中華道:「我也是受人之託,至於生死早就身不由己了。」
「你老弟儘管放心。」
「開弓沒有回頭箭,這回不是王學森死,就是咱們亡。」
他之所以從山城跑到上滬來,也是無奈之舉。
苗中華本是山城富商。
暗中與日本商人私下倒賣物資,前段時間,他的兒子被抓住了,原本是要被槍斃的。
但有人暗中相助,以順利生還。
那人從來只與他電話聯繫,而且每次使的都是公共電話或者是密信。
放人當然是有代價的。
苗中華深知對方能量很大,只能按照指示,來到上滬從事無奈之舉。
他相信,如果不遵照指令。
他的兒子,甚至他全家都會被背後的神秘人送入監獄。
所以,他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很好,我看到了你老兄的誠意。」
「那就讓咱們一起送王學森去見閻王爺吧。」
白俊偉舉杯笑道。
喝了一口,他問道:「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苗中華吸了口雪茄道:「我已經讓人圈住了張大牛,等他欠了高利貸,你這邊再甩掉李秀兒,再斷了那個蠢婦人的煙土。」
「讓這一家子陷入絕望。」
「到時候,再給她們王學森的地址,她們就會不惜一切代價的去鬧。」
「鬧的越大越好。」
「會有人把這事捅到陳碧君那去的。」
「王學森便死無葬身之地。」
白俊偉道:「問題是,王學森不見是李麼娃。」
「一個是小混混,一個是風流才子,這兩人根本不搭邊。」
苗中華道:「那個人告訴我,王學森一定是!」
「陳碧君也認為他是。」
「這就夠了。」
「咱們只需要做事,剩下的無需多管。」
白俊偉道:「嗯,你老哥有高人指點,那再好不過。」
「我這邊也搜集了一些線索,或許對你有幫助。」
「在不動李秀兒一家這張牌之前,或許還有一個人用的上。」
苗中華連忙問道:「誰?」
白俊偉冷笑吐出一個名字:「小牡丹!」
「如果王學森就是李麼娃,那這個女人就是他真正的死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