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大境內。
夜色籠罩著陽海市。
市中心派出所內,接警大廳的白熾燈散發著明亮的光芒。
安靜的走廊里傳來一陣腳步聲。
派出所所長背著雙手,挺著微微凸起的啤酒肚,慢悠悠地從走廊拐角處走了過來。
這位幾天前才剛剛給老鄒等幾名基層民警批了假條的中年領導,此刻正處於一種極度放鬆的工作狀態中,臉上的神情顯得頗為愜意。
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走入接警大廳,他目光掃視了一圈那些正在值夜班的民警。
這段時間以來,轄區內的治安狀況出奇的好。
尤其是前幾天,老鄒帶著幾個便衣兄弟,竟然不聲不響地端掉了那個大d梟趙志海。
這可是實打實的大功一件。
不僅給陽海市警方長了臉,也讓他這個當所長的在市局開會時倍兒有面子。
回想起老鄒遞交請假條時的場景,所長心頭就湧起一陣好笑與寬慰。
『那幾個老夥計平時辦案拼命,這次抓了這麼大一條魚,肯定也是累壞了。』他心中浮現出這樣一個念頭。
所以當時看到那幾份請假申請,他毫不猶豫地大筆一揮,直接給批了。
在他的主觀腦補里,老鄒和那幾個便衣兄弟,現在指不定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哪個郊區農家樂的竹椅上,吹著夜風釣著魚,享受著難得的休閒假期呢。
他根本無法想像,那些被他以為正在度假的下屬。
此刻正深陷幾千公里外的異國叢林,陪著一個腦迴路清奇的年輕人,在一群持槍的亡命徒中間瘋狂試探著死亡的邊界。
帶著這種美好的信息差,所長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些。
他溜達著穿過兩排電腦桌,最終停在了靠窗的一個工位旁邊。
工位上坐著的,正是那個之前掛斷了李默安電話的年輕女接線員。
此時已經是深夜,大廳里除了偶爾響起的鍵盤敲擊聲,顯得有些空蕩。
那個接線員正摘下防藍光眼鏡,用手指用力地揉著發酸的眉心。
因為長時間盯著顯示屏,她的眼眶周圍已經泛起了一圈淡淡的青色,神態間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小劉啊,今晚值班辛苦了。」
所長站在工位旁,用一種十分隨和的語氣開口詢問,「怎麼樣,後半夜有什麼特殊情況沒有?」
聽到領導的聲音,女接線員趕緊放下揉眼睛的手,重新戴上眼鏡。
她坐直了身子,稍微回憶了一下今晚的接警記錄。
「沒什麼特殊情況,所長。」
女接線員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一絲無奈,「大半夜的,基本都是些常規的瑣事。東街那邊有個喝醉了找不到家鑰匙的,南城菜市場外面有兩個夜宵攤老闆因為搶位置發生了點口角,都已經通知附近巡邏的同志過去處理了。」
所長點了點頭,對這種平淡的匯報感到很滿意。
沒有大事發生,對於基層派出所來說就是最好的消息。
就在他準備叮囑對方注意休息,然後轉身去其他區域轉轉的時候。
女接線員似乎又想起了什麼,手上的原子筆在記錄本上無意識地戳了兩下。
「哦,對了,所長。」
她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心頭無語的表情,「特殊情況倒是算不上,就是剛接到了一個報假警的電話,挺耽誤事兒的。」
聽到「報假警」三個字,派出所所長臉上的表情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波瀾。
他雙手依舊背在身後,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毛。
心裡無言以對。
但也沒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
畢竟幹了這麼多年的公安工作,他太清楚基層接警中心的生態了。
一樣米養百樣人。
這林子大了,什麼樣的鳥都有。
不能說每天都有吧,但是隔三差五的,總會碰到一些深夜喝了二兩黃湯就開始發酒瘋的閒漢。
這些人借著酒勁,打電話給110接警中心胡言亂語,以此來尋找刺激或者發泄生活中的不滿。
對於這種占用公共警務資源的行為,所里一般都是核實後批評教育為主,大家其實都已經習以為常了。
「又是喝多了找人聊天的?」
所長隨口問了一嘴,語氣顯得十分輕鬆,「那個人在電話里都說了什麼離譜的話?」
女接線員嘆了一口氣,回想起剛才那個平淡到極點的男聲。
那種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姿態,讓她現在想起來都覺得頭皮發麻的荒唐。
「所長,這人說的話可真是沒邊了。」
她無奈地回答道,甚至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他張口就說,他抓了一百多個d販,還讓咱們派人過去接收。」
這句話一出。
所長頓時便是眨了眨眼睛,似乎懷疑自己的聽覺是不是在熬夜中出現了偏差。
「一百多個?」
所長瞪大了眼睛,重複了一遍這個驚世駭俗的數字。
隨後。
他一聽直接氣笑了。
是真的被這種毫無邏輯常識的謊言給逗樂了。
那張微胖的臉龐上擠出了明顯的笑紋,肩膀都跟著輕微聳動了兩下。
作為一個老警務工作者,他太清楚在現實社會中打擊犯罪的難度了。
平時所里為了抓捕三五個聚集吸d的y君子,都需要提前摸排路線,出動兩三輛警車,還要聯合特警進行周密的布控。
抓一個手裡可能有兇器的粉頭,更是需要冒著極大的生命危險。
一百多個粉頭?
那是什麼概念!
就算是一百多頭豬漫山遍野地跑,一個人也根本抓不過來。
更何況是一百多個生性多疑、可能持有武器的亡命徒?
這種規模的犯罪分子聚集在一起。
想要將這麼龐大的一群人一網打盡,別說是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路人。
就算是從市局抽調幾百名全副武裝的特警,都不敢保證能做到兵不血刃。
在所長的思維邏輯里。
那個打電話報案的人,如果不是精神病院跑出來的重度幻想症患者,那就絕對是喝了劣質工業酒精導致大腦短路了。
編造謊言都不打草稿,完全違背了最基本的常識和治安現狀。
「現在的這些醉漢,真是一個比一個能侃。」
所長擺了擺手,用一種十分打趣的口吻對著接線員說道,「這就叫吹牛逼,這純粹是把牛都吹死了啊。」
女接線員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
她趕緊附和著說道:「可不是嘛,他還說自己跟省廳的雷總隊對過暗語,還說自己只是忘了留雷總隊的私人聯繫方式,所以才打給咱們派出所要求轉接的。那語氣,聽著比誰都面色平靜,搞得跟真的一樣。」
聽到連省廳的大佬都被編排進了這個劣質的劇本里。
所長搖了搖頭,嘴角的笑意里多了一絲對這種無聊行徑的鄙夷。
他覺得這件事完全沒有繼續深究的必要,純粹就是一個深夜的劣質笑話。
「行了,這種無理取鬧的電話不用理會。」
所長轉過身,背起雙手準備離開這個工位,去隔壁的休息室倒杯熱水。
就在他剛剛轉過身,腳步還沒有邁出去的時候。
突然。
出於老警察那種多年養成的職業慣性,對報案人信息的本能好奇。
「對了。」
這個派出所所長停下腳步,微微側過頭,又隨口問了一句。
「這個人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