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車輛緩緩開進去,到了核對貨單的檢查環節,迪安諾快步湊近車間,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對負責檢驗的員工說道:「怎麼回事?這麼晚才到。」
員工如實匯報導:「廠長,是剛從荒山那邊過來的車輛,裡面有些是咱們自己的補給貨,還有一些是要過境的。」
迪安諾眼珠一轉,立刻說道:
「這事兒是總督大人親自掛名負責批覆的重頭戲,不容有失,你們都退下,交給我來親自對接。」
員工愣了愣,低頭瞧著貨單上面確實有西倫極其醒目的紅色簽字掛名,便點頭道:
「好,那就麻煩廠長了。」
說完便招呼其他人散開,去忙別的去了。
看著閒雜人等退去,迪安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另一邊,西倫已經回到了自己那間溫暖寬敞的屋子。
他看了一眼牆上滴答作響的黃銅掛鍾,時間差不多了。
他脫下風衣,拿起桌上的一塊高規格的非凡磨刀石,開始細緻地將那把沉重的合金大槍槍尖磨礪起來。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安靜的屋子裡迴蕩。
這段時間在水下與鐵甲龜廝殺,又經歷了多次高強度的晨練,槍尖的鋒刃倒顯得有些粗糙了。
雷娜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紅茶走了進來,她那張清冷的面龐在蒸汽的氤氳下顯得有些模糊。
她默默地將茶杯放下,伸手想要接過西倫手裡的磨刀石代勞。
「坐下歇息吧。」西倫並沒有把槍遞給她,而是自顧自地繼續著手裡的動作,「這些見血的活兒,我自己來更有手感。」
雷娜順從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安靜得像是一尊雕塑。
西倫一邊用手指輕輕感受著槍尖逐漸恢復的致命鋒利,忽然開口問道:「雷娜,你家以前是哪兒的?」
雷娜明顯的猶豫了一下,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似乎被觸碰到了什麼久遠的記憶,片刻後才低聲說道:
「月亮湖那邊。」
西倫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月亮湖,那就是北區的極西部。
兄弟會分部在東邊,西邊隔著鐵拳幫的地盤,再往西才是月亮湖。
那可是個好地方,水草豐美,大部分都是貴族和富商的莊園所在地。
「家裡還有誰?」西倫繼續漫不經心地問道。
「沒有了。」雷娜的回答簡短而生硬,聲音里透著一股被壓抑的死寂。
西倫沒有再繼續追問。看這女孩的談吐和隱忍的氣質,顯然是經歷了什麼極其慘痛的家族變故,才會從那富饒的月亮湖流落到這骯髒的東部貧民窟來伺候人。
他將大槍的槍管收縮,機括發出清脆的哢噠聲,重新偽裝成了一把不起眼的黑色雨傘。
「一個人麼,以後就留在這兒好好干,只要你不生什麼異心,這分部里總有你謀個生計的地方,沒人敢欺負你。」西倫淡淡地說道,語氣中卻有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女人眨了眨眼,那雙如古井般無波的眼眸中似乎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她默默地點了頭,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又克制住了,將所有的話語都咽了回去。
片刻後,西倫看了一眼手腕上精準的機械腕錶,站起身來,提起黑傘走到門外,對一直候在走廊的管家說道:「管家,會開車麼?」
管家立刻挺直了腰板,恭敬地點頭道:「大人,以前在南區開過幾年轎車。」
西倫將風衣重新披在肩上,黑色的衣擺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去把車備好,送我出去一趟。」
夜色如同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嚴嚴實實地罩住了北區崎嶇不平的荒郊公路。
天空中開始飄落細密的冷雨,雨絲打在路旁的枯樹枝上,發出沙沙的響聲。
迪安諾裹緊了身上厚重的羊毛大衣,坐在車隊第二輛貨車的副駕駛上。
車廂里瀰漫著刺鼻的柴油味和劣質菸草的味道。
他可是要去向黑天鵝館那個神秘女人要尾款的,這麼大的一筆財富,他絕不能假手於人,自然要親自跟著去。
而且,作為廠長,他能一路利用自己的身份照看車隊,若是中途出了什麼岔子被巡邏隊攔下,那便是惹火燒身,萬劫不復。
蒸汽貨車的發動機發出不堪重負的轟鳴,碾過泥濘的水坑,濺起大片渾濁的泥漿。
車輛行駛到一條偏僻的街道前,速度緩緩降了下來,最終在刺耳的剎車聲中停住了。
「怎麼回事?為什麼停車!」迪安諾神經緊繃,立刻搖下車窗,厲聲喝問司機。
「廠長,前面是碎骨幫的據點關卡。」司機指了指前方路障旁亮起的幾盞慘白煤氣燈。
迪安諾皺了皺眉。
過了這個據點,基本就快到黑天鵝館交接的地界了。
他推開車門,踩著泥濘的積水跳下車,抬頭看去。
關卡前站著幾個手持火槍的幫派分子,而居中站立的,是一個披著銀色甲冑的男人。
那甲冑在煤氣燈的映照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男人身材魁梧,面容被頭盔的陰影遮擋了大半,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
迪安諾心裡暗罵一聲,這和之前花錢打點好的那個負責核查的胖子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看來碎骨幫內部也加強了防備。他當即換上一副討好的笑臉,搓著手迎了上去。
「什麼人?大半夜的從碎骨幫地盤過?」
銀甲男人冷冷地開口,聲音透過金屬面甲傳出,顯得沉悶而充滿壓迫感。
「大人辛苦了,自己人,自己人。」
迪安諾笑嗬嗬地走近,雙手將早就準備好的通關文書恭敬地遞了上去,「大人且看,這是咱們兄弟會的貨車。」
銀甲男人接過文書,借著昏黃的燈光微微點頭,目光掃過上面蓋著的印章:
「荒山那邊過來的?這幾天荒山可不太平。」
他一路看下去,突然目光一怔,手指停在了紙張的最下方。
那裡,有著西倫那龍飛鳳舞的極其醒目的簽字掛名。
銀甲男人詫異地挑了挑眉:「這麼個尋常的押貨單子,竟然還掛著你們北區新任總督的名頭?」
他隨口將文書摺疊起來,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意味深長:
「聽說你們這位西倫總督大人,還是南區平民窟出身,竟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有這番作為,連斬數名強敵,連極境異種都能單殺,倒是了得了不得的人物。」
迪安諾連連點頭,臉上的笑容擠作一團,像是一朵風乾的菊花:
「那是自然,總督大人實力滔天,我等兄弟會上下都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銀甲男人將文書遞還給迪安諾,揮了揮手道:
「按照規矩,本來後面還有強制的開箱核查環節。
不過,既然是西倫總督親自掛名的貨物,想來也不會出什麼麻煩。
便算是給你們總督大人一個面子,放行吧,過去。」
迪安諾聞言,心花怒放,暗暗道喜。
西倫這個名字,倒還真是個好用的擋箭牌。
他再次鞠躬,諂媚地說道:「多謝這位大人行方便。」
他轉身快步上了車,用力拍了拍車門,對著司機大聲指揮道:「快,過道!別磨蹭!」
四輛沉重的蒸汽貨車再次轟鳴起來,排著隊緩緩駛過關卡。
銀甲男人站在路邊,雙手抱胸,看著貨車從眼前駛過。
就在第三輛貨車經過時,他的目光無意中落在了路面上。
他疑惑地看著地面,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這幾輛車碾過泥濘道路吃重極深,留下的車轍印比尋常拉日用百貨的車要深得多。
憑藉他多年設卡的經驗,這絕對不是什麼普通的米糧重量。
「等等!」銀甲男人下意識地大喝一聲,快步走了上去。
坐在副駕駛上的迪安諾面色瞬間一僵,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捏住。
他咬著牙,不得不讓司機再次停了下來。
銀甲男人走到第二輛車前,單手按在腰間的佩刀上,冷聲道:「你這貨,重量不對,是不是超了?」
他不等迪安諾解釋,徑直來到車廂後,一把掀開遮雨的厚重簾幕。
迪安諾冷汗直流,手已經悄悄摸向了懷裡的那把胡椒盒手槍。
只要對方掀開最底下的夾層,他今天就只能殺人滅口,強行沖關了。
銀甲男人在表面那幾層麻袋上隨便翻了翻,抓出一把白花花的大米,又看了看旁邊桶裝的豆油,倒也沒錯,確實是文書上說好的貨物。
「吃重超了,這車轍印深得都能陷進去腳。」
銀甲男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並沒有繼續往下深翻,而是轉頭看向迪安諾,伸出五根手指,「規矩你懂,超重損壞路面,多交五磅錢。」
迪安諾聽到這話,簡直如蒙大赦。
他那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瞬間鬆懈下來,聞言反而長長地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悶氣。
還好,只是為了求財。
他當即連聲說道:「應該的,應該的,都聽大人的吩咐。」
他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五張一磅的紙幣,恭恭敬敬地塞進銀甲男人的手裡。
交了錢,車子終於徹底駛離了碎骨幫的關卡,繼續在冷雨中前行。
越過這片區域,很快就要靠近市區邊緣的荒野。
此時已是深夜,四野人煙稀少,連蟲鳴都被雨水壓制,周圍荒寂極了。
車隊在泥濘的林地路上艱難爬行。
突然,司機猛地踩下剎車,巨大的慣性讓迪安諾的腦袋狠狠地磕在了前擋風玻璃上。
「你他媽瘋了?會不會開車!」迪安諾惱怒地捂著額頭破口大罵。
「廠長,您看前面……」司機驚恐地指著前方。
迪安諾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車窗瞧見,遠處路中央,一顆合抱粗的巨大枯樹不知何時倒了下來,將狹窄的去路徹底死死攔住。
他皺了皺眉,心裡隱隱升起一絲不安。
這樹斷裂的痕跡極其平整,絕不像是被風颳倒的。
但他別無選擇,只能命令道:「帶幾個人,下去將樹移開!」
車子剛一停穩,幾個跟車的夥計剛準備跳下去,迪安諾的餘光便瞥見,在道路旁的一簇灌木叢陰影里,靜靜地停著一輛黑色的蒸汽轎車。
他詫異地瞪大了眼睛,這荒郊野外,怎麼會有一輛轎車停在這裡?
而且引擎都沒有熄火,排氣管正向外吐著淡淡的白煙,顯然是專門在這裡等著什麼人。
黑色轎車內,西倫坐在寬大柔軟的真皮后座上,面色平靜地透過掛滿水珠的車窗,看著停在前方的貨車,深邃的眼眸中若有所思。
駕駛座上,管家壓低了聲音說道:「大人,人到了。要不要讓弟兄們……」
西倫微微抬手制止了他,淡淡點頭道:「你在車上等一會兒。」
當即,他推開車門,撐起那把黑色的雨傘,皮鞋踩在泥濘的水窪中,一步步朝著貨車走去。
迪安諾死死盯著那輛轎車,等裡面撐著黑傘的人一走出來,他的面色瞬間一怔。
看清那張年輕卻透著無盡冷酷的臉龐時,旋即冷汗如瀑布般從額頭湧出,心臟在這一刻幾乎驟停。
直到西倫走到貨車面前,抬起頭,那雙如同看死人一樣的眼睛盯著副駕駛上的迪安諾,厲聲喝道:
「迪安諾,給老子滾下來!別在上面丟人現眼!」
這聲音夾雜著極境強者那雄渾的氣血之力,穿透雨幕,震得迪安諾耳膜生疼。
迪安諾懵逼無比,頓感大事不妙,那股極度的恐懼讓他雙腿發軟。
但他畢竟是在底層混跡多年的老狐狸,在這生死關頭,反而強行壓榨出一絲鎮定,勉強穩住神色,保持著自然的笑容。
他推開車門,連滾帶爬地跳下來,假裝驚訝地說道:
「哎喲,總督大人?您怎麼大半夜的在這兒?可是有什麼緊急公務?」
西倫站在傘下,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我倒是好奇,你這個本該在分部里睡覺的老廠長,又在這荒郊野外做什麼?」
迪安諾苦笑一聲,搓著手,一副極其為難的忠厚模樣解釋道:
「是這樣的大人,這批貨是我一個多年的老朋友資助的,我們關係極好。
偏偏這批貨對他極為重要,我想著晚上我也沒什麼工作,便主動幫著押一段路。
等平安送到了,我立刻就回去。
您也知道,底下人辦事,有時候不牢靠。」
「是麼?」西倫笑意更冷,目光如刀般刮過後面的車廂,「都是些什麼金貴的貨,值得你親自出馬?」
就在這時,從後面幾輛貨車的車斗里,陸陸續續跳下來八九個披著防雨斗篷的男人。
這些皆是面色狠辣之輩,眼神如豺狼般左右環視。
他們顯然是察覺到了西倫來者不善,各自的手都已經隱蔽地按在了腰間的兵器上。
當斗篷被夜風吹開一角時,能清晰地看到裡面閃爍的精良甲冑反光。
西倫的目光在這些傭兵身上掃過,心裡徹底篤定起來。
九個人的護衛隊伍,其中三個人的呼吸極其綿長,顯然是達到了一階受洗者層次的好手。
光是這九個人押運二十多天的路程,沿途的吃喝拉撒和高昂的佣金,成本至少就要數十磅,甚至比整整四車普通米糧的利潤還要高!
若只是尋常的日用貨,是絕無可能,也絕捨不得請得起這般陣仗的。
沒有點要命的貓膩,他是打死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