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歌樂山繅絲廠。
二樓陽台上,戴笠躺在藤椅上輕晃著打盹。
他向來精力充沛,奈何昨晚胡蝶糾纏太晚,身子有些吃不消了。
歲月不饒人啊!
很快,賈金南走了過來,低聲喚道:「老闆,有消息了。」
戴笠緩緩睜開眼:「說。」
賈金南上前一步,遞上一份電文抄件:「根據電訊科的日夜監測,大佛,也就是賀初生,昨晚從他名下的一處私宅里發過電報。」
「目標方向呢?」戴笠沒有接抄件,只是靠在椅背上問。
「大致可以圈定是金陵。」賈金南答道。
戴笠冷笑了一聲:「看來大佛的確是打算跟陳碧君聯手,要對王學森下手了。」
「王學森在上海灘已經成了氣候,不僅拉攏了李世群,還跟汪文英稱兄道弟。」
「賀初生再聰明,手伸再長,沒有李世群和陳碧君相助,他是搬不倒王學森的。」
賈金南眉頭微皺,滿臉不解:「屬下有一事不明。」
「他為什麼要冒著暴露的風險去對付王學森?」
「要知道,王學森跟賀初生可謂是八竿子打不著,無冤無仇。」
「王家跟賀家在山城也並無恩怨糾葛。」
「賀初生年紀輕輕,便已經到陳布雷和唐縱的賞識,在侍從室可謂前途無量,賀家更是不缺錢財。」
「他沒道理去當漢奸,冒這殺頭的風險啊。」
戴笠起身負手看向燦爛的朝陽:
「起初我也不明白。」
「直到我調取了賀初生的全部履歷,反覆研究後,大概便知道了癥結所在。」
說著,他轉過身目光如刀般盯著賈金南:「他在日本留學時,極有可能就已經被日本人秘密策反了。」
「金錢、美色,或者某種極端的政治洗腦。」
「日本人搞這一套,向來是無孔不入。」
「這樣的例子,在國府內部已經查出過好幾起了。」
「這也是委座目前最擔心的事,也是咱們軍統近期的重要任務。」
戴笠的聲音陡然拔高,透著森然殺機:「但凡在日本留過學的年輕人,只要是位處各機關要害的,都要暗中嚴密監控!」
賈金南心頭一凜,連忙低頭:「國難當頭,是該如此。」
「只是那……留洋的呢?」
「嗯?」戴笠眉頭一沉。
賈金南渾身一哆嗦,立即九十度哈腰:「屬下失言,請老闆恕罪!」
擦了擦汗,他繼續問道:「老闆,您為什麼把徐三娘母女倆舍了出去?」
「這不是失去了一張控制王學森的好牌嗎?」
戴笠走到藤椅旁坐下:「不見是好牌。」
「據我所知,王學森去了上滬後,除了最初往家裡寄了點錢,後續對這對母女過問極少。」
「」
賈金南猜測道:「會不會因為他現在頂著王二少的身份,不方便表露太多?」
戴笠像看白痴一樣看了賈金南一眼,冷笑道:「你別忘了他的出身。」
「當初劉三爺收養李麼娃做乾兒子,這小子幹了什麼?」
「他不僅睡了劉三爺的姨太太,還親手殺了劉三爺!」
「人為了生存,沒有什麼是干不出來的。」
「這種天生的反骨仔,骨子裡透著狠毒和自私。」
「你指望用親情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來控制他?很難。」
邊說,他接過賈金南遞過來的參茶,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再說了,要治他,那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待抗戰勝利光復之後。」
「像他這種長期周旋於周佛海、李世群之間,還跟汪文英稱兄道弟的人,那是要送上軍事法庭公審槍斃的!」
「他的真實資料、每一次的晉升報告,全都壓在我這。」
「外人根本不知道他軍統特工的身份。」
「沈醉、趙世瑞、杜松他們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王學森的生死,還不是我一句話的事?」
賈金南聽心頭一陣發寒。
老闆這是把王學森當成夜壺,用完了不僅要摔碎,還要踩上幾腳。
但他嘴上卻無比恭敬:「老闆高見,運籌帷幄。」
緊接著,他又問道:「那現在徐三娘母女過去了,王學森會不會有危險?」
「畢竟他現在還有大用。」
「夫人那邊在上滬打通貨物渠道,也正用著他。」
戴笠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他是聰明人!」
「只要他咬死不認,李世群還不想他死,陳碧君就很難真正有所作為。」
「上滬的水越渾對咱們越有利。」
賈金南奉承點頭:「老闆神機妙算。」
戴笠笑了笑,指了指道:「你去安排一下,讓人去黑市放放風。」
「就說王學森之前在山城,曾跟被處決的委座官邸廚子有過接觸。」
賈金南心領神會,這是要給大佛和陳碧君再添一把火,逼著他們加快動作:「屬下明白!」
「另外,給杜松發報。」戴笠繼續說道。
「把徐三娘母女去上滬的實情告訴他,讓他轉告王學森。」
「讓王學森好好配合,借著這次機會,爭取把山城隱藏已久的『紫金山』小組給連根挖出來!」
「到時候我會給他記大功。」
他繼續指示:「對了,你告訴他。」
「只要把『紫金山』小組挖出來,我會把『大佛』親自送到他手邊,任他處置!」
賈金南一聽,大喜過望:
「是,老闆!我這就讓人去發報。」
……
早上。
王學森準時踏入辦公室,喝茶處理公文。
十點多。
他聽到外邊接連有汽車轟鳴。
王學森走到窗邊,探頭看了一眼,就看到吳四保的心腹蔣軍領著一票人,分坐了幾輛車烏泱泱的往外邊去了。
看起來似乎還挺急。
凡事不知問君鶴。
王學森拿起電話,迅速撥了個號碼:「胡處長,在嗎?」
「我這邊關押的犯人都審訊完了,你在嗎?轉羈押的文件,你在的話簽個字,我就把人領過去了。」
「在是吧。」
「好的,我現在過去。」
他拿上公文迅速來到了情報處辦公室。
胡君鶴正在泡茶。
見到了王學森,他樂嗬嗬道:「來了,快坐。」
王學森道:「這麼閒,都泡上了?」
胡君鶴笑道:「沒啥大事,打劉全德把軍統區賣了,情報處的活就少多了。」
「主任那點心思你還不知道。」
「有軍統,他也不能讓咱們抓啊。」
王學森故作不知:「不會吧,主任跟軍統那可是生死大敵啊。」
「大個屁!」胡君鶴嗤笑一聲,「養寇自重懂嗎?」
「啥意思?」王學森眨了眨眼。
胡君鶴道:「中統的徐兆林一撤,現在基本算是廢了,軍統就剩個第三大隊,要再被全剿了,還要咱們76號幹嘛?」
「凡事不可竭澤而漁,懂?」
「明白,還是你老哥看的通透。」王學森一臉佩服的點頭。
「對了,這是文件,你簽一下。」他遞上公文。
胡君鶴拿了文件走到辦公桌前,簽字、拓印,很快遞了回來:「搞定。」
王學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胡,你那店鋪開了嗎?」
「剛盤下,正在裝修。」胡君鶴道。
「挺好,開張了,我讓婉葭去捧場。」王學森客氣了一句,話鋒一轉,「我剛剛看到蔣軍領著一伙人出去了,這是幹嘛呢?」
胡君鶴乾笑一聲:「還能幹嘛?」
「汪文英的手下想擴大盤子,盛老三這老狗,拋出了幾個好館子,兩邊都想搶。」
「最近在大打出手呢。」
王學森皺了皺眉:「這影響不太好吧,一邊是汪先生,一邊是主任。」
「日本人沒反應嗎?」
胡君鶴不屑道:「日本人才不管呢,他們最喜歡看狗咬狗,這就是我為什麼不願意摻雜煙土和藥品一類的事。」
「錢這東西,你掙再多,也有命花才行啊。」
王學森點頭:「老哥穩健。」
「主任是啥意思,就這麼由著四保和汪文英的人大打出手?」他不解道。
胡君鶴笑道:「主任是在搞壓力測試呢。」
「吳四保鬧一鬧,他就能切香腸一樣,一點點的挑釁汪先生的權威。」
「同時,也能摸到日本人的邊界。」
「老弟,你知道主任是啥出身啊。」
王學森滿臉求知慾:「這跟出身有啥關係?」
胡君鶴道:「主任是苦出身,雖然蒙大嫂青睞,但這些年沒少受葉家的氣,外界都說他是吃軟飯的。」
「像這樣的人,他能不證明自己嗎?」
「一旦他拿下J省要員一職,掌控蘇滬地帶,他定然會挑釁汪先生的權威。」
「他是不會甘居人後的。」
「要不前段時間,他怎麼會在大會上公然拒絕周佛海提拔楊樹屏做警政次長呢?」
「這都是開胃菜。」
「你看著吧,後邊事多著呢。」
「咱們就老老實實做事,我勸你一句,離汪文英遠點,別將來主任給你一刀。」
「明白,明白,受教了。」王學森連連點頭。
……
離開情報處。
王學森叫上占深,驅車去了特高課見了課長岡村適三,並在羈押室見到了熊劍東。
熊劍東依然是裝作一副堅毅不屈的模樣。
王學森懶拆穿他。
時候還沒到,他也不苦勸。
只是隔段時間過來混個熟臉,這傢伙日後可是周佛海手下最鋒利的尖刀,以後自己必須爭取的『金蘭兄弟』。
走出牢房,王學森拿了兩根金條塞進了課長岡村適三手裡:
「岡村先生,熊將軍就拜託你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岡村適三微微欠身,用蹩腳的中文說道:「王桑不必客氣,我叔叔以及上任課長藤田一先生都告訴過我,要想真正融入上海灘,一定要多向王先生請教。」
「再者,熊先生是我在東京的老同學。」
「我相信以王先生的誠意,勸服我這位老同學是早晚的事。」
「客氣,有空來七十六號喝茶,我隨時恭候。」王學森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一定,再會。」
岡村適三禮貌送別。
走出特高課,上了車,占深不解問道:「我就納悶了,熊劍東到底在裝什麼!」
「他一點傷都沒有,說白了就是在牢里空坐。」
王學森道:「待價而沽,賣高自己的籌碼。」
「你奉周佛海的令親自來請他,還不夠嗎?」占深皺眉道。
「不夠。」
「他跟我一樣,都在等清鄉委員會成立,李世群正式殺入江蘇。」王學森道。
「啥意思?」占深有點繞不過來。
王學森道:「其實很簡單,李世群一旦進入蘇州,整合了蘇滬警特力量,下一個核心訴求必然是收稅。」
「而稅收是周佛海的命門,這就是他默許我在天馬山訓練稅警特戰兵的原因。」
「到時候兩人會真正的翻臉。」
「熊劍東就能有資格上桌,索要更多的好牌!」
「明白了。」占深點頭。
中午兩人找了家西餐廳,飽餐了一頓。
下午兩點。
王學森回到辦公室,剛裹上外套打算在沙發上補個午覺,門外傳來了高跟鞋的聲響。
咚咚!
他坐直身子,打起精神:「進來。」
門開了。
一張久違的臉探了進來:「王主任,好久不見。」
「不介意我進來喝杯茶吧。」
「沈小姐光彩照人,王某當然求之不。」王學森笑道。
來人正是沈悅。
王學森其實等她很久了。
憑直覺,他覺那位「商人」能選擇老虎巷這麼隱蔽的地方,應該是熟悉上海灘的本地人。
或者說,至少他在本地有其他熟人相助。
巧了的是。
根據慶福的調查,李秀兒在舞廳勾搭的那位『公子哥』,經常去滬西大舞廳給沈悅捧場。
這麼巧合的事湊一塊了。
王學森覺,對方不用沈悅,都不正常。
現在這個愚蠢的女人出現。
但如果是以色相誘,王學森覺的,是時候送她上路了。
「沈小姐,你怎麼進來的?」王學森一邊倒茶一邊笑問道。
沈悅目光緊緊盯著王學森的褲襠,像是在做確認。
然而讓她失望的是,王學森跟過去一樣,西褲很寬鬆,從外邊看平平無,根本什麼都發現不了。
王學森心頭一冷。
果然,她是來當探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