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發薪日
五月十五日,中午。
洛基山脈的陽光毒辣地烤著大地,連石頭都被曬得發燙。
工地上的塵十被踩踏起來,混著汗水,在每個人臉上糊成一層泥殼。空氣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幾千名工人聚集在指揮部的木屋前,排隊領取維持他們一家人生計的「勞動配給券」。隊伍從木屋門口蜿蜒而出,一直延伸到遠處的河灘。
汗水、疲憊與連日來被煽動起的猜忌,讓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火藥味。
每一道目光里都藏著警惕和敵意。
本地人盯著外地人,外地人盯著本地人,像一群隨時會撲向對方的野獸。
就在隊伍緩慢移動時,躲在人群中控場的傑克·多諾萬看了一眼懷表。指針指向中午十二點整。
他給了手下幾個偽裝成工人的同夥一個極其隱蔽的眼色。
那幾個人的手同時按在了腰間,那裡藏著早就準備好的武器,鐵棍、匕首,還有幾塊邊緣鋒利的石頭。
幾個五大三粗的男人突然動了。
他們從隊伍中段擠出來,強行插隊到了外地流民隊伍的最前面。
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的傢伙還故意一腳踹翻了一個流民手裡用來裝水的鐵皮桶。
「瞎了你的狗眼,外地要飯的!滾後面去!」
那個暴徒大聲辱罵,唾沫星子濺到流民臉上。
他伸手推了那個流民一把,把他推得跟蹌後退。
「你憑什麼插隊?!」
幾個餓急了的年輕流民立刻衝上來,推搡了回去。他們的眼睛紅了,拳頭握得嘎嘣響。
「打死這群搶飯碗的外地佬!」
多諾萬在人群深處突然喊了一聲。
與此同時,他手裡的一塊邊緣銳利的石頭極其精準地飛出,狠狠砸在一個本地礦工的頭上。
「砰」的一聲悶響。
鮮血瞬間順著那個礦工的額頭流了下來,染紅了半邊臉。
他踉蹌了一步,伸手摸了一把,看到滿手是血,眼神瞬間變得瘋狂。
「他們打人了!奧基人打人了!」
壓抑了半個月的怒火在鮮血的刺激下瞬間引爆。
原本並肩修大壩的工人們,紅著眼睛抽出了皮帶、抄起了粗大的鐵鍬把,還有的乾脆撿起地上的石塊。
一場群毆瞬間爆發。
雖然亞瑟提前布局了網格管理,但是十五天的時間,還不足以完全實現精密組織。
熱血上頭的一百來號人打起了群架,旁邊上千號人圍觀。
傑克·多諾萬退到了一個安全的高坡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
他點燃一支煙,嘴角露出了得意的冷笑。
那個叫亞瑟·甘迺迪的天才,那個讓整個華盛頓頭疼的作家,今天就要完蛋了。
他一手建立起來的營地,他一手救活的人,正在互相殘殺。
明天的報紙會怎麼寫?會說他是個騙子,說他根本管不住這些暴民,說他的以工代賑只是一場笑話。
多諾萬最後看了一眼混亂的工地,轉身準備悄悄撤離,去發電報領賞。他的任務完成了,而且是超額完成。
回去之後,不僅能拿到那五百美元,還有一筆豐厚的獎金。
就在這時,公路的盡頭傳來一陣刺耳的引擎轟鳴聲。
那是一輛黑色的福特皮卡。
它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直接撞斷了工地的木製圍欄,衝進了正在群毆的人群邊緣。
人群像潮水一樣向兩邊散開,皮卡一個急剎車,捲起漫天塵土。
車門推開。
亞瑟從車上跳了下來。
跟在他身後的,是卡爾和他那五十名早就整裝待發的紀律糾察隊。
他們手裡端著衝鋒鎗,排成兩排,像一堵移動的鐵牆。
卡爾舉起衝鋒鎗,對著天空毫不猶豫地打空了半個彈匣。
震耳欲聾的連發槍聲如同驚雷般蓋過了人群的叫罵和慘叫聲。
打紅了眼的工人被這突如其來的槍聲震懾,紛紛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們喘著粗氣,渾身是血,臉上身上都是泥土和血污,像一群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但他們的眼睛終於恢復了清明,從瘋狂中清醒過來。
「都給我住手!」
亞瑟一把搶過工地指揮部的鐵皮擴音喇叭,大步跨上了一輛卡車的車頂。
他居高臨下,掃視著下面如潮水般涌動的人群。
「看看你們現在的樣子!」
亞瑟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出,經過群眾組織技能加持後,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共情力,讓那些狂躁的心跳逐漸平復。
「你們是在爭取活路,還是在給那些想讓你們餓死的資本家表演猴戲?!」
人群中出現了短暫的死寂。
那些剛才還打得你死我活的人,此刻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們看著彼此臉上的血和傷,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
但很快,一個被砸破頭的礦工捂著頭上的傷口,委屈地大喊:「甘迺迪先生!是他們外地人先動的手!他們還搶我們的救濟!」
「對!這工程根本就是個騙局!飯里摻沙子,工具是壞的!我們被耍了!」
另一個本地礦工跟著喊起來,聲音里全是憤怒。
站在高處的傑克·多諾萬見勢不妙,繼續扯著嗓子煽動情緒。
他躲在人群後面,不讓亞瑟看到他的臉,但聲音卻尖利刺耳。
「別聽他的!他就是州政府的走狗!他和那些資本家是一夥的!大家衝進去把配給站砸了搶糧食啊!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了!」
幾十個失去理智的工人眼看又要再次暴動。
站在卡車頂上的亞瑟,沒有任何慌亂。
他的目光如同老鷹般越過人群,死死鎖定了那個戴草帽的男人。
在過去的半個月裡,卡爾的糾察隊已經把那些可疑人物的行蹤摸得一清二楚,甚至通過州政府的資源把這人查了個底掉。
亞瑟冷笑了一聲。
他將擴音喇叭的口,極其精準地對準了那個戴著破草帽、正準備往後縮的傑克·多諾萬。
「那個戴草帽、穿著灰色破夾克的傢伙。對,就是你。」
「別藏了。你的真名叫傑克·多諾萬,平克頓偵探事務所第三大隊的高級特工。」
幾千道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了那個被點名的男人。
多諾萬周圍的幾個人像躲避瘟神一樣瞬間散開,把他孤零零地晾在中間。
多諾萬的臉色瞬間慘白。
冷汗像雨一樣從額頭上冒出來,瞬間濕透了後背,但他還在做最後的頑抗。
「你————你胡說什麼!我就是一個從中西部逃難來的破產農民!我老婆孩子都餓死了,你們不能這樣冤枉我!」
他擠出幾滴眼淚,聲音裡帶著哭腔。
那演技確實不錯,有幾個心軟的女人已經開始同情地看著他,竊竊私語說「會不會是認錯了」。
「是嗎?」
亞瑟翻開隨身攜帶的文件夾,從裡面抽出一張紙。
「一個破產的農民,會在五月三日,在丹佛市第一國民銀行,兌現一張由中西部穀物聯合會開出的、金額高達五百美元的無記名支票嗎?」
亞瑟指著多諾萬,目光如炬。
「大家看看他的手!」
「真正拿鐵鍬的農民,虎口和掌心全是老繭,那是天天幹活磨出來的!而他的手呢?
你們看看!虎口光滑得像娘們兒一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多諾萬的手上。他下意識地想把手藏起來,但已經晚了。
「還有你腳上那雙故意做舊的皮鞋!鞋底的夾層里,藏著一枚純銅的平克頓特工徽章!你藏在鞋裡以為沒人知道?」
此言一出,周圍的礦工和流民立刻像潮水般散開,將多諾萬孤立在圈子中央。
兩個剛才還打得不可開交的暴躁礦工對視了一眼,二話不說,直接衝上去將多諾萬死死按在泥地里。
多諾萬拼命掙扎,但那兩個礦工的手像鐵鉗一樣,根本掙脫不開。
三下五除二,他們脫下了他的皮鞋,用力一掰鞋底。
「哐當。」
一枚閃爍著黃銅光澤的平克頓徽章,連同一小卷美鈔,掉在了泥地里。
鐵證如山!
人群爆發出一陣憤怒的吼聲。
「狗娘養的!」
「打死這個雜種!」
「他害我們自相殘殺!」
多諾萬被按在地上,臉埋在泥里,一動不敢動。
「不僅是他。卡爾,按照我們這幾天的觀察名單,抓人!」
五十名紀律糾察隊員如狼似虎地衝進人群。
在亞瑟事先布置下的基層網格情報網的幫助下,他們精準地將那十二個隱藏在人群中煽風點火的黑幫打手全部揪了出來。
沒有一個能跑掉,沒有一個敢反抗。
不到十分鐘,這場原本足以摧毀整個工程的驚天騷亂,被亞瑟化解得乾乾淨淨。
亞瑟看著被捆在地上的十幾個工賊,再次舉起了喇叭。
「聽著!我的兄弟們!」
「這根本不是本地人和外地人的矛盾!這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財團、糧商和華盛頓的陰謀家們,在對我們進行的一場卑鄙的暗殺!」
「他們害怕你們團結!害怕你們通過勞動活下來!因為你們一旦活下來,他們就再也無法用十美分的時薪去買你們的命!」
「他們把沙子摻進你們的飯里,派這些雜種混進來,就是為了讓你們把拳頭揮向自己的兄弟!」
幾千名工人聽得熱淚盈眶。那些原本互相仇視的礦工和流民,默默地放下了手裡的鐵鍬把。
那個被砸破頭的礦工,主動伸手拉起了剛才被自己打倒的流民青年。
兩人對視了一眼,然後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哭聲在人群中蔓延開來,那是羞愧的哭聲,也是覺醒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