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羅一時間卡住了，嘴唇動了動，卻沒能說出話來。
奧因逼近了一步，那屬於二階非凡者的威壓不自覺地溢出些許：
「對奧斯頓那一脈，自然是有好處的。但對『我們』，可沒有半點好處！」
他冷哼一聲，開始順著走廊繼續踱步，隨便給兒子盤點起其中的利害關係：
「如果對西倫的扶持，僅僅停留在表面上的掛名，每個月給點英鎊，或是一些權限，倒也罷了。
可奧斯頓那老狐狸的意思，分明是打算重點扶持西倫！」
奧因豎起一根手指：「第一，你說說，既然重點扶持，他要修煉什麼呼吸法？」
奧羅想了想，順著家族寶庫的名錄回憶道：
「既然他是天才，族長肯定會給他最厲害的一門，而且要契合他這種平民出身、底子偏向陰寒的……應該是《玄陰吐納法》。」
奧因冷笑道：「沒錯，《玄陰吐納法》。
你很清楚，這門功法最重要的就是資質和資源。
就說資源，修煉它需要極其罕見的『陰靈源水』。
到時候，這筆龐大的開銷從哪裡出？還不是從你的份額里分！」
奧因死死盯著兒子：「如今主脈子嗣中，只有你一個人的體質契合這門呼吸法。
若是他來了，只要展現出比你更高的天賦，家族的資源就會立刻傾斜。
至少，要分走你兩三成的資源！」
奧因繼續盤點，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如果讓他入譜家族，他在外面的勢力，也就是那個什麼兄弟會，也會被帶來部分。
他們現在盤踞在北區的貧民窟和武裝暴動黨的勢力範圍邊緣，那是誰的地方？
那是奧斯頓名下的產業區！到時候，這些地盤和人手，全都會名正言順地歸他奧斯頓管理。」
奧因冷冷地繼續道：「再說，如果他真的入譜家族，他要和誰結姻？」
奧羅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方才如夢初醒般反應過來。
奧因冷笑連連：「我就你這麼一個兒子，難道讓他入譜之後，和你拜把子做兄弟麼？
不可能！他肯定是和奧斯頓那個還沒嫁人的女兒配著養！
到時候，主脈多了一個前途無量的打手，甚至有可能帶回上城區的政治資本，我們這一脈，就徹底永無翻身之日了。」
奧因停在樓梯口，目光深邃地俯視著一樓的大廳方向，冷哼一聲教訓道：
「以後多用腦子想想，別人在會議上說的話，到底代表的是什麼立場。
那個西倫，對我們來說是個極大的隱患。
他本身天賦和心性都不俗，若是讓他被引進來，收入奧斯頓麾下，就是個麻煩。
得提前給你掃清這個障礙。」
他眯起眼睛：「而且，這人如果真的有身份，是調查使團某個伯爵的私生子，若是以後被家族找回去，他立刻水漲船高。
到時候奧斯頓算是有從龍之功，我們呢？」
「所以，父親打算怎麼做？」奧羅低聲問道。
「讓他滾。」奧因理了理袖口，「一個自尊心極強、剛剛有點成績的平民天才，受不了這種大家族的侮辱。
我去趕他走，奧斯頓也挑不出什麼明面上的大錯。」
……
另一邊，中堂內。
西倫已經足足等了四十分鐘。
桌上的茶水早已經被他喝完。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已經徹底冷了下來。
他沒有任何急躁的動作，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閉目養神。
腦海中，那由黑鴉女士留下的《月憶冥想法》正在緩緩運轉，清涼的精神力在他的意識深處流淌，讓他對周遭細微的動靜了如指掌。
終於，走廊里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約莫五六個人走了進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偏年輕的、西裝革履的金髮男人。
他的頭髮梳理得十分精緻，臉上帶著一種經過嚴格訓練的、無懈可擊的微笑。
男人走到西倫對面坐下，微笑著打量了一番，開口道：「你好，是西倫先生麼？」
西倫微微睜開眼睛，點了點頭，面色平靜。
男人旋即介紹道：「我叫黑星·圖索爾，負責家族的一些外務聯絡。」
黑星雙肘撐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微笑道：
「對於你目前的情況，我已經了解過了。
年輕有為的初級騎士搏擊賽冠軍。現在我確認一下，你有意願接受圖索爾家族的『入譜資助』麼？」
西倫眨了眨眼，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沒有絲毫波瀾。
他看著黑星，對方也看著他，保持著那種禮貌卻透著幾分審視的微笑。
他記得自己表達的很清楚，接受掛名資助。
所以，這是在和自己裝傻？
「不。」西倫語氣平穩，沒有任何拖泥帶水，「我只接受掛名資助。」
黑星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身體微微前傾：「西倫先生，你對加入圖索爾家族，難道沒有一點期待和嚮往麼？」
他伸出一隻手，指著周圍奢華的裝飾，介紹道：
「圖索爾家族的入譜資助，可並不是多少人能夠得到的殊榮。
只要簽下契約，你就可以冠以圖索爾的姓氏，享受家族最頂級的庇護。請慎重考慮一下。」
西倫搖了搖頭，聲音依舊沒有起伏：「我暫時沒有這個打算。」
黑星並不氣餒，反而露出一副長輩教導晚輩的姿態，道：
「你可能對圖索爾家族的資助規模並不了解。我想，我可以為你講解一下。
你雖然拿到了一階騎士的頭銜，但或許並不知道，一旦未來想要晉升這一境界，對於資源的消耗，是要多出數倍甚至十倍的。」
黑星故意隱瞞了部分信息，想要用資源來拿捏：
「而且，很多用於修煉的珍貴資源難以採集，產量有限，全部被大勢力壟斷。
若是個人單打獨鬥，是很難支撐後續修行的。」
西倫聽完，淡淡地回道：「我目前在為兄弟會效力，還沒有為其他家族賣命的打算。」
在西倫心裡，兄弟會那邊自己就是說一不二的總督，自由權極大，沒有任何條條框框的束縛。
來這裡，只是為了平等的交易，而不是賣身為奴。
黑星正要繼續多說些什麼，試圖用更多的話術打破西倫的心理防線。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後面不遠處的陰影里、已經旁聽了許久的奧因終於抓住了機會。他打算徹底用最直接的方式勸退西倫。
「夠了！」
奧因猛地站起身，一聲暴喝在大廳內炸響。
他大步走上前來，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厲聲喝道：
「看來此人對我們圖索爾家族並無一絲一毫的敬畏！黑星，你多次好言勸告，他竟也如此怠慢。
不知好歹的東西，讓他滾回去吧！」
西倫眉頭微微皺起，他轉過頭，看向這個突然發難的中年男人。
此人身上散發著深厚的血氣波動，背後還站著一位二十八九歲的銀髮男子。
黑星在一旁面色微變，但還是低聲介紹道：「這是我們族內的三長老，奧因·圖索爾。」
西倫微微點頭，並沒有被奧因的氣勢壓倒，平靜道：
「我身懷敬畏之心而來，希望和圖索爾家族達成合作。
大家各取所需，還望閣下通融。」
奧因走到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西倫，冷笑道：「但是，圖索爾家族並不需要你。」
西倫坐在椅子上，目光平視著奧因：
「可我記得，在我拿下初級騎士搏擊賽冠軍的時候，是圖索爾家族主動給我發了邀請函，希望我來商議資助事宜。」
奧因搖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現在不一樣了。」
他雙手按在桌子上，幾乎要貼到西倫的臉上，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想你應當知道，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是需要在同一層級的。
二階非凡者，我族內沒有八十也有五十！多你一個少你一個，並無任何區別。」
奧因猛地揮手，指著大門的方向，大聲喝道：
「滾回去吧！這裡不需要你。平民只需要待在馬廄里，等待貴族的投餵就可以了，別妄想爬上不屬於你的餐桌！」
大廳內瞬間陷入了死寂。
西倫面色平靜得猶如一潭死水，他沒有暴跳如雷，也沒有面紅耳赤。
憑藉著中級學者的強大算力，他在腦海中快速思索。
自己在此之前，絕對沒有得罪過這個名叫奧因的人。
對方的態度如此激烈、甚至有些急不可耐地要趕自己走，顯然是故意的。
對方在害怕什麼？或者說，自己的出現，威脅到了他什麼？
西倫思索片刻，既然對方不打算給高層接觸的機會，留在這裡硬耗也沒有意義。
他站起身，撫平了風衣上的褶皺，淡淡道：「打擾了。」
自始至終，他的面色都平和得讓人感到可怕。
雖然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悅，但他乾脆利落地轉身，便打算離開。
黑星見狀，皺了皺眉，連忙上前一步道：「奧因長老，這件事情還沒有完全定下來……」
「閉嘴！」黑星的話很快被奧因粗暴地打斷，「這件事情不要和我說。
有什麼不滿，你寫報告去和奧斯頓打報告，讓奧斯頓親自來找我！」
黑星被噎得無話可說，只能眼睜睜看著西倫挺拔的背影走向大門。
等西倫即將離開屋子的時候，黑星面色思索。
就這麼讓他離開麼？他心中覺得有些可惜，畢竟這是一個難得的好苗子。
西倫走出中堂，沿著鋪滿白色鵝卵石的小徑向大門走去。
剛走了一陣，經過一處修剪成迷宮模樣的灌木叢時，忽然被人叫住。
「你是西倫？」
聲音不大，但透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
西倫停下腳步，轉過頭去。
一個穿著深棕色便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陰影處看著他，下巴上留著一撮標誌性的山羊鬍子。
男人的眼神十分溫和，像是一位慈祥的長輩。
西倫微微點頭，戒備地看著對方：「我是。」
這人從陰影中走出來，笑了笑說道：「看來是出了什麼意外啊。
否則，商議資助細節這種事情，可是要談很久的。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
他拖著下巴，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問道：
「如果不趕時間的話，和我聊聊如何？」
西倫皺了皺眉，直覺告訴他，這個人似乎專門等著他。
片刻後，兩人避開了外面的耳目，出現在莊園內一間隱秘而奢華的私人書房裡。
這人走到書桌後，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自我介紹道：「我叫奧斯頓·圖索爾，叫我奧斯頓就行。」
北區的霸主之一，圖索爾家族的族長。
奧斯頓從抽屜里拿出兩份羊皮紙製成的契約，推到桌子邊緣，遞了過來：「我希望你重新考慮一下入譜資助。作為條件……」
他微微眯起眼睛，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我會考慮，讓你和我的女兒在一起。」
奧斯頓雙手背在身後，看向窗外，似乎陷入了回憶，聲音變得有些溫柔：
「她今年十九歲，剛剛從學校畢業。目前在南區的一家醫院裡實習，做個小護士。」
他轉過頭，嘆了口氣：
「啊，她沒有非凡天賦，是個普通人。
但她總想做出點什麼成就來證明自己，我勸她別去那種危險的地方工作，也勸不動。真是個傻姑娘。」
奧斯頓看向西倫，笑了笑：
「雖然她模樣只能算普通，但做我的女兒，並不需要美麗的面容才能獲得幸福。
只要你簽了這份契約，你就是圖索爾家族主脈的乘龍快婿。」
西倫靜靜地聽完這番充滿誘惑力的話語，想了想，反駁道：
「美麗的面容也未必能讓人獲得幸福。就像被圈養的金絲雀，隨時可能死於籠子的傾覆。」
奧斯頓聽出了他話語中的抗拒，哈哈笑道：「年輕人很有想法。那你考慮得怎麼樣？」
西倫拿起桌上的契約，目光在上面迅速掃過，然後將契約放回桌上，搖搖頭道：「我還是不想選擇入譜資助。」
奧斯頓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讚賞，搖了搖頭嘆息道：「看來你圖謀不小。」
他敏銳地察覺到，西倫所圖謀的東西，或許比圖索爾家族能給予的更多，這個年輕人的野心並未被眼前的利益蒙蔽。
「但還是那句話。」奧斯頓並不生氣，隨手將那兩份契約扔進抽屜，「掛名也可以。
只要你簽下掛名契約，我可以向你開放家族內部一些核心知識的權限，包括部分二階修煉資源的購買權。」
他靠在椅背上：「作為代價，家族有重大活動時，偶爾會指派你出面，或者配合我們在外圍做一些宣傳造勢什麼的。
都是很輕鬆的事情，不需要你拚命。」
奧斯頓碎碎念道：「人老了就是這樣，在這個位置上，身邊連個說真話的人都沒有。
遇到你這樣不卑不亢的年輕人，就想多說一說。」
他笑道：「剛才在中堂，勸你離開的應該是奧因吧？
這是個固執的糟老頭子。或許他有他的小算盤和想法，但我覺得，資助你或許是個不錯的決定。
如果就這麼讓你被他逼走了，放棄了，還是太可惜了。」
西倫沉吟片刻，這份條件確實解決了他目前最急迫的需求。
他從懷裡掏出鋼筆，在奧斯頓重新擬定的一份掛名契約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