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牡丹?」苗中華眉頭微微皺起。
「滬西大舞廳最近新上的歌女嗎?」
「我知道她,歌唱的一般,舞也就那樣,但勝在身材火辣,每天給她送花籃的人倒也不少。」
白俊偉順手往酒杯里添了兩塊冰,晃了晃道:
「沒錯。」
「她的真名叫沈悅,以前是76號丁墨村的御用秘書。」
「丁墨村失勢後,她被李世群趕了出去。」
「為了生計,只能在滬西大舞廳里賣唱。」
苗中華好地看著他:「這個女人跟王學森有關係?」
白俊偉冷笑了一聲,眼裡透著陰狠:
「我包過她一段時間。」
「有次喝醉後,她親口說的跟王二少以前睡過覺。」
「她還說過一個重要的線索。」
「王二少絕非天生物,嫪爾之姿。」
「但根據白玫瑰那邊的坊間傳聞,王學森有比洋人還恐怖的資本,這本身就是一大矛盾。」
苗中華頗為質疑,長笑一聲:「也許沈悅對王學森有怨氣,故意貶低他呢?」
「女人不就這樣嗎?」
「自己不到的,心裡泛酸,就會想方設法地抹掉對方的長處。」
「她從這方面打擊王學森,確實是一大快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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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俊偉點頭:「不排除你說的這種可能。」
「所以我一直在暗中搜尋王二少過去的風流韻事。」
「可惜由於日本人的到來,上海灘很多人、很多事已經糊了,沒法再找到其他王二少曾經睡過的女人來佐證這事。」
「不過我看沈悅倒是挺有自信。」
「而且,她也一直懷疑王學森有問題。」
苗中華問:「何出此言。」
白俊偉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
「沈悅說過,王學森視色如命。」
「以她的姿色和舊情,好些次刻意勾引,王學森都是上手不上身。」
「這說明王學森有顧忌。」
「不敢睡沈悅,會不會就是怕露餡?」
苗中華深以為然:「嗯,白老弟要這麼分析,這中間的確有蹊蹺。」
「看來老弟已經是有眉目了?」
白俊偉把杯里的酒一飲而盡:「沒錯,我打算讓沈悅再去試試王學森。」
「沈悅能拆穿他是最好。」
「就算不能,他刻意躲閃,至少可證明王學森有問題。」
「這樣一來,咱們就能打出徐三娘和李秀兒這張牌。」
「俗話說,犬不嫌家貧,兒不嫌母醜。」
「他王學森要真是李麼娃,還真敢不認徐三娘?」
「就算不認,徐三娘和李秀兒可不是省油的燈,只要這兩人一直在鬧,王學森就會漏洞百出。」
「到時候想不現原形都難。」
「嘿嘿,他總不敢親手殺了這兩人吧?」
苗中華聽完,忍不住拍手叫好:
「妙,妙!老弟這一手真是高,包穩的。」
「那咱們就按你的計劃來,先讓沈悅去摸摸王學森的底子,然後再打出徐三娘母女這張牌。」
「我相信陳碧君會對這件事十分感興趣。」
白俊偉有些意外的「哦」了一聲:「你老弟居然能接洽陳碧君?」
苗中華低調地笑了笑,吐出一口濃濃的雪茄菸霧:
「這裡是上海灘,你老弟也是深受王學森其害,咱倆也沒什麼不能說的。」
「之前我在山城給陳碧君和日本人做過事。」
「否則,你當我一個山城身份,這麼容易來上滬嗎?」
白俊偉眼睛一亮:「老哥原來是有大靠山的人。」
「如此,我心裡就更踏實了。」
「父親、兄長,白家之仇血恨,指日可待啊。」
「來,乾杯,祝王學森早日完蛋。」苗中華舉杯道。
……
翌日,76號。
王學森準點踏入辦公室。
泡茶,翻閱著手裡的卷宗。
審訊室每天送來的口供真真假假,大多是些糊塗的倒霉蛋。
王學森通常是以交錢保釋簽字,再遞交給李世群。
處理完公務,桌上的電話響了。
他拿了起來:
「是我。」
「好的,澀谷中尉,我馬上過來。」
掛斷電話,王學森站在梳妝鏡前整理起西裝。
瑪德,澀谷這貨現在排場越來越大,儼然把自己當成了阪垣征四郎之流,故作高深、板正。
上次王學森敞著襯衣領扣去見他,還被這貨批評了幾句。
到了澀谷的辦公室,門虛掩著。
推門進去,澀谷正跟一個穿著便服的男人跪坐喝茶。
見了王學森,二人起身相迎。
澀谷熱情地介紹:「王桑,我給你介紹一位朋友。」
「小鹿晉三,公共租界警務督察長。」
「也是我的朋友。」
王學森笑著伸出手:「我認識小鹿處長。」
「小鹿君可是大忙人,怎麼今兒有空來我們76號了?」
小鹿晉三握住王學森的手,一臉悲沉:
「說來慚愧,剛接到消息,我的母親患了重病。」
「關西農村醫療很不方便。」
「我是來求澀谷君相助,看能否轉到東京的大醫院去。」
王學森故意露出詫異的神色:
「不會吧,你可是公共租界警務督察長。」
「您的父母不應該像澀谷君一樣在東京居住,享用富人區最好的醫療嗎?」
小鹿晉三苦笑了一聲,局促不安道:
「王桑,我但凡要有澀谷君一半的本事,也不至於落魄至此。」
「還請王桑與澀谷君助我。」
王學森二話不說,從口袋裡摸出支票本,填了個三千日元遞了過去:
「小鹿君,我們中國人有句古話叫救急不救窮。」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可以去正金銀行直接提款。」
小鹿晉三看著支票上的數字,眼睛都直了,連忙鞠躬感激:
「謝謝王桑,太感謝了。」
澀谷站在一旁,看著這位同鄉笑容冷淡了幾分:
「小鹿君,你母親的事我會安排妥當。」
說完,他微微欠身。
「我還有公事,就不留二位了。」
「王桑,煩請你代我送小鹿君一程。」
王學森躬身領命:「是,澀谷君。」
兩人走出辦公室,順著走廊往外走。
小鹿晉三嘆了口氣:「看起來澀谷君似乎並不歡迎我。」
王學森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
「小鹿君,我說過,救急不救窮。」
「你現在的根子就是窮。」
「你在上海灘呆了這麼久,應該看到了、明白了很多事情。」
「人的愛與友善是相互的。」
「如果你不能給別人帶來價值,只有無盡的麻煩,別說是同鄉,就是親兄弟也會形同陌路。」
「一句話,你值錢。」
小鹿晉三愣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
「哎,讓王桑見笑了。」
「在很多人眼中我高高在上,誰能想到我窘迫如此呢。」
「實不相瞞,我每個月的薪水連去舞廳喝酒都計劃著來。」
「我真的很沒用。」
王學森笑道:「這世上沒有沒用的人,只是不願意嘗試改變而已。」
「小鹿君親眼見到澀谷先生是怎麼飛黃騰達的。」
「其實,你的權力、職位都遠比他要有優勢。」
「公共租界是什麼地方?那是上海灘的錢袋子。」
「煙館、賭場、黑市,哪一樣離開警務處的關照?」
「你手裡拿著金飯碗,卻在這卑躬屈膝要飯。」
「換句話說,你的地位、實力與你當前所呈現的價值不成正比。」
「澀谷君對你冷淡也是如此。」
「他自然會救你的母親,但也就僅此一次,你們的同鄉之情到此也就斷了。」
「畢竟,誰願意成天跟一個累贅打交道。」
「你今天求他救母親,明天你的妻子、父親、孩子有問題了,也找他嗎?」
「他不是天照大神,沒必要照拂你。」
「人只有靠自己,你有價值才會贏尊重。」
「你懂我的意思嗎?」
小鹿晉三聽渾身發顫,眼底閃過屈辱之色。
澀谷眼裡的不屑他不是沒看見,只是無可奈何。
現在,王學森這番話雖然刺耳,但卻是剖開了他內心最痛苦的一面。
他向王學森深深鞠了一躬:
「王桑,我受教了。」
「只是,我現在真不知道該……」
王學森抬手打住他,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一個人若是想改變,他總能找到機會的。」
「點到為止,小鹿君珍重。」
「希望下次見到你的時候,澀谷君與我見到的是一個威風八面,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小鹿君。」
「再會。」
王學森伸出手。
小鹿晉三緊緊握住他的手,堅毅點頭:
「我會的。」
「謝謝你,王桑。」
「您是我真正的老師、朋友!」
「我這叫與人為善!」王學森拍了拍他的手,目送他進了汽車。
送走小鹿君,王學森回到了澀谷的辦公室。
澀谷笑道:「怎樣,我的這位笨同鄉開竅了嗎?」
王學森道:「他有野心,可惜差點膽子。」
「沒辦法,赤木親之為人苛刻,自身亦是不好財色。」
「在他手下效命,的確是人生一大悲劇。」
「還好我們滬西分隊的小林隊長也跟我一樣喜歡錢。」
「這世道,只有錢才是一切的真諦。」
說到這,他感慨了一聲:「我聽說滿洲國那邊關東軍內部,已經有強迫士兵向家裡要錢的事情發生。」
「現在日軍戰事吃力,軍費開銷太大。」
「我固然希望帝國能贏。」
「但要是贏不了,我希望至少是衣錦還鄉,能在東京做個富貴閒人。」
王學森就笑了,你回東京做烤肉還差不多。
他笑著點了點頭:「一定會的,到時候我一定去東京拜訪老兄。」
「嗯,這是老家的酒,我給你留了一瓶,還請收下。」澀谷取出一個漂亮的封口小瓷瓶。
王學森接過:「謝謝兄長。」
……
回到辦公室。
王學森心情大好的吹起了口哨。
小鹿晉三壓力拉滿,重壓之下必有莽夫,簡直天助我也啊。
刺殺的赤木親之計劃可以實施了。
略作沉思後,他迅速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大哥,我是學森,我有點生意上的事想單獨匯報。」
「好的,我馬上過來。」
他快步來到了李世群的辦公室。
李世群和葉吉青正在喝茶,王學森敲門而入。
葉吉青笑若桃花:「學森,快來,嘗嘗灣島那邊過來的茶葉。」
王學森笑道:「灣島的東西都是特供給駐軍司令部的,大哥門路還是廣呢。」
李世群道:「晴氣先生送給我的。」
他親自給王學森倒了一盞:「嘗嘗。」
王學森吹了吹,泯了一口:「不錯,口齒留香。」
「對了,嫂子讓我搞的電熱毯和羽絨被我已經備好了,晚上我送過來。」
葉吉青道:「謝謝,嫂子就知道你有手段,上海灘沒有你搞不到的東西。」
她又迫不及待的問道:「對了,你剛剛打電話不是說有生意嗎?」
「說來聽聽。」
王學森道:「是這樣的,我黑市有位朋友搞到了一批磺胺類的藥物,不是很多,但也能小賺一筆。」
「但現在日軍和大哥查的緊,他有些不敢走。」
「托我說個情,從永興隆的渠道走,賣出去的純利潤,永興隆占六成,他們拿四成。」
「當然,大哥要怕不穩妥,也可以直接抽成,按總體價格的百分之十五交稅。」
「我粗略的估算了一下,不說多了,至少能掙個六七十兩金子的。」
「大哥看能不能幹?」
李世群皺眉道:「藥品可是管制類,盛一鳴不就是被你和四保拿道坎,硬生生給弄死的嗎?」
「學森,你膽子是不是太大了。」
王學森笑道:「大哥,這人是個老藥販子了,租界走私藥物是一直就有的事。」
「他的藥物都是洋貨,不是東洋軍需。」
葉吉青跟著道:「沒錯,租界流出一半的藥物,那都是日本各大機構搗鼓的。」
「我聽說好多日本軍官,偷了藥物還專門去找租界醫院貼洋牌走私出去呢。」
「藥、煙土、軍火,這是亂世三大搖錢樹。」
「如今煙土咱們是拿了些,但大頭還在汪文英手裡,弟兄們也是吃個半飽不飽的。」
「要能把藥物這條渠道打通,那就是兩棵搖錢樹……」
眼看她越說越興奮,李世群冷冷瞪了她一眼。
葉吉青撇撇嘴,乖乖閉上。
李世群謹慎道:「倒賣藥物不是小事情,萬一日本人查到了呢?」
王學森道:「這個大哥放心!」
「他說了,如果真被查了,絕不敢說與76號有關,只說是替租界的猶太洋行辦事。」
「另外賠了、沒收了,也與大哥無關。」
「說白了,就是怕大哥查他,想結個善緣。」
「畢竟,咱們的哨卡現在已經設到了江蘇地界,在某些程度上來說,大哥現在說話比日本人好使。」
「他們怕大哥,更勝日本人百倍。」
這話一出,李世群不免飄飄然。
王學森說的倒也不虛。
如今他整合了警務、特務兩大系統,連周佛海都奈他沒轍,商人畏懼自己倒也在情理之中。
看來這的確是送孝敬的。
想到這,李世群點頭道:「你辦事,我還是放心的。」
「既然托到你頭上來了,我要不答應,未免太傷情分。」
「那就允了他吧。」
「回頭把運輸日期、車次、船號告訴我,我讓人放行。」
王學森大喜:「謝謝大哥,我今晚就去告訴他。」
葉吉青咳了一聲提醒道:「別忘了老規矩啊。」
王學森點頭:「明白的,只收金條。」
「去吧,有什麼消息隨時給我打電話。」李世群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