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文英看著王學森好一會兒,「老弟,那可是吳四保,李世群能下了手嗎?」
「親兄弟尚有明算帳的時候。」王學森吁了一口煙氣。
他往後靠了靠,抱著胳膊老成分析:
「這世道利字當頭。」
「能讓利,便可為兄弟。」
「過去,吳四保替李世群衝鋒陷陣打江山,自然是手足情深。」
王學森夾著香菸,繼續指點江山:「但如今不同了,李世群已經成了氣候,他是坐江山的人。」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上次因為煙館的事,李世群就對吳四保十分不滿了。」
「這兩人早已心存芥蒂。」
汪文英點頭:「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問題是吳四保這個孬種只怕沒有勇氣去跟李世群對抗。」
「他只會一點點的被李世群蠶食,臨死了估計還給人數鈔票。」
王學森笑道:「看來兄長已經做了不少功課。」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啊。」
「學森,我父親身體不好,如今我做出點成績就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不謹慎不行啊。」
汪文英微微嘆息一聲,感慨道。
王學森笑了笑:「吳四保的確不敢忤逆李世群,可他有個厲害的老婆。」
「余愛貞?」汪文英揚眉發笑,「這個女混混最近跟胡南成走的很近,據說她的姘頭一雙手都數不過來。」
王學森點頭:「沒錯,此女野心極大,尤愛錢財。」
「吳四保對她歷來是言聽計從,絕對的掏心掏肺那種。」
「我有一計,或許可助兄長破局。」
「快說。」汪文英道。
王學森一一細緻教了他一遍。
聽完,汪文英雙眼一亮:「泡她、送錢我倒不在乎,可問題是吳四保能因為這點事跟李世群鬧翻嗎?」
「會的。」
「吳四保骨子裡很自卑,尤其是在余愛貞面前。」
「只要你給的足夠多。」
「他就會想方設法攀比討好余愛貞。」
「到時候為了錢,他什麼事都能做的出來。」
王學森很肯定的回答。
汪文英欣然點頭:「行,那我就試試,反正我跟姓吳的是槓上了,不搬掉這個蠢貨,李世群就能縮在背後當烏龜。」
「我要真正的跟老李在明面上『決鬥』。」
王學森奉承道:「汪少高見!」
「老弟,李世群待你不薄,我和吳四保是有過節,你跟他按理沒有深仇大恨吧?」
「這招有點損啊。」
「」
汪文英不傻,試探下王學森的心思。
王學森淡淡道:「很簡單,你我是結拜兄弟,我賭你未來能接替老師做新府一把手。」
「如果賭贏了,我再不濟也能混個副部長,行政院參事。」
「而且吳四保搶了我的副主任一職。」
「我要說不在乎,那就是虛偽。」
汪文英對這個回答很滿意。
他眼神一凜,許諾道:「若能搞掉李世群,到時候你就是首功,我不會虧待你的。」
「謝謝大汪。」王學森笑道。
聊完,下了車。
王學森目送汪文英的車隊遠去。
他快速回到了汽車。
占深道:「這次危機算是解決了吧。」
王學森嗤聲冷笑:「嗯,大佛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想在山城遙控上滬,就他那點政治頭腦還不太好使。」
「碗有多大,就吃多少飯。」
「他胃口太大了。」
占深一邊驅車一邊道:「戴老闆會如約把大佛送到上海灘來嗎?」
「要是以前,多半不會。但現在,他一定會。」王學森胸有成竹的笑道。
「哦?快說說,我就喜歡聽你吹牛皮。」占深摸了根香菸,咬在嘴裡催促道。
「什麼叫吹牛?」
「能兌現的牛皮,那叫謀略。」王學森鄙夷的看了他一眼。
「行行,臥龍,快說說。」占深道。
王學森往後一靠,懶洋洋的說道:「戴老闆拿到了紫金山名單,必然是功一件。」
「他自然不會放過藉機打擊唐縱的機會。」
「唐縱和李士珍一直覬覦警務系統,戴老闆不滿他們很久了,只是唐縱此人圓滑,深受老頭子信任。」
「老闆不見會打壓唐縱,但這种放冷箭的機會,他是不會錯過的。」
「大佛就是唐縱的軟肋。」
占深點頭:「明白了,老頭子疑心最重。」
「一旦他敲打唐縱,唐縱就不不把賀初生送到上滬來,由咱們執掌斷頭台。」
說到這,他冷笑一聲:「到時候我親自處決這小子。」
「可以,交給你了。」王學森道。
「徐三娘母女咋處置?」占深問道。
王學森摸出根香菸,在指尖繞了起來。
他對這母女倆毫無感情,為了安全起見,怎麼處理都行。
但戴笠、老杜、陳碧君,無數雙眼睛盯著呢。
要殺了這母女倆,口碑就徹底炸了。
尤其是陳碧君那,自己掀了她的底牌,肯定會起疑心,讓汪文英疏遠自己。
這對接下來分化李世群和吳四保,甚至整個撈錢大局都是極為不利的。
而且,占深日後知道,恐怕也會三觀顛覆。
王學森解釋不清楚,也沒解釋的必要。
「我已經讓慶福把她們藏了起來,吃喝拉撒不愁,暫時沒外人能接觸。」他道。
「只是這倆人要消失了,陳碧君會懷疑。」占深琢磨道。
王學森道:「這是肯定的。」
「不過懷疑就是沒有證據。」
「她人在金陵,不可能有千里眼,也可以是苗中華的同黨聽到風聲把人轉移走了。」
占深點了點頭:「也只能是這樣了,實在不行我回頭找個機會幫你處理了。」
王學森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
數日後。
曾家岩,戴公館。
要不是胡蝶想吃西餐,戴笠通常更願意待在歌樂山。
他很少來公館。
這邊人太雜了,又處在委座的眼皮子底下,讓他很沒有安全感。
賈金南快步走了過來:「老闆,名單確定了。」
戴笠神色一喜:「說說。」
賈金南恭敬回答:「咱們上次丟出了官邸的消息後,紫金山小組果然活躍了起來,其中有一個人在黑市打聽情報。」
「我們的人跟蹤以後,又確定了幾人。」
「跟杜松報的名單對的上。」
「太好了,我要第一時間把這個消息上報委座!好久沒打這樣的漂亮仗了。」戴笠抖著食指道。
「那要不要執行抓捕?」賈金南道。
「不,盯著他們,現在抓捕王學森不就漏了嗎?」
「夫人那邊最近有些麻煩事,指不定用上他,保。」
戴笠很爽快的回答。
賈金南心頭暗舒了一口氣。
果然,人的價值都是拚出來的,老闆對學森的態度又重視了幾分。
「之前說的賀初生……」賈金南試探問道。
戴笠冷笑:「大佛!」
「既然都成佛了,人間留不住他,那就送他前往西方極樂淨土。」
「唐縱會讓他體體面面的在上海灘升天。」
「好了,趁著老頭子還沒睡,我立即去見他。」
……
次日,上午十點。
侍從室六處二組。
賀初生容光煥發的走到了組長辦公室門前。
昨晚,他又上手了一個富商的姨太太,活好,很潤,關鍵那娘們還會說日語,這一通雅蠛蝶叫的,久違的愉悅啊。
瑪德,還是日本好啊。
連文字的魅力都是這麼令人陶醉。
到了門口,他微微吸了口氣,平靜心緒,叩了叩門。
「進來。」裡邊傳來唐縱溫和的聲音。
「唐組長,您找我?」賀初生恭敬問道。
「初生啊,坐,坐。」
唐縱引著他到了沙發,笑盈盈的倒上了茶水:
「你上次的那份報告我和彥及先生看了,很不錯。」
「尤其是關於望龍門監獄的調查報告很透徹啊。」
「眼下有些人用犯人充當漢奸,這種有傷天和,陽奉陰違的事,委座是一定要嚴懲的。」
「多謝組長,屬下一定爭取多立新功。」賀初生很來勁的躬身道。
唐縱笑道:「我不是戴笠,也沒有四一大會,口號就不用喊了。」
「這樣,我這裡有個任務需要你去辦一下。」
「組長請指示。」賀初生道。
「吳開先你知道吧,上滬特務工組委員會主任,如今中統、軍統遭受重創,僑匯出了點問題。」
「委座決定派吳開先二次入滬主持大局。」
「吳開先知道你聰明能幹,特意點了你的將。」
「如果沒什麼問題的話,正好明早有一班去武漢的外籍商船,你就隨吳主任一塊出發。」
唐縱吩咐道。
賀初生人麻了:「您的意思是……讓我去上滬?」
「沒錯,你是東京留學生,日語、外語雙料高材生,吳主任去了那邊少不了要跟洋人、日本人打交道。」
「缺的就是你這種人才啊。」
唐縱多會說話,早就準備好了說詞。
「組長,我,我一時間還沒啥心理準備,要不回去先跟家裡人商量下。」他搬出了家世,想轉圜餘地。
唐縱臉一拉,不高興了:「吳開先點將,這是委座同意的。」
「我看你也別回家商量了,直接去找委座更合適。」
「屬下不敢。」賀初生誠惶誠恐道。
「上滬,那可是人間天堂,你年輕就當去那邊是放鬆、旅遊了。」
「等這次工作順利完成,回來我親自給你舉辦慶功宴。」
唐縱指了指他,予以鼓勵。
「好吧,組長,我接受您的安排。」賀初生見無可拒絕,唯有答應。
直覺告訴他,情況有些不對。
他昨天給苗中華發了電報,沒有收到回復。
而且按照約定,苗中華有個硬性指標,每隔七天必須給他發一個確定暗碼,確保仍在推動計劃。
但什麼都沒有。
賀初生懷疑苗中華那邊出了事,自己有可能被懷疑了。
去上滬搞不好是去那邊接受調查。
麻煩了。
想辦法潛伏、躲起來,日本人攻勢正猛,指不定哪天就打進山城了。
再不濟,也可暗中聯繫陳碧君,借她和日本人在山城的交通站離開。
走!
他打定了主意。
「唐組長,我現在回去收拾一下行李,順便跟家人辭行。」賀初生一臉淡然的請求道。
唐縱笑道:「不用,任務艱巨,需要保密。」
「衣物、錢財,早已經給你備好了。」
「你只管人離開就行。」
「來人。」
他沖外邊喊了一聲,兩個精銳科員走了進來。
「從現在起,你們必須二十四小時寸步不離的保護好賀秘書。」
「直到確保他安全進入上滬為止。」
唐縱吩咐道。
「是!」兩人領命。
其中一人抬手冷冷道:「賀秘書,請先到休息室稍作休息。」
不妙!
「組長,我,我家老爺子身體不太好,我……」賀初生還想做最後的掙扎。
「請吧。」科員再次抬手相邀。
「好吧。」賀初生腿有些抖,勉力站起了身。
待他一走,唐縱從抽屜里掏出日記本,奮筆疾書:「狗東西,放著這麼好的家世和前途不要,非要給日本人當狗。」
「此生從未見過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賀初生!」
「真畜生也!」
「該殺,該死!」
瘋狂寫了一通日記,他靠在椅子上閉目發愁。
戴笠昨晚連夜向老頭子告了密狀。
賀初生自然是好解決,無非又多了一個「抗日英雄」的好宣傳材料。
問題是,這傢伙害自己在老頭子那挨了頓臭罵。
侍從室啊。
老頭子最信任的近衛軍、大內總管衙門,居然出了這麼高級別的暗諜。
還是自己的親信。
要不是中間沾了點陳布雷,搞不好烏紗帽都丟了。
……
五月二十七日,深夜。
上滬蘇州河碼頭。
各種轉道,顛沛月余的賀初生提著小皮箱,終於踏上黃浦江邊的土地。
飄了這麼久,他心裡反而踏實了幾分。
按理來說,如果是出了問題,早該接到處決令了。
但這一路上,這兩個科員還算穩重、客氣。
也許是自己想多了。
這真的只是一次任務,吳開先需要自己的翻譯能力而已。
「賀先生,車在那邊。」
兩個科員引著往一條巷子穿了過去。
果然,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那。
賀初生快步走了過去。
門拉開了。
司機、副駕駛都有人。
一個科員放好行李,先行上了車,另一人在車外警戒。
「砰!」
賀初生見沒什麼異樣,大馬金刀的上了左側后座:「走吧,我需要立即跟吳主任會合。」
「是!」
司機一腳油門踩了出去。
待拐入僻靜小道,副駕駛戴著圓帽的人,突然摘掉帽子轉過身來:
「賀秘書,等你好久了。」
賀初生原本還以為這人只是個保鏢。
此刻一見是個英俊無雙的人物,立馬意識到不妙。
眼熟。
是……王學森!
「你是!」賀初生下意識就要起身摸槍。
邊上的保鏢第一時間拔槍指在了他的太陽穴上。
「歡迎來到上海灘!」
王學森笑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