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點細微的聲音,像是纖細的絲線,順著潮濕的空氣匯入西倫的耳朵。
西倫微微凝神,遠聆天賦無聲無息地張開。
遠處細微的聲響,舉動,一切動靜無所遁形。
他聽到了水滴砸在青苔上的碎裂聲,聽到了磚縫裡老鼠爬行的細碎聲,更聽到了前方黑暗深處,那刻意壓抑卻依舊沉重的心跳聲。
咚,咚,咚。
心跳的頻率極穩,伴隨著悠長而克制的呼吸。
西倫的眼底閃過一絲冷光。這個人絕對不弱。
單從這份隱匿氣息的底子來看,氣血的渾厚程度大約和菲力相當,應當是那種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多年的老牌受洗者。
他在等什麼?
西倫放慢了腳步,長槍斜提在手中,槍尖距離地面只有寸許,卻未發出任何摩擦聲。
哢噠。
極其細微的齒輪摩擦聲傳來。
是在給槍上膛。
西倫的大腦迅速運轉,胡椒盒左輪。
這種口徑的火器,對於一階非凡者來說,依然有著致命的威脅。
若是被近距離命中頭部或心臟,再強悍的肉身也會瞬間斃命。
兩個選擇擺在面前。
立刻後退,退出這條幽深的巷子。
但這會將後背完全暴露給對方,在火器面前,背對敵人無異於找死。
另一個選擇,裝作毫無察覺,繼續前進,見招拆招。
西倫沒有猶豫太久。他將手中的黑傘和長槍輕輕靠在潮濕的牆壁上,緩緩蹲下身子,低頭裝作繫鞋帶。
他的餘光死死鎖定著前方的陰影,渾身的肌肉卻在瞬間緊繃到了極致,猶如一頭蓄勢待發的黑豹。
片刻之後,他站起身,左手捏住黑傘的傘柄,右手死死攥緊槍桿,步伐平穩地朝著巷子深處走去。
黑暗的角落裡,厄羅聽著那毫無防備的腳步聲,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這小子,終究還是個沒見過血的雛兒。
厄羅在心裡默默數著步數。他選的這個位置極好,正好卡在陰角巷子的出口處。
從這裡走出去,會瞬間從陰暗潮濕的環境踏入刺眼的陽光中。
人的瞳孔在這一瞬間會產生本能的收縮,視線會有一剎那的模糊與刺痛。
那一剎那,就是他開槍的絕佳時機。
一步。
兩步。
三步。
終於,西倫的皮鞋踏上了被陽光照亮的青石板。
從幽暗中乍然走出,他微微眯起眼睛,似乎被光線刺痛了雙目。
他下意識地抬起左手,似乎想要遮擋陽光。
就是現在!
厄羅眼底凶光畢露,手中的胡椒盒左輪猛地抬起。
砰!
震耳欲聾的槍聲在狹窄的巷子裡轟然炸響,火光噴吐,一顆沉重的鉛彈撕裂空氣,直奔西倫的眉心而去。
然而,預想中腦漿迸裂的畫面並沒有出現。
西倫抬起的左手猛然一撐,那把黑色的雨傘瞬間張開,猶如一面漆黑的盾牌橫亘在身前。
砰!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動能恐怖的鉛彈狠狠砸在黑色的傘面上,傘骨發出一陣刺耳的牙酸聲,卻硬生生地將子彈的軌跡彈開。
火花四濺,鉛彈擦著西倫的耳畔飛過,深深嵌入後方的磚牆中。
厄羅瞳孔驟縮,整個人愣了一瞬。
手比腦子反應更快,他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
砰!砰!砰!
連續三槍,火光照亮了昏暗的巷角。三枚滾燙的彈殼噹啷落地,在青石板上彈跳。
硝煙瀰漫中,西倫緩緩收起黑傘。
黑色的傘皮上只留下了幾個淺淺的白印。
他隨手將傘扔到一旁,露出一雙冷漠而陰翳的眼眸,靜靜地打量著前方的厄羅。
厄羅的心臟猛地抽緊。對方那種鎮定自若、仿佛看死人一般的眼神,讓他感到一陣沒來由的慌亂。
「是你。」西倫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平靜得令人髮指。
厄羅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悸動。
他看了看手中的胡椒盒,還剩下兩顆子彈。他很清楚,那種能夠抵擋子彈的特殊道具,並不是靠硬度硬抗,而是材質本身能夠吸收鉛彈的動能。
但在近身搏殺中,這種道具往往顯得累贅。
他果斷將左輪插回腰間的槍套,反手抽出了背後的厚背長刀。
「要是剛才那幾槍就結束了,還能節省我一番功夫。」
厄羅雙手握刀,刀刃上閃爍著森寒的冷光。
西倫沒有急著動手,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厄馬跟你什麼關係?」
他殺厄馬的時候,看過對方的背景資料,知道厄馬有個在黑幫當頭目的舅舅。
此刻問出這句話,不過是隨口確認一下對方的身份。
聽到那個名字,厄羅的眼眶瞬間紅了,額頭的青筋根根暴起。
「你殺的那個孩子,是我侄子!親侄子!」厄羅的聲音里透著歇斯底里的憤怒。
西倫的面容依然冷酷:
「我不認為一個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的畜生,還有必要用孩子這個詞來掩蓋他的醜惡。
況且,他已經二十多歲了。」
「老子家裡的事情,關你屁事!」
厄羅怒吼出聲,氣血猶如沸騰的開水般在體內激盪,「一個二十歲不到的毛崽子,也敢管我新義結社的閒事!
既然你這麼愛管,今天老子就讓你知道,代價是什麼!」
轟!
話音未落,厄羅雙腿猛地發力,腳下的青石板寸寸碎裂。
他整個人猶如一頭狂暴的野熊,雙手高舉長刀,帶著劈山斷岳的恐怖氣勢,迎面一刀狠狠劈下。
狂風呼嘯,刀氣縱橫。周圍的碎石被氣浪捲起,巷子裡的雜草瞬間倒伏。
這一刀的威勢,驚人至極。
西倫平靜地注視著那劈面而來的刀鋒。他的雙腳仿佛生根般釘在地上,腰部猛地一扭,身形以毫釐之差向後一閃。
森寒的刀鋒擦著他的鼻尖落下,劈空的氣浪颳得他臉頰生疼。
下一刻,西倫手中的長槍動了。
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是順勢一送。
槍身猶如一條出洞的毒蛇,精準地點在厄羅長刀的刀脊上。
當!
火星四濺。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巨力順著槍桿傳導過去。
厄羅只覺得虎口劇震,長刀險些脫手飛出。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整個人被這一槍點得連退兩步。
厄羅心中大駭。
他可是受洗九年的老牌非凡者,氣血早已打磨得無比渾厚。
正面對拚,自己竟然在力量上遜色於這個剛受洗幾個月的新人?
但他很快穩住心神。力量大又如何?
這小子不過是初學兵器,真要較量起招式技藝,絕不是自己的對手。
然而,他大錯特錯了。
西倫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一槍點退厄羅後,西倫雙臂肌肉墳起,長槍高高舉起,帶著泰山壓頂之勢,狠狠砸下!
轟!
空氣發出悽厲的爆鳴。
厄羅避無可避,只能橫刀硬擋。
當!
巨大的轟鳴聲在巷子裡迴蕩。
厄羅的雙腿猛地一彎,膝蓋幾乎砸在地上。
他只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喉嚨里泛起一絲甜腥。
還沒等他緩過勁來,西倫手腕一抖,長槍借著反震之力順勢一橫,猶如一條粗壯的鐵鞭,攔腰掃來。
嗚——
槍桿撕裂空氣,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呼嘯聲。
厄羅大驚失色,拚盡全力將長刀豎在身側。
砰!
又是一聲悶響。厄羅被這一記重掃砸得雙腳離地,整個人向後滑行了數步。
迎面,又是一槍高高砸下!
砸!掃!絞!
《那坦重裝槍術》的大開大合,在西倫手中展現得淋漓盡致。
每一槍都蘊含著重海巨鯨引導術那猶如怒海狂濤般的恐怖氣力。
厄羅心裡憋屈到了極點,這小子的招式簡直蠻橫到了極點,根本不跟你講什麼精妙的拆招,就是仗著兵器長、力氣大,硬生生地砸下來。
砰!砰!砰!
厄羅連續後退,三步,又三步。
直到他的後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磚牆上,退無可退。
「死!」
厄羅怒吼一聲,拚著兩敗俱傷的打法,雙手握刀,不顧一切地向前劈去。
西倫眼神冰冷,長槍一卷,槍頭死死絞住刀身。
雙手猛地一抓,一砸!
砰!
厄羅持刀勉強擋下這一擊,但他背後的牆壁卻承受不住這股恐怖的力道,瞬間炸開密密麻麻的裂痕,大塊的碎磚剝落砸在地上。
啪!啪!啪!
西倫的步伐穩如磐石。他始終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控制在兩米左右。
槍長兩米四,刀只有一米。
只要厄羅有任何反撲的企圖,西倫便會用狂風驟雨般的攻擊將其逼退。
三槍之後,厄羅的雙臂已經酸軟得幾乎抬不起來,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刀柄流下。
「啊——」厄羅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榨乾體內最後一絲氣力,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一刀劈向西倫的面門。
西倫不慌不忙,長槍攔腰一掃,精準地點在刀刃上,將其盪開。
下一刻,槍尖閃電般收回,順勢向前一送。
噗嗤!
鋒利的槍尖毫無阻礙地刺穿了厄羅的胸膛,從他的後背透出。
殷紅的鮮血順著血槽噴濺而出,染紅了地面的青石板。
厄羅低頭看去,看著那根貫穿自己心口的鐵槍。
他滿身灰塵,剛才被砸了十多槍,全身筋骨斷裂多處,酸痛難忍。
可這致命的一槍,卻讓他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
只有意識在迅速模糊,冰冷的感覺從心臟蔓延至全身。
他暗嘆了一聲,三十多年的修行,終究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誰能想到,有人進步如此之快。
厄羅緩緩閉上眼睛,身軀重重地倒在地上,再也沒有了聲息。
西倫面無表情地拔出長槍。
槍尖上的鮮血滴落。他確認對方已經徹底死亡後,才不緊不慢地收起長槍。
他走到屍體旁,蹲下身子摸索了一番。
「窮鬼。」西倫撇了撇嘴。這人顯然是專門來伏擊的,身上除了一把胡椒盒左輪和那柄材質尚可的長刀,什麼值錢的物件都沒帶。
西倫順手將左輪和長刀收起。這刀雖然算不上什麼神兵利器,但拿去黑市也能換點零花錢。
最後,他在厄羅的內衣口袋裡摸出了幾磅零錢。
拿著這幾磅零錢,西倫走出巷子,在街角的煙鋪買了一包劣質菸捲。
當他重新走回那條巷子時,倫德正安靜地坐在一塊乾淨的青石上。
他看著地上的屍體,又抬眼看了看走過來的西倫。
「效果不錯,首戰告捷。」倫德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讚賞。
西倫氣極反笑,他到現在才徹底明白過來。
「老師,你是不是知道這個人在埋伏我?」
倫德笑了笑:「以你的聽力,誰能埋伏你呢?」
西倫點燃一根菸捲,深吸了一口:
「他開槍的時候,要不是我反應及時,可就不好說了。」
倫德瞥了一眼那把被丟在一旁的黑傘,淡淡地說道:
「在有防備的情況下,我相信你不會被近距離槍擊。」
西倫吐出一口煙霧,在倫德對面的石頭上坐下。
「那現在怎麼辦?這兒還有具屍體。」
「我已經報備過了。」倫德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一會兒會有組織來收屍,既然殺了人,應該心理不錯,明天就開始訓練吧。」
西倫微微一怔,有些詫異地看著倫德。
「還有這種組織?」
倫德沒有過多解釋,只是揮了揮手,示意兩人離開。
兩人離開巷子大約半個小時後,一輛破舊的黑色馬車伴隨著車輪的吱呀聲,停在了巷子口。
兩個穿著油膩防水布大衣的男人打著哈欠從馬車上跳了下來。
他們手裡拿著鐵鉤和粗糙的麻袋,熟練地走進了巷子。
「今天收屍的地方就這兒。」其中一個滿臉絡腮鬍的男人嘟囔著,目光在地上掃過。
當他看清地上那具被長槍貫穿心臟的屍體時,動作猛地一頓。
「見鬼……」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揉了揉眼睛,「這人我認識。
是剃刀黨的老大厄羅。據說是一階非凡者。」
另一個稍微年輕些的男人湊了過來,用鐵鉤撥弄了一下屍體上的傷口,嘖嘖稱奇。
「這倒奇了怪了,厄羅會在這種地方被殺,他來這麼遠的地方幹嘛?」
絡腮鬍男人搖了搖頭,掏出一塊破布擦了擦手:
「不過,既然成為了非凡者,早晚是要死的。
別說一階了,去年我甚至收了一具三階非凡者的屍體,還是個高級騎士,你敢信麼?」
年輕男人嘆了口氣,手腳麻利地將麻袋套在屍體上。
「以前家裡也有些錢,我當時就覺得,非凡者還是太危險了,就沒去學。
現在你瞧,咱們做這個收屍體的行當,有錢不累。
不像這些非凡者,管你高高在上,入局之後就沒有退出的道理,早晚就是一死,誰還能一直贏咋的?」
沉重的麻袋被隨意地扔進了散發著惡臭的車廂里。
馬車夫一甩鞭子,破舊的馬車在石板路上顛簸著遠去,只留下巷子裡一灘暗紅色的血跡,在陽光下逐漸乾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