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鹽湖城的邀請(二合一)
1930年5月下旬。
在亞瑟建立的基層網格化管理和糾察隊的嚴密監視下,平克頓工賊的陰謀不僅被徹底粉碎,反而讓五千名工人的凝聚力達到了空前的高度。
加上伊莎貝拉從紐約找來的專業管理團隊,科羅拉多州的工程已經進入了極其高效的正軌。
全美的報紙每天都在連篇累牘地報導這裡的奇蹟。
《紐約先鋒者報》的頭版幾乎成了亞瑟的私人連載陣地。
就連那些原本保守的東部大報,也不得不承認「亞瑟模式」是目前唯一能有效抵禦大蕭條的解藥。
亞瑟·甘迺迪的名字,隱隱成為了無數底層民眾心中的「無冕之王」。
這天下午,一列極其扎眼的車隊,打破了洛基山脈工地的塵土與喧囂。
整整六輛一塵不染、漆黑髮亮的帕卡德豪華轎車,在泥濘的工地上悄無聲息地停下。
車門統一打開,走下來十二個穿著深黑色定製西裝、打著暗色領帶、梳著一絲不苟大背頭的男人。
他們面容極其乾淨,沒有任何不良習慣留下的頹廢痕跡。
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驚人一致,站立的姿態,像是一排等待檢閱的士兵。
正在巡視王的卡爾立刻警惕拖握往予腰間的槍柄,他以為又是華爾街派萊的高級軒手。他的手一揮,十幾個糾察隊員迅速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
但亞瑟卻抬起手制止了卡爾。他能看出這些人沒有惡意。
領頭的黑衣中年人看起來四十出頭,臉龐瘦削,眼神卻亮得驚人。
他走到亞瑟面前,停下腳步,微微欠身,遞上了一張燙金的請柬。
「甘迺迪先生,您好。我是大衛·麥凱。我代表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以及我們的先知、教會總會會長希伯·J·格蘭特,向您致以最誠摯的問候。」
摩門教。猶他州的絕對統治者。
亞瑟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對於這個在後世充滿爭議、但在美國中西部擁有極其恐怖的政治和經濟實力的宗教團體,他當然不會陌生。
猶他州,本質上就是一個披著美國州政府外衣的「政教合一」國家。
當年楊百翰帶領信徒穿過洛基山脈,在大鹽湖畔建立定居點之後,這片土地的血液里就流淌著神權至上的基因。
猶他州的州長是教會高層,議員是教會骨幹,對於當時的猶他州居民來說,服從州政
府的領導在很多時候等同於服從教會的指引。
不誇張地說,從鹽湖城到最偏遠的沙漠小鎮,每一寸土地、每一家工廠、甚至每一次選舉的選票,都在教會的絕對掌控之下。
「摩門教的先知,找我做什麼?」
「甘迺迪先生,您太謙虛了。格蘭特會長仔細研究了您在內布拉斯加推動的農業互助社」,以及在這裡實行的「以工代賑」和平民保育團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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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衛的眼中閃過一絲狂熱的光芒。
「會長認為,您的這些計劃,與我們教會自百年前拓荒以來一直堅持的聯合秩序」、「自給自足」以及「工作倫理」不謀而合。」
「在全國都陷入貪婪與墮落的大蕭條時,您在這裡建立的秩序,充滿了不可思議的靈性」。會長認為,您是受到了某種神聖力量的啟示。主在借著您的手,在荒野中開闢道路。」
「所以?」亞瑟並不相信這一套,直接打斷了對方這一通神學讚美,他一直認為一切宗教的華麗外衣下總是包裹著世俗的算計。
「所以,會長誠摯地邀請您前往鹽湖城。」
大衛從西裝內袋裡又取出一份文件,那是猶他州政府的官方信箋。
「猶他州現在也面臨著巨大的失業潮衝擊。我們的礦業和農業都陷入了停滯,教會的倉庫為了救濟信徒,正在迅速消耗。我們希望與您深入探討這種「以工代賑」的模式。」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拋出了那個足以讓任何政客心動的巨大籌碼:「如果您願意,教會願意動用在整個大盆地地區的所有資源,成為您這項偉大事業最堅定的盟友。」
「教會有紀律最嚴明的勞動力,有最完整的組織網絡,有全美最穩健的銀行。這些東西加起來,能幫您做很多事情。」
亞瑟看著手裡的請柬,腦海中迅速盤算著。
猶他州是一個極其特殊的封閉經濟體。
教徒們從小就被教導服從和奉獻,簡直是全美最聽話、最有紀律的勞動力。
那裡有著獨立於華爾街之外的教會銀行和遍布大盆地的農莊。
那裡還有著完整的、自上而下的組織網絡,任何一個教徒都可以在幾分鐘內被動員起來。
如果能把猶他州納入自己的「新政實驗區」,那就等於在這個國家的心臟地帶,釘入了一根誰也拔不掉的鋼釘。
這根鋼釘,將會成為未來對抗華盛頓官僚和華爾街財團的最堅固堡壘。
但前提是,他必須馴服這群自命不凡的神棍,讓他們明白,在這個時代,神權必須向世俗的生存法則低頭。
思索過後,亞瑟回復道:「既然先知盛情邀請,我當然不能拒絕。不過告訴格蘭特先生,我身上沒有什麼靈性。我只會算帳。如果他想談的是生意,我們可以談。如果他想談的是信仰,那我勸他另請高明。」
大衛微微頷首,臉上依然保持著微笑。
「甘迺迪先生,會長請您去,恰恰就是為了談生意。而且是關乎幾十萬人性命的生意。」
他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六輛黑色帕卡德靜靜停在那裡,車門已經打開,等待著它們的乘客。
兩日後,亞瑟乘坐那支豪華的黑色帕卡德車隊,穿越了荒涼的瓦薩奇山脈,正式進入了摩門教的聖地,鹽湖城。
1930年的春天,當紐約的失業者在中央公園排隊領救濟湯、芝加哥的老兵在街頭與警察互毆、各地的流民在鐵絲網前絕望哭喊時,鹽湖城卻呈現出一種整潔的景象。
街道寬闊筆直,像用尺子量過一樣橫平豎直。
人行道上沒有菸頭,沒有紙屑,沒有流浪漢。
每家每戶的院子都打理得井井有條,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柵欄刷著統一的白色油漆。偶爾有行人走過,步伐匆匆卻井然有序,彼此點頭致意。
巨大的摩門教聖殿在陽光下閃爍著神聖的白光,六座尖塔直刺蒼穹。
塔頂上的莫羅尼天使吹響著金色的號角,俯瞰著整座城市。聖殿廣場的鐘聲每隔一個小時就會敲響,那聲音悠遠綿長,仿佛在提醒所有人,這裡是誰的地盤。
大衛·麥凱在車上自豪地向亞瑟介紹著這一切。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驕傲。
「甘迺迪先生,這就是信仰的力量。大蕭條爆發後,我們啟動了教會的主教倉庫系統。」
「所有富裕的教徒必須捐出禁食奉獻,也就是每個月禁食兩餐,把省下的錢捐給教會。我們用這些物資在全州範圍內進行內部調配。」
「失業的弟兄可以去倉庫領麵粉,生病的人可以去教會醫院免費看病,失去房屋的人可以住進教會經營的農場。」
他指著窗外那些整潔的街道和房屋,眼中閃爍著虔誠的光芒。
「所以,在猶他州,沒有人會餓死。沒有人在街頭流浪。這就是上帝子民的秩序。」
「聽起來簡直就像人間天堂。」
亞瑟看著窗外,嘴裡這麼說,心裡卻不這麼認為。
他看向街道上那些行色匆匆的教徒時,他看到的是一張極其高壓、密不透風的控制網。
每一個人都被牢牢地綁在教會的「支會」和「支聯會」的網絡節點上。
從出生到死亡,從工作到婚姻,從教育到醫療,每一個環節都在教會的掌控之中。
失去教籍,就意味著在這個州失去工作、失去貸款、失去朋友、失去親人、失去生存的一切權利。
這哪裡是自發互助,這分明是中世紀級別的宗教集權主義,配上了現代企業的管理外殼。
外面的人看著覺得整潔有序,裡面的人才知道那是什麼滋味。
車隊最終停在了宏偉的教會行政大樓前。這是一座灰白色的花崗岩建築,莊嚴肅穆,氣勢逼人。
亞瑟被引導著穿過鋪著大理石的大廳,乘電梯登上頂層。電梯門打開,是一條長長的
走廊,兩側掛滿了歷任教會領袖的油畫肖像。
走廊盡頭,是兩扇巨大的橡木門。大衛輕輕推開其中一扇,側身請亞瑟進去。
在頂層那間極其奢華、鋪著純羊毛地毯的會長辦公室內,亞瑟見到了摩門教的第七任先知。希伯·J·格蘭特。
與那些穿著長袍的神棍不同,格蘭特是一個極其精明的商人出身。
他坐在一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面,身後是一扇落地窗,窗外正是聖殿廣場的壯麗景色。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環。
這個角度,這個光線,顯然是精心設計過的。
「亞瑟·甘迺迪先生,上帝保佑你。」格蘭特站起身,張開雙臂,用一種極具磁性和威嚴的聲音說道。
「我在你的文字和工程中,看到了摩門先驅者們橫跨平原時的影子。他們也是那樣,用雙手開闢荒地,用汗水換取麵包。」
「你懂得讓人們用汗水換取麵包,而不是像華盛頓那些蠢貨一樣用施捨摧毀靈魂。這正是主所喜悅的。」
他示意亞瑟坐下,自己也在寬大的真皮椅上落座。
「甘迺迪先生,我們開門見山。」
「猶他州雖然依靠教會的內部互助撐過了第一波衝擊,但這不可持續。我們需要外部的資金和工程,來吸收我們州內近四萬名失業的弟兄。」
他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亞瑟面前。
那是一份詳細的計劃書,關於在猶他州境內建設十幾個水利工程的方案。
「我研究了你在科羅拉多利用《聯邦水利法案》向聯邦申請資金的方法。非常精妙。」格蘭特的眼中閃爍著政客的精明。
「教會希望聘請你為特別顧問。我們將利用猶他州政府的名義,向聯邦申請大規模的公共工程資金。而你,將負責在華盛頓為我們遊說。」
「作為回報,教會將動用幾百萬教徒的選票和資金,全力支持你在全美的任何政治或文學訴求。甚至,如果你願意接受洗禮————」
「甚至可以給我一個十二使徒的虛銜?」
亞瑟突然開口,打斷了先知那充滿誘惑的招攬。
「格蘭特會長,您的算盤打得很響。」
亞瑟冷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你們想利用我的名聲和操作手法,從聯邦政府那裡套取真金白銀。然後,再把這些工程冠以教會內部福利」的名義,發包給教會控股的建築公司。」
「最後,不僅解決了你們財政枯竭的危機,還能向教徒們吹噓,這是上帝的恩賜,進一步鞏固你們的政教合一體制。」
亞瑟的每一句話,都在直接攻訐摩門教高層那套神聖說辭下的世俗算計。
辦公室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站在格蘭特身後的大衛·麥凱等幾名高級長老,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們的眼神中流露出被冒犯的憤怒,那是高高在上的神權統治者被一個世俗文人當面戳穿時的惱羞成怒。
「大膽!」一名長老怒斥道。
「你怎麼敢在先知面前用這種世俗的銅臭邏輯來褻瀆主的教會!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
「褻瀆?」
亞瑟猛地坐直身體,目光如電般掃過這群高高在上的神職人員,氣場瞬間反客為主,壓制了整個房間的宗教威壓。
「如果你們真的相信上帝能變出麵包,那你們今天就不該請我來。既然你們需要聯邦的支票,那在這間屋子裡,就沒有什麼先知和使徒,只有買方和賣方!」
他站起身,走到格蘭特的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猶他州的最高統治者。
「格蘭特先生,我們不要浪費時間了。讓我來告訴你們,猶他州真正的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