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據?」
「知道這是哪嗎?76號分部,在這地方你跟我講證據?」
錢新民和王學森相視一笑,像看白痴一樣盯著苗中華。
苗中華隱約感覺到不妙了。
他麵皮一顫,有些慌亂:「錢新民,我知道你,你特麼別給老子瞎搞啊。」
「行,你要講證據,我給你講。」
「麻子,先給他來一套。」
錢新民懶跟他廢話,手一抬兩個五大三粗的刑訊員,掄起沾了辣椒水的皮鞭劈頭蓋臉就抽。
啊!
皮鞭的悶沉聲中,苗中華慘叫了起來。
「王主任,我這邊場面小,沒總部齊全,讓你見笑了。」錢新民給王學森遞了支香菸。
王學森笑道:「老錢,刑罰嘛,只要能疼就是好的。」
「不過打歸打,咱們多少問明白。」
他刻意講究,略微給錢新民施壓,也是想徹底撇開關係。
錢新民也怕被王學森發現自己「屈打成招」的用心,抬手打斷道:「好了,住手。」
他掐滅香菸,拿起桌上的文件,一件件亮給苗中華看:
「這是你軍統的證件,上邊有你的編號,隸屬區機關。」
「這是你私用電台的照片以及你給山城方向發送的電文抄件。」
「還不夠嗎?」
苗中華疼的齜牙咧嘴道:「這些都是假的,你們這是栽贓陷害。」
王學森道:「栽贓,錢區長為什麼要栽贓你?」
苗中華眼神狠厲的冷笑:「軍統降將,立功心切嘛!」
「我覺的,你不如識趣點,76號針對投誠人士有優待。」
錢新民叩了叩桌子鄭重提醒道。
苗中華笑了笑:「嗬嗬,看來你還真是李世群的忠犬。」
「那就沒問題,一塊聊聊吧。」
「能給我一根煙嗎?」
「可以。」王學森點了一支,起身遞了過去。
苗中華吸了一口,高傲的指了指錢新民:
「有些話我只能單獨跟你說,麻煩你請這位王主任先行避讓。」
「不行,王主任是汪處長派來的代表,他必須……」錢新民話音未落,王學森笑了笑,「老錢,沒事,你們先聊著。」
王學森和刑訊員起身走了出去。
沒了外人,錢新民冷眼看著苗中華:「現在你可以說了。」
苗中華道:「實不相瞞,我是陳碧君的人,過去一直在山城執行任務。」
「」
「前段時間,我奉密令回來,協助陳碧君調查一個人的身份。」
「這個人很可能是戴笠派在76號的高級暗諜。」
「而且,我已經制定了詳細的預案。」
說到這,他惱火的一拍座椅,咬牙切齒道:「要不是你們這幫蠢貨壞了我的好事,我這會兒早已經挖出那個暗碟。」
錢新民心頭一顫,臉上依舊溫和:「你的意思是……王主任是暗諜,戴笠的人。」
「沒錯,我辛辛苦苦從山城帶來了人證,汪夫人親自批准的行動就這麼被你們給毀了。」
「趕緊放我走,趁著我手裡的牌還在,我還能繼續下一步的計劃。」
「否則,壞了汪夫人的好事,你有幾個腦袋來掉?」
苗中華指著錢新民,極是囂張。
錢新民沉默了。
苗中華是沖著王學森來的。
那麼換句話說,王學森就是戴老闆埋在周佛海、李世群身邊的那把尖刀。
戴老闆這次啟用自己,就是為了保他?
這怎麼可能?
錢新民並不了解這個年輕人。
他只知道王學森是李世群的紅人,汪文英、楊惺華的拜把子兄弟。
這樣的人會是戴老闆的人嗎?
如果是,苗中華絕不能走出這間屋子,必須死在這。
「你還愣著幹嘛,快放人啊。」苗中華拍著桌子道。
「這都是你的一面之詞,你有證據證明自己是汪夫人的暗線嗎?」錢新民問道。
「可以。」
「我現在就可以給汪夫人打電話。」
苗中華咬著香菸,胸有成竹的攤手道。
「好,我去幫你申請打電話。」錢新民笑了笑道。
苗中華仰著下巴,意道:「麻溜點,老子一秒鐘都不想在這呆了。」
錢新民到了外邊。
王學森正在昏暗的甬道里抽菸,錢新民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心頭多了幾分感慨和敬意:「王主任。」
「老錢,怎樣?他招了嗎?」王學森彈飛菸頭,轉頭笑問。
錢新民笑道:「他招了,說是陳碧君的人,特意奉命從山城來上滬查你的。」
「他說有確鑿的證據證明你是戴笠的人。」
「而且這次行動是經過陳碧君默許的。」
說完,他看向王學森:「老弟,你真是軍統的人?」
王學森盯著他,很有默契的笑了起來:「你看我像是軍統的人嗎?」
「我看不像。」錢新民毫不猶豫的笑道。
「據我所知,苗中華在山城的上線叫大佛,這個人曾是76號劉忠文的上線。」
「劉忠文想必你應該知道。」
「76號、梅機關、憲兵隊一致認定的山城軍統分子,負責策劃了天馬號列車爆炸案後悄然潛逃。」
「顯然,有人看我幫助新府統一煙土稅後心生不滿,想找藉口除掉我。」
「過去劉忠文就沒少暗地陷害我。」
「如今不過是換了個人故技重施罷了。」
王學森嗤笑一聲道。
「我想錢區長應該不會是非不明,敵友不分吧。」
錢新民背著手笑道:「當然,我們是自己人,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現在的麻煩是,這個人有陳碧君撐腰。」
「以我的權限,想處理他很難。」
「陳碧君萬一硬要保他,我留不住。」
王學森淡淡道:「陳碧君不見敢保他吧?」
「哦?願聞高見。」錢新民好道。
「這個人跟大佛聯繫是板上釘釘的事實,電台、文稿都在,只要咬住這一點,陳碧君就不敢動。」
「你別忘了,天馬號列車一案是新府的忌諱,日本人親自給劉忠文定的性。」
「哪怕就是汪先生、李世群,誰敢出頭翻案,誰就是打日本人的臉。」
「陳碧君是聰明人,她不會撈個炸彈摟懷裡的。」
王學森分析道。
錢新民給他遞了支煙,很乾練的接過話:「明白了,只要我咬死這次是刺殺汪處長的案件,苗中華是大佛、劉忠文的同夥。」
「苗中華就死定了。」
王學森道:「是這樣的。」
「行,那咱們一塊回去,該給苗中華來點猛料了。」錢新民笑容中透著幾分殘忍。
「姓苗的敢假借汪夫人的名頭,咱就必須把他在山城的根給挖出來,好向『上邊』交代。」王學森暗示了一句。
「懂的。」錢新民點頭。
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他心頭突然一片明亮,對黨國在上滬的情報前景又重新燃燒起了熊熊烈火。
回到審訊室。
苗中華見王學森走了進來,不禁皺起了眉頭:「錢區長,你打了電話嗎?」
錢新民道:「汪夫人和王主任的事回頭再說。」
他把文件甩在了苗中華面前:「眼下,你必須向我解釋一下,這些電文是發給誰的。」
「文件當然是……」苗中華也不知道大佛什麼來頭。
「這不寫著的嗎?」
「大佛。」
「他肯定是汪夫人的暗線啊。」
他倒是不傻,全往陳碧君身上靠就是了。反正汪夫人能量大,保自己還不是易如反掌。
「你確定嗎?」錢新民笑了。
「你要不信,自個兒問陳碧君去。」苗中華有些不耐煩了。
「讓我來告訴你吧。」
「這個人叫大佛,軍統重量級人物。」
「他過去有個手下叫劉忠文,曾潛藏在李主任身邊,密謀策劃了天馬號列車爆炸事件。」
「那可是你心愛的黨國不折不扣的英雄人物。」
「現在你特麼告訴我,他是汪夫人的人。」
「怎麼,派人刺殺汪文英處長,構陷王主任不成,現在還想往汪夫人頭上潑髒水?」
錢新民說著,猛地一拍桌,厲聲嗬斥:
「你好大的狗膽,真當76號是你過家家的地方嗎?」
他抓起材料甩在了苗中華臉上:
「還在這裝。」
「這一份份的人證、物證、口供,都指向你是山城的高級暗諜,是大佛的直屬、劉忠文的同夥。」
「你還有何話可說?」
原本還很囂張的苗中華頓時整個人都傻了。
他嘴唇哆嗦著,有些不知所措的晃了晃腦袋:「我,我真是陳碧君的人。」
「讓我見汪夫人,她會為我作證。」
錢新民冷笑道:「汪夫人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既然是山城方面的重要人物,我建議你還是先招待出你在山城或者上滬的同夥更好一點。」
「你,你們這是誣陷。」苗中華道。
「那我就再說個事實。」王學森笑了笑,插了一句。
「你過去或許是汪夫人的暗線。」
「但據我們所知,你兒子因為爛賭被軍統的人盯上後,為了營救你的兒子,你便叛變為大佛所用,背叛了汪夫人在山城的組織。」
「我說的對嗎?」
他繼續一點點的打擊苗中華的心理防線。
苗中華瞬間面色煞白。
他並不清楚背後操控自己的「人」是誰,只有代號大佛。
但他為了兒子,秘密替大佛辦事是板上釘釘的。
單從行為上來說,這的確是背叛。
「我,我不跟你們說,我要見汪夫人。」苗中華說話明顯沒了之前的底氣。
「苗中華,我看你是冥頑不靈!」
「來人,給我上電……」
錢新民剛要下令,王學森抬手打住他唱起了白臉:
「錢區長,還是別上電的好。」
「萬一苗先生真是汪夫人的手下,抓錯人了,汪夫人那可不好交代。」
「沒錯,到時候汪夫人怪罪起來,你們負起責嗎?」苗中華跟著附和道。
「老苗,我相信你調查我,是被大佛蒙蔽了對嗎?」
「如果你真是我師母的手下,那咱們算是自家人,你肯定是一時糊塗。」
王學森笑容親和道。
「王主任說的對,我就是一時糊塗,被大佛蒙蔽了。」
「咱們都是自家人。」
「真的,我保證出去後,立即取消所有計劃。」
苗中華連忙附和道。
他本就是善於鑽營的小人,一聽有出去的機會,自然是滿嘴答應。
只要出去見到陳碧君,到時候還怕收拾不了這兩個兔崽子嗎?
「那好,你說你是汪夫人的手下。」
「按照常理,至少有交通站和聯繫人,或者小組。」
「你說幾個名字,錢區長拿去找汪夫人核實。」
「如果夫人認可,那就是自己人。」
「我們就立即放人。」
「老苗,這個自證要求不算過分吧。」
王學森給他遞上香菸,打燃火機遞了過去。
苗中華警覺了起來,他可清楚王學森身份有大問題,這極有可能是在挖陷阱。
但就這麼明晃晃的一步棋,他卻無法招架。
不答應,他搞不好會因為軍統身份,被活活整死。
看這架勢,錢新民急於在汪文英面前立功,在「鐵證」加持下,極有可能直接給自己定性。
暴露「紫金山」小組成員,似乎是唯一的選擇了。
苗中華的小人習氣早刻進了骨髓里。
他的想法很簡單。
不惜一切代價先活下來。
活著才能談接下來的事。
至於紫金山小組那些人,就算王學森是軍統,他們愛死死去。
真要小組出了事,那不正好證明王學森是軍統嗎?
到時候陳碧君丟了這張王牌,還不扒了這小子的皮啊。
想到這,他連忙笑道:「不過分,不過分。」
「我的確在山城有幾個同事,我們整個組織代號『紫金山』,我是負責幫組織倒賣物資維持經費運作的。」
「我代號叫『烏龍』。」
「整個組織我不完全清楚,但我們分組是三人,以及一個負責和上邊聯繫的交通員。」
「他們分別叫姚誠,代號響尾蛇,在朝天門水陸稽查隊七分隊任副隊長。」
「另外兩人是一對夫妻。」
「在長沙路37號開了一家夫妻肺片的小飯館。」
反正是賣,為了方便反將王學森一軍,苗中華索性仔仔細細全招了。
錢新民迅速記錄下來。
「王主任,這夠證明我的身份了吧?」苗中華問道。
王學森點頭笑道:「當然,我下午就會交給汪處長,讓他給師母發報。」
「一旦確認你的身份,錢區長這邊會立即放人。」
說完,他站起身道:
「這樣,你先好好休息一晚上,我估計結果最快也明早了。」
「到時候如果真是自家人,我和錢區長給你接風洗塵,賠禮道歉。」
「謝謝王主任,那我就靜候佳音了。」苗中華點頭哈腰的感激道。
到了外邊,王學森道:「老錢,這份名單交給你保管了。」
「你待會把苗中華勾結劉忠文、大佛,早已被策反,妄圖刺殺汪文英的材料和案子釘實了。」
「報告寫好了以後,交給我,我親自去找汪文英談。」
錢新民一臉敬佩道:「果然是青年俊傑,我今日算是見識到了。」
「放心,名單我一定好好保管,遞交給上峰。」
「剩下的事就交給你了。」
「一句話,絕不能讓這個人活著。」
「嗯,交給我吧。」王學森點頭。
「謝謝了,老錢。」他伸出手道。
「保重,學森。」錢新民用力握緊他的手,久久不願鬆開。
「你也一樣。」
王學森轉身快步而去。
以他對陳碧君一家的了解,汪兆銘謹慎、懦弱,只要牽扯到日本人和軍統,這一家子肯定是不敢保的。
至於李世群那邊,他也不擔心。
大佛寧願找汪曼雲,都不願意直接聯繫李世群,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這等同於背叛。
向來心高氣傲的李世群,是絕對無法容忍的。
關鍵這種涉及日本人,還沒利益的事。
這兩口子是不會上杆子往上咬的。
換句話說,苗中華被扣上「軍統」刺殺汪文英的帽子,就註定了這已經是個死人。
至於紫金山小組。
只要名單遞交上去,被戴老闆掌握了,這個小組基本上就是名存實亡了。
除非戴笠故意噁心人,要刻意賣了自己。
否則,他不會蠢到立即去對紫金山小組明目張胆的下手。
不動手,陳碧君就不會懷疑自己。
有汪文英這層結拜情義在,大家門面上就過去。
再熬過三年。
這幫傢伙該死的死,該抓的抓。
萬事大吉!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騰出手幹掉赤木親之。
……
中午。
王學森回到了76號。
屁股剛坐下,李世群的電話就到了。
王學森快步來到了主任辦公室。
李世群正在窗邊和葉吉青說話。
隨著天氣越來越暖和,即將步入初夏,嫂子穿著明顯清涼了許多。
薄薄的絲綢旗袍,在太陽光照射下,隱約可看到美腿與小腹的輪廓,曼妙動人極了。
果然,光才是最懂女人味的。
「大哥,嫂子。」王學森帶上了門。
「學森,我聽說沈悅意圖刺殺汪文英,還牽扯出了一個軍統組織。」李世群轉過身來,笑問道。
王學森對他知道內情一點都不怪。
錢新民一個降將,身邊九成九都是李世群的眼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