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正面對抗,恐怕並非現在的他可以抗衡的。
一階極境巔峰與二階之間,隔著一條難以逾越的力量鴻溝。
西倫的神經微微繃緊,但在腦海中迅速推演了一遍後,緊繃的肌肉又緩緩放鬆下來。
倒也不是說自己完全沒有反抗之力。
實在不行,他只能逃。
而在雪山奇境那種惡劣的環境中,只要有水,他就能活。
他那變態的適應性腑臟和《重海巨鯨引導術》,能讓他在水下如履平地。
在水下,就算自己奈何不了二階非凡者,但憑藉水性和極境的防禦力,對方也難以奈何得了他。
西倫走到屋子的角落,隨便找個不起眼的石凳坐下。
他再次在腦海中復盤這次進入奇境的首要任務。
按照那位黑袍女人的指示,自己必須去雪山深處的冰湖,尋找一株名為「寧靜雪蓮」的植物。
按照他這段時間在圖書館瘋狂翻閱古籍資料的解釋,寧靜雪蓮是一種極其罕見的、能夠契合精神靈體、修補靈魂創傷的珍貴物品。
說貴重也貴重,畢竟能作用於靈魂的材料在市面上根本有價無市;但並不是說完全找不到,它只是十分稀奇,極少存在。
一般只出現在極寒之地的雪山之巔或者冰湖深處,而且雪山規模越大,越有可能出現。
西倫收回視線,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般靜坐。
隨著他的到來,屋子裡原本壓抑的氣氛出現了一絲微妙的波動。
一些人似乎開始打量他,低聲議論起來。
那目光中有敬畏、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種漠不關心的平淡。
不遠處,羅斯坐在鋪著天鵝絨的靠背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紅寶石戒指。
他看著角落裡閉目養神的西倫,眼神中翻滾著毫不掩飾的怨毒與殺機。
他那被西倫砸得粉碎的自信與家族的榮光,必須用這個平民的血來洗刷。
更重要的是,家族的長輩已經下達了死命令——西倫的天賦太可怕了,如果不在這裡將其抹殺,一旦他突破二階,必將成為奧切利家族在北區擴張的巨大阻礙。
羅斯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微微偏過頭,對著身後的灰發老者低聲吩咐道:
「進去之後,不用管什麼探索資源。
找個機會,做掉他。我要他的頭顱。」
身後的家臣面無表情,只是猶如機器般微微點頭,發出一聲低不可聞的沙啞回應:「是,少爺。」
羅斯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他並未想過,他刻意壓低到極點的聲音,可以被幾十米外的對方聽見。
在常識中,要大幅度提升五感聽到這種距離的耳語,那是四階「獵魔人」才有的領域能力。
然而,角落裡的西倫耳朵僅僅是極其細微地動了動。
憑藉異種剝奪來的「遠聆」天賦,他將這段充滿殺意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西倫依舊閉著眼,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絲毫改變,並未出聲。
只是那握著傘柄的手指,又緊了半分。
另一邊,白銀之手的李安面色厭惡地盯著西倫的方向。
他捏著腰間那把狹長的戰刀,咬牙道:「這該死的泥腿子傢伙也來了。
真以為有了點名氣,就能和我們平起平坐?」
旁邊的修闊抱著雙臂,沉悶地說道:
「不知道他有沒有奇境內的地圖。如果沒有,恐怕探索起來並不適應。」
李安冷哼一聲,眼中滿是幸災樂禍:「沒有最好。」
除了這些參賽的熟人之外,屋子裡還陸續來了一些其他人。
他們都是各個家族或是勢力為了獲取奇境資源,花費重金舉薦進來的探險者。
比如拉斐就是這樣,有子爵家族柯爾特家族的強大底蘊作為舉薦,名正言順地進入雪山奇境。
不多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打破了屋內的竊竊私語。
一個熟悉的男人推門進來,正是之前主持初級賽的裁判貝朗。
他同樣是大宇道館的副館主,一名貨真價實的三階強者。
貝朗走到眾人前方,面色顯得有些怪異與不自然。
他輕咳了一聲,朗聲說道:「館主臨時有要緊的私事處理,這次由我來為大家開啟雪山奇境。」
西倫聽到這話,心裡微微一動。
看來自己剛才用遠聆聽到的那場關於「私會」的爭吵沒有問題,福爾斯館主顯然是被後院起火的事情絆住了。
不過他對福爾斯和瑞莎的風流史沒有任何興趣,別人的情史換不來他實力的提升。
當即,西倫跟著眾人起身,跟隨貝朗走出了這間等候室。
一路順著幽暗的隧道來到後山深處,寒風呼嘯著從岩壁的縫隙中灌入。
眾人跟著貝朗的腳步,停在了一處高聳的後山山壁前。
西倫抬眼望去,那面巨大的石壁上,沒有人工開鑿的痕跡,卻密密麻麻地刻滿了某種獨特而扭曲的神秘學文字。
這些文字仿佛具有生命一般,在岩石的紋理中隱隱散發著暗紅色的幽光。
西倫皺了皺眉,死死盯著上面的符號。
文字實在太過複雜,筆畫的交錯完全違背了幾何學常理。
他雖然作為一個對力量極度渴望的神秘學愛好者,但他在這一領域的積累實在太淺。
即便是基礎的呼吸法也需要翻譯,對於這種高階的場域符文,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實在有些看不懂。
強行記憶只會損傷精神,西倫當即果斷地收回視線。
貝朗轉過身,神情變得極其嚴肅,大聲說道:
「再過幾分鐘,雪山奇境的入口場域就會因為潮汐的引力而打開。
在這裡,我最後補充強調幾句規矩。」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第一,所有人會根據之前賽事的名次和舉薦信的等級,依次進入雪山奇境。
每個人進入的間隔時間為三分鐘!這能確保你們不會在入口處就擠在一起發生踩踏或是……暗算。」
貝朗的目光冷冷地掃過羅斯等人,繼續說道:
「第二,每個人都可以在雪山奇境內逗留整整七天。
七天後的同一時刻,場域的排斥力會達到頂峰,你們就必須要回到進入時的坐標入口。
否則,錯過了時間,就做好永遠留在裡面化作冰雕的準備吧!」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緩和了一些:
「奇境雖然在過去的歲月里被教會的主教們探索過多次,許多高階的資源點都已經收割殆盡。
但裡面仍然存在著一些因為法則扭曲而變異的兇悍異種,以及一些藏在隱秘角落的少見資源。
你們可以根據自身實力進行適量探索,進行歷練。」
說到這裡,貝朗的眼神變得有些銳利:
「我不反對你們中的一些人,利用家族特權讓長者或是家臣一同行動,貼身保護。
但我奉勸各位,奇境並非法外之地!如果有人因為身處奇境,認為沒有律法約束就肆意妄為,暴力解決私人恩怨,撕破臉皮大開殺戒……
一旦被教會或是我曉得,大家可是會很難做的。」
這番官方的警告落在西倫耳朵里,卻如同廢紙一般可笑。
只要沒有活口,誰又能知道奇境裡發生了什麼?
貝朗又說了一些關於保暖和遭遇雪崩時的常識,終於,他停下了講話。
身後的石壁上,那些暗紅色的符文開始緩緩蠕動,仿佛無數條吸血的蟲子在石板上攀爬。
緊接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嗡鳴聲響起,石壁前方的空氣出現了劇烈的空間漣漪,盪動出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波紋。
最後,在所有人敬畏的目光中,形成了一個徑長兩米多的漆黑洞口。
它就那樣憑空懸浮在石壁上,邊緣閃爍著幽藍的電弧,洞口深邃無比,什麼也看不見,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
貝朗沉聲說道:「這就是奇境入口。雖然我們儘可能減除了外圍區域的危險,也反覆提醒你們要量力而行。
但是,每年都會有那麼幾個人,因為貪婪或是自大,永遠地留在了奇境內沒有出來。
我希望你們引以為戒。」
他讓開半個身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好了,現在還有最後一次機會退出。
如果沒有,就按照名冊順序進去吧。」
「第一個,鐵十字搏擊俱樂部。」
說完,貝朗的目光直接越過人群,放在了角落裡的西倫身上。
在全場數十道各異目光的注視下,西倫面無表情地站起身。
他將那把沉重的黑傘提在手中,步伐沉穩如山,一步步來到那漆黑的石壁漩渦面前。
西倫站在那徑長兩米的漆黑洞口前,冰冷的空間亂流從漩渦中溢出,拂動著他額前的黑色碎發。
他並沒有因為身後的諸多敵意而表現出絲毫的急躁。
相反,西倫極其謹慎地打量著眼前的石壁,他伸出一隻手,試探性地探入那層如同水波般的漣漪中。
一瞬間,一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吞噬牽引力作用在他的手掌上。
西倫沒有抵抗,而是順著這股力量,提著黑傘,整個人邁入了無盡的黑暗之中。
片刻的失重與眩暈後,眼前的光景如同碎裂的鏡片般瘋狂閃爍。
當視線重新聚焦時,西倫發現自己已經從陰暗的後山,來到了一片廣袤無垠的冰雪之地。
「呼——」
一陣帶著冰碴的寒風迎面撲來,猶如千萬柄細小的鋼刀刮過臉頰。
寒風刺骨,溫度瞬間驟降到了零下數十度。
入眼之處,皆是白雪皚皚,漫天的霜雪如同扯碎的棉絮般瘋狂狂舞。
腳下的大地被凍結成了堅硬的永凍土,遠處的冰原平坦如鏡,反射著刺眼的白光。
而在視野的盡頭,幾座巍峨的冰山高聳入雲,如同沉睡的遠古巨獸,在天際線那輪泛著森森寒光的冷日之下,投射出令人壓抑的巨大陰影。
西倫身上僅僅穿著單薄的黑色作戰服,被這突如其來的極寒狂風一吹,他下意識地抖起了一陣雞皮疙瘩。肌肉本能地收縮,試圖鎖住體內的熱量。
「這就是雪山奇境……」
西倫驚訝地喃喃自語。
這裡的寒冷並非單純的物理降溫,而是夾雜著某種剝奪生機的非凡場域力量。
若是一個毫無根基的普通人站在這裡,不出三分鐘就會被凍成一具僵硬的屍體。
他沒有猶豫,立刻在體內瘋狂運轉起《重海巨鯨引導術》。
澎湃的氣血如同火爐般在四肢百骸中燃燒起來,同時,剝奪自異種的「金龜蟬蛻」天賦悄然發動,一層暗青色的堅韌筋膜在皮下迅速生成,將那些試圖鑽入骨髓的寒氣死死擋在體外。
身體逐漸回暖,西倫的眼神重新恢復了冷酷與理智。
他掃過四周,方向感在這片純白的世界裡極其容易迷失。
他回憶著古籍中關於寧靜雪蓮生長環境的描述,目光越過平坦的冰原,最終鎖定在了視野中那座最為龐大、險峻的巨型大雪山。
巨大的山體意味著更複雜的生態和更深邃的冰湖。
他將黑傘橫在身側,皮靴踩在嘎吱作響的積雪上,迎著漫天的風雪,緩緩朝前而去。
每一步都走得極其沉穩,在雪地上留下一長串深深的腳印。
三分鐘的時間轉瞬即逝。
西倫剛剛走出不到幾百米,身後的半空中,那道空間漩渦再次盪起漣漪。
兩個人影從虛空中被吐了出來,穩穩地落在雪地上。
正是羅斯,以及那個始終跟在他身側、氣息如同枯木般的蒼老男人。
羅斯剛一落地,便立刻拉緊了身上那件由二階火狐皮毛製成的昂貴大衣,驅散了周身的寒意。
他抬起頭,如鷹隼般的目光立刻掃過四周。
風雪很大,狂風掀起大片的白色霧氣,能見度被嚴重壓縮。
茫茫白雪中,早已看不清西倫那黑色的身影。
「少爺,風雪遮眼,目標消失了。」
蒼老男人沙啞著嗓音說道,但他那渾濁的眼眸中卻沒有絲毫慌亂,反而透著老獵人般的鎮定。
羅斯並未氣餒,他低下頭,仔細打量著腳下的地面,若有所思。
即便狂風在努力抹平一切痕跡,但西倫剛走不久,那深陷入雪地的腳印邊緣依然隱隱能發覺尚未被完全覆蓋的輪廓。
羅斯指著那個方向,嘴角露出一抹獰笑:
「應該是這兒。他走不遠,我們追。」
兩人立刻提氣輕身,沿著西倫殘存的痕跡,猶如兩道幽靈般在雪原上快速跟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