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殘紅暗陽。
西倫結束了最後一次藥浴,換上一身乾爽的黑色長袍,回到了溫暖的裡屋書房。
管家早早地候在那裡,見西倫坐定,率先遞上了一份加急的財務文件。
西倫接過來,目光快速掃過。
這份文件乃是這個月分部的許多損耗明細。他尤其重點看了自己的個人損耗項目。
包括每日的珍稀非凡藥浴、力士的高薪、額外進補的非凡藥材、以及自己兩個貼身僕從雷娜和羅德的開銷之類種種。
算下來,他一個人這個月大約消費了足足二十多磅!
西倫平時對金錢並無太多概念,但看到這個數字還是吃了一驚,皺眉道:
「怎麼這麼多?」
管家微笑著寬慰道:「大人不必憂心,這等開銷對您來說尚可承受。
如今兄弟會北區分部各處的資源產出極為穩定,拋去下面人的薪水和打點,每個月約能淨賺取七八十磅。
按照尤里老大定下的規矩,其中折半,都算作總督大人您的個人收益。」
西倫微微點頭,看來這總督的油水確實豐厚。
仔細想來,這似乎也是自己那個「騎士比賽冠軍」名頭起到的威懾作用。
自從長青湖一戰後,那叫囂得最凶的鐵拳幫也沒敢再來明目張胆地騷擾,轄區內一些不長眼的低級異種也被自己順手及時鎮壓。
加上南區總部的固定撥款,總的來說,北區的發展勢頭十分不錯。
下個月若是打通了新的商路,估計賺得更多,自己也能分到更多的修煉資源。
管家見西倫心情不錯,又繼續匯報導:
「另外,大人。
那日獵殺的長青湖鐵甲龜,其龜甲非凡遺物材料,已經被分部里的頂級工匠切割打磨,製成了一副重型防具,喚作『巨龜鐵甲』。
目前已經作為高級別的獎賞之物放入了地下庫房。
您曾定下規矩,日後若有人為分部立下功勞,便可領作獎賞。」
西倫對此不可置否,微微點頭表示知曉。
防具於他而言意義不大,用來收買人心倒是絕佳的籌碼。
「雷娜。」西倫將財務報表放到一邊,目光轉向一直靜立在角落的清冷少女。
雷娜上前一步,微微低頭。
西倫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語氣轉冷:
「先前讓你暗中去核算前廠長迪安諾的帳目,情況到底如何了?」
雷娜從懷中取出一份密封的黑色小冊子,雙手遞上,聲音一如既往的沒有波瀾:
「回大人,已經全部查算清楚,這是暗帳的副本,請大人過目。」
西倫接過來,翻開冊子僅僅掃了幾眼,眼中便閃過一絲駭人的殺意,冷笑道:
「果然。這老狐狸的手腳很不乾淨。」
他在來北區之前,就預料到這些舊派系會有貪腐。
若是小貪倒也罷了,水至清則無魚。
但他沒想到,這迪安諾仗著自己初來乍到不管事,竟然瞞報了這麼龐大的一筆款項,簡直是在挖兄弟會的根基!
西倫強壓下心中的殺機,將冊子合攏,食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沉聲問道:
「你之前匯報的,上次那個由迪安諾經手、從荒地送到黑天鵝館的那批貨,現在到哪兒了?」
雷娜精準地回答道:「根據線人的消息,明晚深夜就會抵達咱們這兒的關卡。
按照他們的習慣,會停留一個小時左右,用來給人員休息、加貨,以及疏通關係。」
西倫微微點頭,眼神在燈光下顯得深邃而殘忍:「明晚麼……時間剛剛好。」
他想了想,目光掃過管家、雷娜和羅德三人,又開口問道:
「除了迪安諾的事,分部內可還有什麼其他重要的情況?」
三人皆是低頭沉思。
最後,又是心思最為細膩的雷娜上前一步,從那一摞文件中抽出一份不起眼的報告,上面用紅筆重重地圈出了幾段內容。
「大人,在這裡。」雷娜將文件遞給西倫,「這是一份關於基層幫眾糾紛的匯總。」
西倫掃了一眼紅圈的內容,眉頭再次皺起:
「新老員工矛盾?這是什麼情況?
我記得我之前批覆過,分部擴張招募的新人,與老員工不是同工同酬麼?」
雷娜如實匯報導:「正是因為同工同酬,才出了問題。
有許多新員工私下反應,他們實際被安排的工作時長遠遠超出了預期,大部分繁重、危險的任務都落在了他們頭上。
而那些仗著資歷的老員工,乾的活兒更少、更輕鬆,但拿的薪水卻完全一致。
不僅如此,老員工拉幫結派,似乎有嚴重排擠新人、在出了差錯時推卸責任給新人的惡劣情況。」
雷娜抬起頭,直視西倫的眼睛:
「最關鍵的是,這些新人的反應報告,在遞交到迪安諾等幾個老牌管事手裡後,如同泥牛入海,全被壓了下來,沒有任何處理消息。」
西倫聽完,怒極反笑。
他站起身來,黑色的長袍在燈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
「好一個迪安諾,拿我的錢,收買他自己的人心。」
西倫冷冷地下達了命令,聲音中透著不容置疑的血腥味,「去,給我暗中查明具體涉及的老員工名單和受屈的新員工。後天之前,我要看到一個確切的准信!」
……
翌日清晨,濃重的灰白色霧氣如同粘稠的濁液,死死捂著聖羅蘭城北區那一片片參差不齊的紅磚屋頂。
遠處的工廠煙囪已經開始不知疲倦地噴吐著刺鼻的黑煙,齒輪與蒸汽管道咬合的轟鳴聲,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奏響了日復一日的沉悶樂章。
一切都顯得和平常一樣,唯獨迪安諾覺得今天冷得有些刺骨。
他坐在自己那間還算寬敞的辦公室里,手裡捏著一封邊緣帶著火漆印的黃皮信封,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
信件是十分鐘前一個眼生的學徒送進來的,那學徒戴著破舊的鴨舌帽,放下信只說了一句「明天這個時候我再來拿答覆」,便如泥鰍般消失在走廊的陰影里。
迪安諾詫異地拆開信件,當看清上面那個代表著鐵拳幫的暗色紋章時,他的心臟便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而當他的目光掃過信紙上那一行行字跡時,一股從脊椎尾端竄起的寒意,瞬間凍結了他全身的血液。
信上不僅清晰地記載了他這幾個月來幾處隱秘的貪污證據,甚至連他以前挪用七海加工廠帳目的明細都赫然在列,每一筆資金的流向、每一次做假的帳目差額,都清晰無疑,精準得像是一把頂在他喉嚨上的鋒利匕首。
紙張的末尾,用一種極其傲慢且不容置疑的口吻寫道:
「希望迪安諾先生能配合我們接下來的行動。
若能成功除掉西倫,以後兄弟會北區分部便是閣下的一言堂。
只需配合我等,所有的收益自然悉歸於你。」
迪安諾面色慘白,額頭上的冷汗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砸在粗糙的木製桌面上,暈開一團團深色的水漬。
「怎麼可能……連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帳都被他們挖出來了……」
迪安諾哆哆嗦嗦地喃喃自語,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鐵拳幫的人當真是無孔不入,道森那隻老狐狸,分明是早就盯上了自己,就等著在這個節骨眼上拋出誘餌和屠刀。
他猛地站起身,想要衝出去把那個送信的人抓回來質問,可剛走到門口,雙腿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送信人早就走了,就算抓回來又能怎樣?
證據在道森手裡,只要對方把這些東西交到西倫那個活閻王面前,自己絕對會死得慘不忍睹。
長青湖裡那頭被徒手撕碎的極境鐵甲龜,就是他下場的最好預演。
迪安諾在屋子裡神經質地轉了幾圈,見天色雖然還是早晨,但他卻覺得四周已經暗得快要黑下來了。
他喉嚨乾澀得發痛,走到門口,對外面守著的員工沙啞地吩咐道:「我去趟洗手間,誰也不准來煩我。」
反鎖上洗手間那扇斑駁的木門,迪安諾靠在冰冷的瓷磚上,顫抖著手從懷裡摸出一根捲菸,劃了三根火柴才勉強將其點燃。
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腑,帶來一陣劇烈的咳嗽,卻也讓他那瀕臨崩潰的理智稍稍回籠了一些。
他看著鏡子裡那張布滿溝壑與老人斑的臉,眼中漸漸湧起一股困獸般的狠厲。
他老了,在兄弟會底層爬了大半輩子,好不容易爬到廠長的位置,手裡過了那麼多金磅,卻只能拿那可憐的一點薪水。
他在月亮湖那邊還有一個私生女,他想要在鄉下買一座帶玫瑰花園的莊園,想要過上體面人的生活,而不是在這滿是煤灰的北區聞一輩子的機油味。
「算了,幹完這一票就收手吧。」
迪安諾夾著煙的手指漸漸平穩下來,在心中暗暗下定了決心。
至於鐵拳幫那邊,先虛與委蛇地應付著。
這批貨一旦順利脫手,拿到那筆豐厚的尾款,他立刻買張去往南部沿海城市的車票,換個假身份重新生活。
任他西倫如何武力通天,任他道森如何手段了得,只要自己逃得夠遠,他們又能奈我何?
想到這裡,迪安諾那緊繃的肌肉終於放鬆了下來,吐出一口長長的青煙。
他當即在腦海中籌划起這最後一趟的押運。
今晚的那批貨,是黑天鵝館要的高純度違禁品,利潤極大,絕不能出任何岔子。
他洗了把臉,走出洗手間。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緩緩流逝,很快便到了傍晚。
灰濛濛的天際被工廠排出的廢氣染成了令人壓抑的暗橘色。
迪安諾先是回到辦公室,透過百葉窗往外看了一眼,整個廠區依然在有條不紊地運轉,似乎沒有什麼異常的動靜。
他裝作漫不經心地走到調度室,隨口找了個正在核對清單的員工問道:
「晚上從荒地那邊過咱們這兒的那批貨,現在什麼情況了?」
員工慌忙合上清點手冊,站起身恭敬地回答道:
「廠長,剛收到消息,路上因為泥濘耽擱了,預計會晚點一個小時左右抵達。」
迪安諾微微點頭,將那絲急躁完美地隱藏在威嚴的面具下,淡淡道:
「知道了,等貨到了,按最高級別的規矩走,別磨蹭。」
他轉身去食堂早早地對付了幾口晚飯,隨後便像是一頭巡視領地的老狼,背著手在工廠高大的鐵柵欄門口轉悠起來。
他的目光時不時地看向通往荒地的那條泥濘主幹道,下意識地在原地踱步。
皮鞋踩在煤渣鋪就的地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有幾個正在搬運貨物的員工瞧見老廠長今天竟然親自在這兒監督工作,還以為是上面下了什麼死命令,當即也不敢偷懶,咬著牙更加賣力地扛起沉重的木箱。
一些跟隨迪安諾多年的老員工則在暗處得意洋洋地交換著眼神,覺得老廠長這是在向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總督顯擺威風。
在這個廠子裡,到底還是迪安諾說了算。
冷風夾雜著冰屑吹過,迪安諾覺得喉嚨又有些發癢。
他摸出煙盒,想再抽根煙平復一下那莫名其妙越來越快的心跳。
手腳卻有些不受控制地哆哆嗦嗦,火柴怎麼也劃不著。
他實在是太緊張了,這畢竟是賭上身家性命的最後一搏。
就在他低頭和火柴較勁,準備抬眼看一看道路盡頭時,忽然,一個穿著黑色修身長風衣的人影,毫無徵兆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人就像是一團凝聚的黑夜,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工廠門口的燈光邊緣。
迪安諾嚇得渾身一哆嗦,手指一松,「啪嗒」一聲,那根還沒點燃的捲菸直直地掉進了地上的泥水坑裡。
來人正是西倫。
西倫的面色平靜得猶如一潭死水,他正在核實今晚值班的新老員工情況。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緩緩掃過,當視線落在面如土色的迪安諾身上時,下意識地抿了抿嘴,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淡淡微笑。
這笑容在迪安諾看來,簡直比死神的鐮刀還要恐怖。
他只覺得後背瞬間被冷汗濕透,黏膩膩地貼在皮膚上,極度難受。
「怎麼這麼晚了,還親自在門口守著?」西倫隨口問道,聲音在嘈雜的廠區里卻清晰地鑽進了迪安諾的耳朵。
迪安諾冷汗直流,強咽下一口唾沫,勉強維持著平日裡的威嚴面色,微微躬身說道:
「回總督大人,今晚有批貨要過,我尋思著親自來檢查一下巡備的兄弟們狀態如何,免得手腳生疏,出了什麼岔子。」
西倫微微頷首,那雙深邃的眼睛似乎並沒有在迪安諾身上過多停留,邁著平穩的步伐從他身邊徑直走過,帶起一陣冰冷的氣流。
等西倫的背影消失在倉庫轉角,迪安諾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抬起袖子胡亂地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發現自己真的是太緊張了,簡直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沒事的,他只是例行巡查,他不可能知道帳目的事……」迪安諾在心裡一遍遍地安慰著自己。
又過了一會兒,伴隨著沉悶的蒸汽機轟鳴聲,四輛覆蓋著厚重防雨帆布的重型貨車從遠處的迷霧中緩緩駛來,寬大的輪胎在泥濘的道路上碾出極深的車轍。
迪安諾瞧著貨車終於來到了廠門口,司機探出頭出示了通行證件,他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方才重重地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