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宇道館門外的廣場上,風聲漸緊,吹得周圍的旗幟獵獵作響。
就在白銀之手俱樂部進去不久,外面又來了兩撥人,一前一後。
前面一撥人,陣容堪稱浩大,足足有十個人。
六個穿著考究的中年男人,四個氣宇軒昂的年輕人。
而後面一撥人,則顯得極其寒酸,只有孤零零的兩人。
這兩人隊伍,自然是剛剛從地下停車場走出來的西倫和倫德。
兩人靜靜地站在幾步之外等著,沒有貿然上前插隊。
前面那十人走到門口,領頭的中年人遞上信帖。
西倫撐著黑傘,隨意地抬眼望去。
只是一眼,他那死寂的眼眸中便閃過一絲冰冷的暗芒。
他竟在這群人中看見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羅斯,和馬歇爾。
羅斯站在四個年輕人的最前面。
他穿著一身剪裁極度貼身的華貴禮服,雙手慵懶愜意地抱在胸前。
他的神態高傲而放鬆,似乎這四人中他的地位最高,甚至比身旁那些作為資深老師的中年人還要高出一頭。
而馬歇爾則位居最後,低垂著頭,神色陰鬱,似乎在這四個年輕人中地位最低。
門口的守衛瞧見這十人,目光落在領頭那個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臉上,面色猛地一驚。
他當即站直身體,靠近半步,深吸一口氣,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敬畏:
「不曾想,竟是伊爾蒂斯會長親至!」
十人中領頭的中年男人只是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他身後的一名隨從立刻遞上燙金的邀請函。
護衛迅速掃過一眼,立刻雙手返還,心裡暗暗吃驚。
這一次的白金俱樂部,陣容竟然如此豪華!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伊爾蒂斯會長都親自帶隊。
恐怕這一次,又是他們摘得桂冠了。
或者說,不管白金俱樂部參戰幾人,只要有那個被稱為「極境怪物」的羅斯在,都能穩穩拿下第一。
護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羅斯的臉。
高貴,華麗,自信,平靜。
羅斯的嘴角掛著一抹肆意的笑容,那種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傲慢,是因為他從來沒迎來過真正的對手。
似乎是察覺到了背後的注視,羅斯有所感應地轉過頭去。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幾步之外的西倫和倫德兩人身上。
看清西倫的臉後,羅斯咧嘴笑了笑。
那笑容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傲然,完全沒有把西倫放在眼裡,就像是在看路邊的一隻螻蟻。
站在隊伍末尾的馬歇爾順著羅斯的目光看去,當他看到西倫時,臉色瞬間變得鐵青,眼中閃過極度的屈辱。
自己,堂堂白金俱樂部的天才,竟然在先鋒杯上敗給了這個底層出身的泥腿子!
這對他來說,是永遠無法洗刷的污點。
前面白金俱樂部的人準備進入山莊。
一位走在羅斯身邊的資深老師注意到了羅斯的視線,好奇地順口問道:「你們好像認識後面那個人?」
羅斯收回目光,隨口嗤笑了一聲:
「一條野狗罷了,就算運氣好混到了資格參加比賽,也是一腳踢死的貨色。」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門口卻格外清晰。
馬歇爾的面色變得更加難看。
羅斯對西倫的評價如此之低,而自己卻曾被西倫當眾打敗過一次。
這豈不是意味著,自己在羅斯眼裡,連一條野狗都不如?
這讓馬歇爾覺得臉上火辣辣的掛不住。
可是,他在俱樂部的地位根本不能和羅斯這個極境天才比較,他不敢有絲毫的反駁。
他只能咬著牙,瓮聲瓮氣地低聲說道:
「之前先鋒賽,擊敗我的……就是那個西倫。」
羅斯聽了,頓時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停下腳步,轉頭看著馬歇爾,眼神中滿是憐憫與嘲弄:
「你居然被那種貨色擊敗?馬歇爾,你也是混到頭了。
看來你這輩子,也就這點水平了。」
馬歇爾面色漲得通紅,極度不悅卻只能死死低著頭。
他將所有的屈辱都化作了對西倫的仇恨,雙拳在袖子裡捏得咯咯作響,在心底瘋狂發誓,一定要在這次比賽的擂台上,親手擊敗西倫,洗刷恥辱!
白金俱樂部的幾人談笑間走進了大門。
護衛看著他們的背影,滿眼震撼,久久不能回神。
忽然,他瞧見西倫和倫德兩人靠近,愣了愣。
看著這孤零零的兩人,護衛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詫異。
人家白金俱樂部一行十人,白銀之手也是六人,你們這才兩個?連個像樣的隨從都沒有。
他甚至以為這不是參賽隊伍,直接伸手攔住,語氣生硬地說道:
「幾位請留步,這裡是初級騎士搏擊賽的專屬道館,若要參觀,還請等正賽開始後買票再來。」
倫德看著護衛那狗眼看人低的模樣,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懶得廢話,直接從懷裡掏出那張略顯陳舊的邀請函,遞了過去,冷冷說道:
「我們是鐵十字搏擊俱樂部的成員,來參賽的。」
門口的護衛明顯怔住。
他旋即拿起邀請函,仔細核對上面的印記和名字,確認無誤後,抬起頭驚訝道:「你是……倫德騎士?」
而後,他的目光越過倫德,上下打量了一眼站在後面撐著黑傘的西倫。
護衛收回視線,和旁邊的同伴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幾人小聲議論起來。
「這就是那個鐵十字搏擊俱樂部?連續五年位列八家俱樂部倒數第一的那個?」
「現在看來,分明已經是破罐子破摔了。
你看那個叫西倫的參賽者,看起來甚至連二十歲都沒有吧?」
「再怎麼樣,其他俱樂部也是湊著年齡界限,派二十四五歲、非凡途徑造詣最深、氣血最渾厚的人參賽。
他們倒好,派個毛頭小子來送死。」
護衛將邀請函奉還給倫德,讓開道路讓兩人進去。
但他看著西倫經過時的背影,心裡卻在暗自冷笑。
恐怕等明天正賽前的資格測試,鐵十字就要鬧大笑話了。
因為按照賽事規定,為了防止替賽或者虛報錯誤資料,需要對所有參賽者進行極其嚴格的儀器測試。
包括骨齡、氣血容量、非凡修為。
而方才那個年輕人,如果護衛作為一階受洗者的感知沒有出錯的話,恐怕真的還不到二十歲。
最關鍵的是,他身上的氣息內斂得近乎虛無,根本不算是沉厚,恐怕完成受洗還不到一年時間。
這樣的水平,放在八個頂尖俱樂部派出的怪物當中,幾乎可以說是墊底中的墊底,純粹是來充當沙袋的。
西倫走在通往休息區的走廊上,對背後的竊竊私語聽得一清二楚。
但他那張冷峻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憤怒或是波瀾。
他只是平靜地握緊了手中的黑傘,感受著體內那仿佛蟄伏著一頭深海巨鯨般的恐怖氣力,以及隱藏在血肉深處、隨時準備爆裂的狂暴電荷。
……
大宇道館內部的景象,遠比從外面看起來更加令人震撼。
西倫面色平常,手裡拎著那把偽裝成黑傘的重型合金長槍,不緊不慢地跟在倫德身後。
他的軍靴踩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
走廊兩側的牆壁皆是由名貴的深紅色胡桃木拚接而成,每隔十步便鑲嵌著一盞黃銅打造的煤氣壁燈。
昏黃的光暈在錯綜複雜的蒸汽管道間折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機油味與昂貴雪茄混合的奇異香氣。
這是一種獨屬於維多利亞時代工業與權貴交織的味道。
西倫的目光緩緩掃過四周,若有所思。
這個場館實在是大得超乎想像。
僅僅是他們目前所在的這一層,就分布著數十個功能各異的房間。
透過那些鑲嵌著厚重防爆玻璃的房門,隱約可以看到裡面擺放著各種用於測試氣血、錘鍊肉身的重型蒸汽機械。
那些機械的齒輪正在咬合轉動,發出低沉的轟鳴聲,顯然是為參賽者準備的公共練習設施。
他轉過頭,看向走廊盡頭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連綿起伏的山巒。
黑色的礦脈在灰濛濛的天空下若隱若現,山腰處繚繞著濃郁的白色霧氣,幾隻體型龐大的猛禽在雲端盤旋。
景色萬千,壯觀到了極點。
這裡不僅是一座道館,更像是一座盤踞在群山之中的鋼鐵堡壘,彰顯著「維持教會」那深不可測的恐怖底蘊。
「別看了,先別去別的地方。」
倫德停下腳步,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筆挺的黑色正裝,語氣中帶著一絲難得的鄭重,「我們先去拜訪一下館主,福爾斯閣下。」
西倫收回視線,微微點頭。
能讓向來狂傲的導師如此敬畏,這位館主顯然不是尋常人物。
兩人沿著鋪著天鵝絨地毯的旋轉樓梯向上,來到位於頂層的一間雙開門房間前。
正要伸手敲門,倫德卻突然動作一頓,眉頭微皺。
西倫也聽見了。
憑藉著「遠聆」天賦,即便隔著厚重的隔音木門,他依然能清晰地捕捉到房間內傳來的細微聲響。
似乎是一男一女在交談,女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急促與隱忍的怒意,而男人的聲音則溫和如水,不急不緩。
緊接著,門把手轉動的聲音響起。
大門從裡面被推開,四五個人依次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西倫不動聲色地向後退了半步,讓開通道。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一行人,卻在看清其中兩人的面容時,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波瀾。
他竟在這群人中,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黛西斯。
那個曾在他迷茫時,寫信建議他尋找魔女啟蒙神秘學的貴族少女。
此時的黛西斯穿著一身精緻的淺藍色蕾絲洋裝,金色的長髮被精心盤起,露出白皙修長的天鵝頸。
她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裡遇見西倫,那雙宛如藍寶石般的眼睛瞬間睜大,長長的睫毛快速眨了眨,紅潤的嘴唇微張,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但在她身旁,站著一位雍容華貴的貴夫人。
那是一個美貌絕倫的女人。
歲月似乎並沒有在她的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反而賦予了她一種年輕女孩絕對無法擁有的成熟韻味。
她穿著一身深紫色的收腰長裙,將那豐腴到了極點的身段勾勒得淋漓盡致,胸前的弧度驚心動魄,腰肢卻又柔軟纖細。
她的眼神中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冷傲,與一絲尚未完全褪去的複雜情緒。
貴夫人敏銳地察覺到了女兒的異樣,她微微側目,淡漠的目光在西倫身上一掃而過,就像是在看走廊上的一件擺設,沒有絲毫停留。
隨後,她不容置疑地牽起黛西斯戴著白色絲綢手套的手,在一眾隨從的簇擁下,頭也不回地朝著走廊另一端離去。
黛西斯只能無奈地被母親牽著離開,臨轉角時,她回頭看了西倫一眼,眼神中帶著幾分歉意與深深的詫異。
西倫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們離去的背影,握著黑傘的手指微微摩挲著傘柄,心裡暗自思忖。
「走吧,我們進去。」倫德低聲提醒了一句,打斷了西倫的思緒。
兩人走進房間。
房間內的布置出人意料的素雅,沒有外面那種暴發戶般的奢華,四周的牆壁上掛滿了古老的油畫,巨大的橡木書桌後,站著一男一女。
倫德上前一步,恭敬地彎下腰,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騎士禮:「見過福爾斯閣下,秀娜女士。」
西倫跟著微微躬身行禮,同時抬起眼皮,借著低頭的動作,迅速打量著眼前的兩人。
這兩人臉上都掛著和睦的笑容,似乎剛才門外發生的一切,以及房間內先前的爭吵都不曾存在過。
西倫的目光首先落在了福爾斯身上。
這是一個面相極其溫和的男人,長相俊雅,眼角帶著幾條細密的魚尾紋,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粗呢馬甲,鼻樑上甚至還架著一副金絲眼鏡。
他的身上,沒有一絲一毫氣血外溢的波動,肌肉鬆弛,呼吸平緩。
在西倫的感知中,這個男人儼然不是什麼非凡者,更像是一個在大學裡研究歷史的普通老教授。
然而,西倫體內的《重海巨鯨引導術》卻在這一刻瘋狂地預警!
他那經過「適應性腑臟」改造過的心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半拍。
因為在他的「遠聆」天賦中,眼前的福爾斯根本不存在!
他聽不到對方的心跳聲,聽不到血液流動的聲音,甚至連對方周圍的空氣流動,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靜止狀態。
返璞歸真。
這就是四階獵魔人的恐怖之處。
他們已經將非凡力量徹底融入了生命的每一個細胞,只要他們不願意,就算是一頭極境異種站在面前,也會把他們當成一塊毫無生機的石頭。
西倫強行壓下體內翻湧的氣血,保持著面色的死寂。
而此時,福爾斯似乎有些失態。
他的目光越過西倫和倫德的肩膀,靜靜地瞧著敞開的房門外,看著那早已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
西倫若有所思,這位高高在上的福爾斯閣下,在看剛才那五人中其中一人的背影。
毫無疑問,他是在看那個牽著黛西斯的豐腴貴婦人。
站在福爾斯身旁的女人,則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種畫風。
她看起來三十多歲,穿著一身華麗但略顯繁複的宮廷式長裙。
她的五官其實還算貌美,但額頭微微凸起,兩道柳眉倒豎著,破壞了整體的美感,讓她的面相顯得稍顯尖酸刻薄。
此刻,她正死死盯著福爾斯,胸口劇烈起伏,似乎十分生氣,但礙於有外人在場,硬生生地憋著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