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於喝出聲來,嗓子已經啞了。
西倫不緊不慢地說道:
「不急。」
他看了一眼男人的雙手。
「這不是還有十根指頭麼,一個一個來。」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數今天的帳目。
「別想著有什么小動作能瞞過我,」西倫補充道,「你沒有自殺的機會。」
男人死死咬住牙齒。
腮幫子鼓起,牙齦被咬破,血絲從嘴角滲出來。
他撐了大概二十秒。
然後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軟了下來。
「是伊曼大人……伊曼大人的命令……」
西倫想了想。
第二鐵腕,伊曼。
碎骨幫幫主格羅薩座下排名第二的強者,十二兄弟的統領,受洗極境。
「繼續說。」
男人斷斷續續地將事情經過交代出來。
伊曼在得知兄弟會崛起之後,第一時間將情報傳遞給了遠在蒼狼平原的格羅薩。
格羅薩傳信回來,命令伊曼統領碎骨幫留守力量,穩住陣腳,等他回來之後再一舉吞併。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
就在這兩天,伊曼的偵察人員發現兄弟會總督西倫外出,長時間未歸。
伊曼沒有等格羅薩。
他直接向兄弟會下達了最後通牒——全員投降,否則屠殺兄弟加工廠的所有普通工人。
「然後呢。」西倫的聲音平淡。
「就在……就在一個多小時前,」
男人喘著粗氣,「伊曼大人已經率領全部人手包圍了兄弟加工廠。他命令所有普通工人撤離戰場,剩餘的非凡者……不投降的,格殺勿論。」
「也就是說,兄弟會的所有非凡者,現在都聚集在加工廠里。」
男人點了點頭。
「伊曼大人派我來長青湖據點偵察,看看有沒有駐守的人手。如果沒有,就把剩餘物資搜刮帶走。」
西倫沉默了一會兒。
時間線在他腦海中迅速串聯起來。
碎骨幫第二鐵腕伊曼將兄弟會的情報上報幫主格羅薩。
格羅薩傳信命令按兵不動,等他親自回來後發起總攻。然而伊曼發現西倫不在,當機立斷——趁你病要你命。
以加工廠工人的性命為要挾,逼迫兄弟會非凡者就範。
兄弟會被迫集結全部力量死守加工廠。
碎骨幫傾巢而出,形成合圍。
一個小時前,對峙開始。
西倫緩緩吐了口氣。
幸好趕回來了。
遲一天,甚至遲幾個小時,一切都來不及。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男人身上。
「說得不錯。」他平靜道,「給你個痛快。」
手掌落下。
乾脆利落地拍在男人的天靈蓋上。
男人的身體一僵,雙眼圓睜。
然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無聲地倒了下去。
死了。
西倫站起來,走向據點後方的簡易車庫。
車庫裡停著一輛老舊的蒸汽轎車,大概是駐守隊員日常採購物資時用的。
引擎蓋上落著灰,輪胎有點癟,但至少還能開。
西倫拉開車門坐進去,搓了搓手。
他看著方向盤,沉默了兩秒。
「我可沒駕照啊。」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但眼下也顧不了這麼多了。
引擎被粗暴地點燃,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般的轟響。
西倫把油門踩到底,轎車像一頭被驚醒的老牛,哆嗦著衝出了車庫大門。
輪胎碾過泥濘的地面,濺起大片污水。
車速極快,車身在雨中劇烈顛簸,幾次差點撞上路邊的廢棄木箱。西倫緊握方向盤,面色嚴肅。
他的腦子裡在飛速運轉。
伊曼。
受洗極境。
鐵棘荊甲,一種罕見的苦修法副產物,能在體表凝練出類似鐵刺的甲殼結構,短時間內可以抵禦子彈的穿透。
十二兄弟,全是受洗層次的非凡者。
加上外圍幫眾,總計約五十人。
兄弟會這邊——庫梭帶領約二三十人,受洗者只有五個。
帳面上看,毫無勝算。
但帳面上,也沒有把他算進去。
轎車在雨夜中疾馳,車頭燈劃破黑暗,照亮前方泥濘的道路。
遠處,有火光隱隱約約地跳動。
是槍火。
西倫的眼睛微微眯起。
來得及。
兄弟加工廠外圍。
雨沒有停的意思。
伊曼遠遠看著那座鐵皮殼子一般的堡壘,面色冷峻。
加工廠的外牆被改造過,鋼板焊死了大部分窗戶,只留下幾個射擊孔,偶爾有槍口閃著寒光從裡面探出來。
「多少人手?」
「五十人,都已經到齊了。」
「多少槍?」
「一百多支,彈藥充足。」
伊曼點了點頭。
他四十多歲,身材魁梧但不臃腫,面部線條剛硬如刀削。
眉骨極高,眼窩深陷,目光陰沉。
穿著一件深褐色的皮質長衫,領口系得很緊,左手提著一把巨大的鐵尺。
不是普通的鐵尺,而是特製的非凡兵器,通體發黑,表面布滿細密的裂紋狀花紋,看起來像是從某種古老礦脈中鍛打出來的。
「裡面有多少人?」
「約莫二三十人,其中達到受洗層次的非凡者五人。極境的……沒有。」
伊曼沉默了一會兒。
他轉頭看向身後。
十二個人站在雨中。
年紀各異,裝束各異,但身上的氣息如出一轍——陰沉、凝練、殺機深藏。
他們是碎骨幫幫主格羅薩親手挑選並訓練的核心戰力,每一個都是受洗層次的非凡者,其中有三個已經接近極境的門檻。
十二兄弟。
這個名號在北區叫了五年,從來沒有人敢輕視。
「一會兒我頂在最前面,」伊曼開口,語氣不急不緩,「他們會用槍集火我,無妨,我的鐵棘荊甲可以短暫扛住子彈。你們從兩翼包抄,拿下射擊孔之後就是瓮中捉鱉。」
他頓了頓,又說道:「不要傷普通工人,格羅薩大人交代過,這些人以後都是可以用的。只殺不投降的非凡者。」
身後有人低聲應道。
伊曼轉過頭,重新審視那座鐵皮堡壘。
他不喜歡這麼做。
說實話,他對兄弟會這個新冒出來的勢力並沒有太多私人怨恨。
尤彌斯和羅蒂斯的死,在他看來更多是那兩個人自己作死。
尤彌斯去搶別人的東西被反殺,羅蒂斯奉命行事卻不自量力,不能完全怪到西倫頭上。
但格羅薩的命令不容違抗。
北區的規矩很簡單。
碎骨幫說了算。
任何試圖在碎骨幫眼皮底下做大的勢力,都會被碾碎。
這不是格羅薩一個人的意志,而是這片土地上數十年來沉澱下來的生存法則。
伊曼效忠的不僅僅是格羅薩這個人。
他效忠的是這套法則。
「動手。」
隨著伊曼低沉的一聲令下,五十人的隊伍開始向加工廠推進。
槍聲率先響起。
密集的彈幕從兩翼傾瀉而出,打在加工廠外牆的鋼板上,火星四濺。
廠內的守軍立刻還擊,射擊孔中吐出一連串橙紅色的槍焰,子彈在雨幕中劃出一道道熾熱的弧線。
伊曼走在最前面。
他的步伐不快,但異常穩定。
子彈打在他身上,劈里啪啦地彈開,體表那層灰黑色的鐵棘荊甲在雨水的沖刷下泛著暗淡的金屬光澤。
每一顆鉛彈擊中之後都會在甲面上留下一個淺淺的白點,然後被彈射出去。
不是完全免疫。
伊曼能感受到每一顆子彈帶來的衝擊力,像是被人用鐵錘一下一下地敲著全身。
鐵棘荊甲能擋住穿透,卻擋不住震盪。
如果持續時間太長,內臟遲早會出問題。
所以他需要速戰速決。
「推!」
兩翼的人手開始合圍。
加工廠內部。
庫梭蹲在一面半塌的水泥牆後面,手裡握著一把沉重的雙管霰彈槍。
他的臉上全是汗水和灰塵,嘴唇因為緊張而發白。
「打他!集中打那個走在前面的!」
幾支槍同時調轉方向,對準伊曼傾瀉火力。
子彈密集地打在伊曼的胸口和面部,但劈里啪啦全被彈開了。他還在前進。
庫梭瞄準了很久。
砰。
霰彈槍的後坐力把他的肩膀往後推了半尺。
鉛彈呼嘯著飛出去,精準地嵌入伊曼左胸口的甲縫之間。
那一瞬間,伊曼的腳步確實頓了一下。
鉛彈撕開了一層薄甲,嵌進了皮膚。
但也僅此而已。
子彈卡在甲殼與皮膚之間的縫隙里,無法再進一分。
伊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面色不變,繼續向前走。
庫梭看到這一幕,心往下沉。
他環顧四周,其他幾個受洗者的面色也好不到哪裡去。
緊張、恐懼、絕望——這些情緒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
「如今總督大人不在,」有人低聲說道,「只怕難以防住……」
「要不然,投降算了?伊曼說了不殺普通人——」
「住嘴!」
庫梭猛地轉頭,低聲怒喝。
他的眼睛通紅。
「總督大人不在,這裡就垮了?啊?他出去幾天,你們就軟了?」
沒人敢說話。
庫梭深吸一口氣,聲音壓低但異常堅決。
「防住今日。等待總督大人回來。」
沉默。
漫長的沉默。
然後,最靠近他的那個年輕人默默地將子彈重新推進了彈膛。
槍聲再次響起。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拖延時間而已。
伊曼的鐵棘荊甲在推進過程中不斷被子彈削弱,可他們的彈藥也在飛速消耗。
一旦彈藥耗盡,伊曼只需要一個人就能把這座工廠里所有的非凡者全部放倒。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伊曼的推進線已經越過了廠區外圍的第二道障礙物。
再過五分鐘,他就會到達射擊孔正下方的死角。
到那時候,槍火對他毫無用處,而兩翼的包圍也會同時完成。
庫梭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憤怒。
憤怒於自己的無能。
就在這一刻,伊曼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抬起手。
身後所有人同時停止射擊。
庫梭一愣。
怎麼回事?敵人怎麼退了?
他探出頭去張望,看到碎骨幫的人正在向後收縮陣型。不是潰退,是有組織地後撤。
「打探一下!」
片刻後,有人從側面的觀察窗探出頭來,回報導:
「好像是……外面闖進來一輛車。」
一輛車?
庫梭皺起眉頭。
這時候誰會開車闖進來?
加工廠外圍。
伊曼面色嚴肅。
他剛才在推進的過程中,耳朵里捕捉到了一個不屬於戰場的聲音——
引擎的轟鳴,從遠處急速逼近。
「怎麼了?」
身後的通報者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後面有人闖進來了。」
伊曼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早就命人在外圍設了三道警戒線,並且沿途張貼了禁入告示。
任何靠近者都會被警告驅離,強行闖入的一律擊殺,不管是平民還是什麼別的身份。
非凡者交鋒的戰場,不是普通人可以踏足的地方。
「直接槍殺掉,」伊曼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有什麼必要通報我。」
通報的人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極其複雜。
有恐懼,有茫然,還有一種仿佛親眼目睹了什麼不可能之事的震駭。
「……打不死。」
伊曼的動作頓住了。
「什麼?」
通報的人咽了口口水,聲音發顫。
他抬起手,顫顫巍巍地指著身後遠處的方向。
那裡,槍聲還在持續。
不是零星的射擊——是集中火力的連續傾瀉。
十幾支步槍同時開火,彈幕密集得幾乎可以在空氣中織出一面網。
但槍聲就是停不下來。
因為目標還在前進。
「根本打不死。」
下一刻……
轟!
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衝擊。
有人被掀飛了。
伊曼的目光猛地投向後方。
雨幕中,一個身影正在逼近。
黑色衣衫,年輕面容。
一手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步伐不緊不慢。
周圍的碎骨幫幫眾拚命開火,子彈打在雨傘的傘面上,被一層看不見的氣力薄膜彈開。
就像是石子丟進了水面,只會濺起漣漪,卻無法穿透。
零星的子彈偶爾繞過傘面打在他身上,肩膀、手臂、甚至臉頰。
沒有用。
鉛彈嵌入皮膚不到半分,就被某種恐怖的肌肉力量生生擠了出來,叮叮噹噹地落在地上。
伊曼看到這一幕的時候,他才終於理解了通報者臉上那種表情的含義。
打不死。
真的打不死。
如果說伊曼的鐵棘荊甲只是「堪堪抵抗」,子彈雖然穿不透甲殼,但衝擊力仍然會造成內傷。
那麼眼前這個年輕人,便是徹徹底底的槍彈不入。
子彈對他來說,甚至連按摩都算不上。
伊曼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那個年輕人不時抬起手中的左輪,砰砰兩槍。
兩個碎骨幫幫眾應聲倒地。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傘。
傘面上被子彈打穿了一個洞,邊緣焦黑,雨水從洞裡滴進來,落在他的肩頭。
他輕輕嘆了口氣,像是在可惜一把好傘。
然後他把傘收了起來。
槍林彈雨在沒有傘面遮擋的情況下傾瀉到他身上,打在額頭、眉骨、眼瞼、耳朵、喉結、鎖骨。
這些對普通人來說致命的脆弱部位。
鉛彈一顆接一顆地嵌入氣力薄膜,停在皮膚表面不足一毫米的位置,然後被彈開。
叮!
叮!
叮叮叮!
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雨中連成了一片,聽起來像是有人在敲打一座鐵鐘。
伊曼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看到了那個年輕人的面孔。
和情報描述的一模一樣,年輕,鋒利,冷漠。
西倫!
兄弟會總督,不是趕不回來,是已經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