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他睜開眼。
「管家。」
管家靠近。
西倫的聲音平靜而堅定。
「給我準備靈香,就在臥室。然後將其他人全部隔開,不讓任何人靠近。」
管家微微點頭。
「庫房裡存了幾支靈香,此時正好派上用場。」
他轉身離去,腳步聲在走廊中漸漸遠去。
西倫又泡了一會兒。
藥浴的效果逐漸顯現,斷裂的肋骨在金龜蟬蛻天賦和雷音呼吸法的雙重作用下開始快速癒合,腹部的刀傷也已經止血結痂。
他感覺身體終於恢復到了一個可以行動的狀態。
雖然離完美恢復還差得遠。
但顧不得那麼多了。
時間不等人。
格羅薩需要三四天恢復,自己必須在這三四天之內完成突破。
搶時間。
西倫從藥浴桶中起身。
水珠從他的皮膚上滑落,傷口處已經結了薄薄的血痂。
他擦乾身體,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走向臥室。
臥室里,靈香已經點燃。
三支靈香插在銅質的香爐中,裊裊的青煙升騰而起,在昏暗的房間裡盤旋繚繞,瀰漫出一股極為淡雅的氣息。
那種氣息不同於普通的焚香。
它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安定力量,像是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按住了房間裡所有的雜念與躁動。
呼吸變得緩慢,心跳變得平穩。
甚至連窗外的風聲、遠處的蟲鳴,都仿佛被一層薄紗隔絕在了外面。
西倫走進臥室,關上門。
他在房間中央盤膝坐下。
地板是冰涼的,但他沒有在意。
他閉上眼睛。
先是運轉大雷音呼吸法。
雷音在胸腔深處迴蕩,每一次吐納都帶著一聲低沉的嗡鳴。
五臟六腑在雷音的震盪下緩緩修復著殘餘的暗傷,經脈中的淤血被推動著排出體外。
然後是重海巨鯨引導術。
第五層大圓滿的磅礴氣血在丹田中緩緩運轉,如同一頭沉睡的巨鯨在深海中呼吸,每一次翕張都帶起暗流涌動。
兩種截然不同的呼吸法在他體內同時運轉。
一內一外,一守一攻。
一個梳理內景,一個掠奪外力。
兩種力量在他的身體裡並行不悖,如同兩條不同方向的河流,在同一個河床中各自奔涌,彼此不干擾,卻又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共振。
這是西倫在普濟寺大殿中參悟出的兼修法門。
古往今來,或許也少有人如此做。
至少在他所知的範圍內,沒有。
靈香的安定力量漸漸滲入他的精神深處。
雜念一層一層地被剝離。
戰鬥的緊張、格羅薩的威脅、碎骨幫的局勢、未來的規劃……
所有的思緒都像是落葉被風吹散,消失在意識的邊緣。
直到他的心境變得如同一面鏡子。
空無一物,纖塵不染。
西倫睜開眼睛。
目光清澈而寧定。
他伸手,打開床頭的柜子。
柜子里放著一個錦盒。
錦盒很小,掌心大小,外面包裹著一層密封的蠟紙。
西倫將蠟紙撕開,打開錦盒。
裡面躺著一隻玻璃藥瓶。
瓶身通透,可以清晰地看到裡面的液體,那是一種微微發光的、呈現出淡金色的粘稠液體。
新生藥劑。
西倫將藥瓶取出來,拿在手中。
瓶身冰涼。
他看著瓶中的液體,看了很久。
這一瓶藥劑,是他通過兄弟會的渠道,耗費了極大的代價才弄到的。
官方嚴控的戰略資源。
每一年的產量都極其有限,絕大部分流入軍方和大貴族家族的手中。
能落到他一個平民手中的,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他做到了。
這是他的底牌,也是他晉升二階的最後一塊拚圖。
西倫拔開瓶塞。
一股淡淡的藥香瀰漫開來,混合著靈香的氣息,在房間中形成了一種奇異的氛圍。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將藥劑緩緩送入口中。
液體滑過舌面,溫熱而醇厚,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甘甜。
然後它沿著喉嚨緩緩滑入胃中。
入腹的一瞬間,西倫渾身一震。
一股溫熱的力量從胃部開始擴散,沿著經脈向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在他的身體裡點燃了一團火。
不是灼熱的、令人痛苦的火。
而是溫暖的、滋養的、充滿生機的火。
西倫立刻運轉功法。
重海巨鯨引導術和大雷音呼吸法同時全力運轉,將藥劑的力量引導至全身每一個角落。
他開始感受自身。
氣力在膨脹。
緩慢的、持續的、不可逆轉的膨脹。
像是一個氣球在被不斷吹大。
而在膨脹到某一個臨界點的時候。
他觸碰到了某種東西。
一種無形的、堅固的、如同鐵壁一般的……邊界。
枷鎖。
那是刻在生命本質深處的枷鎖。
它將身體的潛能鎖住,將氣血的上限封死,將肉體的極限固定在一階的框架之內。
一階非凡者能夠觸碰到這道枷鎖,但絕大多數人終其一生都無法打破它。
能打破的人,就是二階撕裂者。
撕裂舊軀,孕育新生。
這就是「撕裂「的含義。
西倫的意識沉入了身體的最深處。
他能感覺到枷鎖的存在。
那是一種抽象的、形而上的感知。
不是眼睛看到的,不是手指觸碰到的,而是靈魂深處的某種本能。
枷鎖很堅固。
但新生藥劑的力量正在侵蝕著它。
穴竅一個個被斬開,如同冰面上的裂縫,一條接一條地蔓延開來。
氣力在穴竅中吞吐,每一次流轉都帶著藥劑的力量去衝擊枷鎖的邊緣。
枷鎖開始鬆動。
西倫的皮膚表面開始冒出縷縷赤霞。
那種光芒從毛孔中滲出來,朦朦朧朧的,如同晨曦中的第一縷陽光。
肌膚在赤霞的籠罩下變得晶瑩剔透,仿佛被某種力量從內部點亮。
蒸騰的赤色光芒越來越濃烈,將整個房間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紅色調子。
西倫一動不動。
盤膝而坐,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
仿佛一座雕塑。
仿佛在沉思悟道。
他的氣息越來越強盛。
原本就已經達到一階極境巔峰的氣血,在新生藥劑的催化下開始向著更高的層次攀升。
某種囚籠將他困住。
但體內的力量在不斷膨脹。
囚籠的壁壘在顫抖,在鬆動,裂縫在擴大,似乎下一刻就會被徹底撐開。
但又沒有那麼簡單。
囚籠在反抗。
每一次膨脹,都會遭到同等程度的壓制。
兩種力道不斷僵持。
像是拉鋸戰。
一進一退,一張一合。
西倫的身體在這種僵持中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他的骨骼在哢哢作響,肌肉在緊繃,血管在鼓脹,皮膚下隱約可見暴突的青筋。
但他面容平靜。
無知無覺般的平靜。
他的身心已經進入了一種空靈的狀態。
沒有雜念,沒有恐懼,沒有焦躁。
只有純粹的、專注的、不可動搖的意志力。
這個年輕人一旦認真起來,便尤其讓人讚嘆其堅韌。
……
時間在流逝。
靈香燃盡了第一支。
然後是第二支。
第三支。
房間裡的青煙漸漸變淡,但西倫已經不需要外力輔助了。
他的精神世界已經完全自足,不受任何外界因素的干擾。
肉身在吸收新生藥劑的效果。
藥力被呼吸法引導著,有條不紊地流過每一條經脈、每一個穴竅、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骼。
氣力在重新組織。
不再是一階時那種蠻橫的、粗糙的、外放式的氣力運轉方式。
而是開始向內收斂、凝練、壓縮。
向著更高層次的方向進化。
西倫的身體在這個過程中散發出一種奇異的光澤。
先是赤霞。
然後赤霞漸漸轉變成了一種琉璃般的透明色澤。
他的皮膚變得半透明,在光芒的映照下,隱約可以看到皮膚下面奔涌的血液和搏動的肌肉。
琉璃色。
在重水長河中,他曾經初步練出過琉璃體的雛形。
而此刻,在新生藥劑的催化下,那道未完成的蛻變正在被徹底推向圓滿。
轟!
一聲沉悶的震響,來自西倫的體內。
血肉之中,磅礴的生命氣息驟然暴漲,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孕育。
在醞釀。
在即將破殼而出。
高天之上,似乎有某種無形的氣力被他的身體接引而下。
那不是普通的氣血或力量。
那是一種更加本質的、更加根源性的東西。
來自天地之間、來自生命本身的某種法則。
西倫體內更加微小的結構開始發生變化。
如果他此刻能夠內視,他便能看到自己體內的基因鏈條正在重組。
雙螺旋的結構被藥力和功法一同作用,像是一把精密的鑰匙插入了基因鎖中。
哢噠。
第一把基因鎖被打開。
哢噠。
第二把。
哢噠。
第三把。
西倫的基因鏈條比起常人要繁多得多。
這與他體內的異種血脈有關。
大地血蝠龍的血脈天賦、金龜蟬蛻的修復因子、遠聆的感知拓展。
這些被他從獵殺中掠奪來的天賦,早已深深融入了他的基因之中。
獨立構成基因鏈,在體內以某種難以理解的方式運轉。
西倫隱隱有一種預感,這種基因鏈條,未必是可以無盡增加的。
他的突破過程比常人更加複雜。
更多的基因鎖需要被打開。
更多的結構需要被重組。
更多的矛盾需要被調和。
人類的基因與異種的基因,在突破的玄妙狀態下,這兩種本應相互排斥的力量,竟然在新生藥劑的催化下達成了某種奇異的平衡。
一切井然有序。
複雜的工序在人體中完成,仿佛規定好的程序,精密而有序地運行著。
符文。
紋路。
奧義。
某種深層次的隱秘在西倫的體內展開。
那是屬於「撕裂者「的奧秘,撕裂舊軀,方得新生。
西倫完全領悟了這個境界的含義。
他的身體正在進入一種新生的狀態。
舊的皮膚在脫落。
舊的肌肉在分解。
舊的骨骼在重鑄。
而新的。
更強的、更堅韌的、更完美的血肉,正在舊的廢墟之上生長出來。
恍惚間。
西倫的意識深處,出現了一頭巨鯨的虛影。
那頭巨鯨龐大到不可思議,漂浮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深海之中。
它張開巨口,呼吸之間可震撼江河。
它吞吐之際,可動搖山海。
這是重海巨鯨引導術的最高意境。
法門流轉之間,體魄也跟著演化。
下一刻,大雷音呼吸法也開始自行運轉。
不是西倫主動催動的。
而是自行運轉。
兩種呼吸法在他的體內達到了某種共鳴的臨界點,開始自發地聯動。
巨鯨的吞吐與雷音的震盪。
外煉與內景。
掠奪與梳理。
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這一刻完美融合。
大雷音呼吸法是一種古老的術。
傳承悠久,幾近完美。
對於血肉之軀的內景煉化,有著得心應手的效果。
滾滾精血仿佛雷鳴,熔煉著體內每一道殘存的符文和紋路。
雷音催動著某種氣力,仿佛煙霧繚繞,將身體從內到外、從表及里地徹底淬鍊。
奪取外界造化。
滋養血肉。
這種奪天地造化的過程,在持續進行。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三個小時。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中滲入,從西面移到了東面。
然後月光消失了。
天際開始泛白。
東方的天空出現了第一縷晨曦。
藥劑中所有的力量。
在經歷了整整一夜的消化吸收之後。
終於徹底融入了他的身體。
哢噠。
一聲清脆的聲響。
然後是第二聲。
第三聲。
哢噠!哢噠!哢噠!
接連不斷的聲響從他的體內傳出,像是多米諾骨牌在一張一張地倒下。
某些瓶頸被打破了,某些禁錮被撕裂了。
穴竅全部流通。
裡面蘊含著莫大的力量,如同被打開了閘門的水庫,氣血在全新的經脈通道中奔涌而過。
西倫的身體開始散發出一種朦朧的神光。
那種光芒不同於之前的赤霞和琉璃色。
那是一種更加內斂的、更加深沉的、仿佛從骨髓深處滲透出來的寶光。
身體內視,寶光流轉全身。
從頭頂到腳底,從皮膚到內臟,從骨骼到骨髓。
每一個細胞都在這道寶光的浸潤下完成了蛻變。
仿佛要將他的整個軀體淬鍊成一件。
寶物!
非凡!
仿佛西倫本身,就是非凡。
他的拳腳之間,似乎掌握著某種偉力。
氣力不再是一階時那種粗糙的、散漫的狀態。
而是凝練的、深刻的、內斂到極致的存在。
彈指一下,就能形成不俗的破壞。
再也不是那種需要全力催動才能勉強追上二階門檻的力量。
而是一種渾然天成的、理所當然的、屬於撕裂者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