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砸在肩背胸膛,帶來一陣陣沉重而綿密的衝擊,像有人拿著重錘反覆敲打筋骨皮膜。
若換了別人,早被這股力量砸得骨酥肉裂,可西倫只是微微皺眉,便繼續穩住呼吸。
金龜蟬蛻在體內緩慢修補著每一絲細小損耗。
適應性腑臟讓他的呼吸始終綿長平穩。
虬龍盤身撐住筋骨架子,讓他整個人像一根釘入石台的大樁,任憑水勢再猛,也難以撼動。
而在這些之上,玄陰吐納法正緩緩運轉。
瀑布水汽濃郁,山間寒意不散,這地方對玄陰吐納法而言,竟比尋常靜室更契合許多。
一縷縷陰寒氣息順著呼吸吞入,再沿經脈流轉,沉降下腹。
西倫能清楚感覺到,自己體內的玄陰之氣正在一點點增多,像細細溪流匯入某個無形低谷,逐漸有了形成氣旋的徵兆。
他忽然睜眼,抬手探出。
嘩啦啦的水流中,一縷寒意陡然凝聚。
哢噠一聲。
其中一股細小支流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速降溫,隨後生生凍結,化作一根尖銳冰錐,從水幕下斜刺而出。
冰錐只維持了一瞬,便又被後續水流沖碎。
可西倫的手臂也立刻傳來一陣刺痛和空乏感,掌心甚至隱隱發白。
他吸了口氣,把手收了回來,嘴角卻忍不住揚起。
「果然厲害。」
「就是氣力太淺了……」
這玄陰吐納法,才剛入門,便已顯出不俗威力。若真練到高深處,掌間陰寒只怕遠不止凍水結霜這麼簡單。
可越是如此,越意味著資源消耗會很誇張。
其中最關鍵的一樣,便是陰靈源水。
山間清泉,冬日至冷,源頭那一抹蘊著清陰特性的水脈精華,可不是有錢就一定買得到的。
西倫抹去臉上水珠,從石台上起身。
「去告訴管家。」
「儘可能搜集陰靈源水,有多少要多少,不必顧忌錢。」
不遠處候著的侍從連忙應是,轉身下山。
待回到書房時,桌上已堆著幾封剛送來的信。
西倫擦乾手指,拆開其中一封,眉頭很快一動。
是兄弟會總部的來信。
除了慶賀他晉升二階、穩住聖瑪麗教區局勢之外,尤里還在信里順帶寫了一句——若有空,可回總部述職一趟,A級勳章和寶庫獎勵都已批下來,正好領取。
西倫看完,手指在紙頁邊緣輕輕敲了敲。
倒也不是不能回去一趟。
如今北區局面暫時穩住,來回也方便,坐蒸汽列車不過一個多小時。
而且,A級勳章、寶庫獎勵,還有總部那邊的態度……這些東西,親自去看一看,總比隔著信紙猜強。
想到這裡,他把信折好收起,淡淡道:「備車,明早去車站。」
清晨的蒸汽列車站,總帶著一股潮濕的鐵鏽味。
黑色機車停在站台邊,腹腔般的鍋爐里發出沉悶轟鳴,白汽一團一團噴向半空,像冬日裡不會散盡的霧。
西倫提著不大的手提箱,穿過人流上車。
車廂內鋪著深色地毯,銅製扶手擦得很亮,窗外則是往後掠去的灰色磚牆、煙囪、工坊、樹影,還有漸漸展開的城郊平原。
列車一動起來,節奏便十分規律。
哢噠,哢噠,哢噠……
西倫靠在軟座里,托著下巴,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景色,難得有了點空閒,將自己這段時間的修行體系從頭到尾理了一遍。
目前體術方面,除了最基礎也最常用的徒手搏擊,最重要的便是鍛骨鐵衣苦修法。
這門法子不算華麗,吃苦卻極重,勝在穩。
每多熬一分,都是實打實地往骨頭和皮膜里添底子。
氣息掌控方面,則是玄陰吐納法與大雷音呼吸法雙線並行。
前者外鍊氣力,主陰寒、水性、侵蝕與凍結。
後者內鍊氣息,重雷音、震盪、淬鍊與提純。
一個向外掠奪,一個向內梳理,彼此配合起來,潛力極大。
至於兵器,現階段仍是那坦重裝槍術在撐著。
西倫揉了揉太陽穴,心裡卻並不滿足。
槍術夠用,但遠沒到能讓他滿意的地步。
自己如今面對同階甚至更強者時,很多時候還是靠純粹底子和臨場反應在硬壓。真要遇到那些沉澱多年的二階老手,光有力氣和呼吸法還不夠。
更別說——那枚電荷富集天賦。
西倫眯起眼,想到了自己一階極境時做過的實驗。
那時候,他曾借著電荷富集的特殊性質,測算出一套外循環爆發技巧,甚至實現過短時間雙循環疊加。
可如今晉升二階後,這條路卻有點走不通了。
不是思路錯了。
是電荷富集這個天賦的層次,已經隱隱有些跟不上他的腳步。
畢竟,那只是從較低層級的異種身上掠奪來的東西。放在一階時還能稱得上巧妙,到了二階,便顯得力量層次偏低,難以和現在的內循環真正咬合。
「要麼,後面再找更高層次的雷電類異種天賦替換……」
「要麼,就得想辦法把大雷音呼吸法吃得更透。」
西倫低聲自語了一句,隨即收回心神。
列車一路平穩前行。
偶爾有人從他旁邊經過,都會下意識放輕步子。哪怕西倫並未刻意散出氣息,可他坐在那裡,自然而然就有種讓人不願靠得太近的壓迫感。
一個多小時後,列車進站。
西倫剛走出車門,便看見不遠處有人正沖他大力揮手。
「這邊!」
那人披著件舊風衣,笑得眉眼都舒展開來,不是尤里還能是誰。
西倫也忍不住笑了,快步下去,兩人迎面便狠狠抱了一下。
尤里先重重拍了拍他的後背,這才退開,滿臉感慨。
「你小子,真行啊。」
「不聲不響,居然已經晉升二階了!這可是這兩年兄弟會第一個真正邁過去的二階非凡者,我本來還以為最先成的會是洛薩斯,或者別的誰,結果最後最爭氣的,反倒是你。」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半點不摻假,是真高興。
西倫笑道:「哪裡,我自然還得仰仗尤里大人的鼻息。」
尤里一聽,立刻瞪眼。
「少來!你現在是一方總督,我敢讓你仰仗鼻息?你是想捧殺我吧。」
他嘴上這麼說,臉上的笑卻壓都壓不住。
「現在你早早晉升,可比我炙手可熱得多。北區的電報一到,總部這邊都炸了,好幾個老傢伙看你的檔案看了半天。」
「恐怕不只是我想見你,董事會那幾位,也都想看看你到底長什麼樣。」
西倫眼神微動。
果然。
總部這邊的反應,比自己想得還快。
尤里一邊領著他往外走,一邊絮絮叨叨繼續說:「對了,我寄給你的茶葉收到了沒?那可是我的寶貝,平時我自己都捨不得多泡兩次。」
西倫道:「早收起來了。」
「我還怕你哪天后悔,專門上門找我要回去。」
「滾你的。」
尤里笑罵了一句,伸手把他的箱子搶過去,自己提著。
「你現在可是貴客,我替你拿一回。」
站外一輛黑色轎車已經等著了。
兩人上車後,車子緩緩駛入城區。
沿途街道比北區寬闊許多,樓體高而整齊,煤煙、GG牌、鐵橋、蒸汽管道交織在一起,構成這座維多利亞式都市特有的冰冷繁華。
尤里掀開車簾往外看了眼,又側頭壓低聲音。
「你回來的消息,我先沒往外放太多。」
「總部里有些人嘴碎,什麼都愛猜。你現在名頭太盛,不光是好事。」
西倫點頭:「我明白。」
尤里這才放心些,繼續道:「不過你也別太緊張。兄弟會到底是看本事吃飯的地方,你能打,能守住北區,還把碎骨幫連根拔了,這就是最大的資歷。」
「就算有人看你不順眼,面上也得給幾分體面。」
西倫聽著,忽然道:「海薇兒呢?」
尤里樂了。
「你還記得她。她現在忙著跑文檔、遞文件,快成半個秘書頭子了。前兩天還在念叨,說你在北區動靜太大,把她手都寫酸了。」
西倫失笑。
車子一路穿過兩條主街,最後停在一棟極有分量的灰黑色建築前。
這便是兄弟會總部。
高大的拱門,厚重石柱,窗沿與欄杆上遍布歲月磨出的暗色光澤。
門前站著兩排穿深色制服的守衛,腰間佩槍,神情冷肅。
門楣上沒有過分誇張的裝飾,只有一枚低調卻極有辨識度的兄弟會徽記。
西倫一下車,門口幾人視線便齊齊看了過來。
其中有認識尤里的,正欲上前打招呼,可目光落到西倫臉上時,又不由微微一頓,像是在心裡迅速把某個名字和真人對上號。
「總督先生。」
「西倫總督。」
稱呼很快響起。
西倫一一點頭,神色平和。
兩人進門後,沿著寬闊的樓梯一路上到二層。
走廊里來來往往都是抱著文件、拎著公文包、腳步匆匆的兄弟會人員。
有人認識西倫,眼裡頓時多了幾分好奇與敬畏;不認識的,也會因為尤里親自陪同而忍不住多看兩眼。
「看見沒?」
尤里低聲笑道:「你現在算是出名了。」
西倫道:「希望不是壞名聲。」
「壞個屁。」
尤里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把箱子往旁邊一放。
屋內陳設不算奢華,但十分整潔,書架、地圖、檔案櫃、電話機一應俱全。
桌上還堆著一摞沒批完的文件,旁邊咖啡已經涼了半杯。
「坐,先喝點東西。」
尤里扯了扯領口,顯然也是一路匆忙趕來接他,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
西倫剛坐下沒多久,門外便有人敲門。
海薇兒探進半個腦袋,看見西倫後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
「還真回來了?」
她抱著一摞文件進來,上下打量西倫兩眼,忍不住嘖了一聲。
「北區大人物就是不一樣,氣勢都重了。」
西倫道:「你也學會取笑人了。」
海薇兒哼了一聲,把文件往尤里桌上一放。
「誰讓你們兩個都不讓我清閒。」
「你在北區打得熱鬧,尤里先生這邊替你跑手續、壓申請、催嘉獎,文案部這兩天都快被我翻出火星子了。」
嘴上埋怨,她臉上卻分明是高興的。
畢竟,兄弟會裡能多出一個真正打得響名聲的年輕二階,對所有人都算好事。
尤里揮揮手:「行了行了,文件放這兒,你先出去。」
海薇兒剛要走,又想起什麼,回頭道:「對了,你的A級勳章和寶庫申請已經走完程序,不過正式發放可能要等董事那邊點頭後統一簽字。」
「還有,晚上最好換身正式點的衣服。」
她說到這裡,沖西倫眨了眨眼。
「我可聽說,今晚不止一個人想見你。」
說完,她抱著剩下的文件轉身離開。
門一關上,屋裡安靜下來。
尤里走到桌邊,拿起電話,撥了一串號碼。
西倫坐在一旁,沒有打擾,只能聽見他時不時應幾句「是」「明白」「人已經到了」。
片刻後,尤里微微點頭,把聽筒放回去,轉過身來。
他臉上的笑意稍微收斂了些,神色也認真許多。
「幾位董事,晚上見你。」
「你準備一下。」
西倫微微一頓。
晚上麼。
雖說從收到總部來信開始,他便已經隱約猜到會有這一出,可真等這句話落下來,心裡還是不可避免地起了一絲細微波瀾。
那不是畏懼。
更像是一種站上更高台階前,本能的凝神。
他到現在為止,見過許多厲害的人,也殺過不少該殺的人。
可兄弟會真正坐在最上面的那批董事——
那是另一種分量。
尤里見他沉默,倒也沒多說什麼,只是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
「別想太多。」
「他們要見你,說明你有資格被看見。」
「這本身就是好事。」
西倫緩緩點頭。
「我知道。」
窗外天色還亮著,遠處鐘樓的銅鐘剛敲過下午時分,陽光透過高窗斜斜落進屋內,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帶。
西倫坐在椅子上,望著那道光,一時間竟生出一點說不清的恍惚。
不久之前,他還只是南區俱樂部里一個拚命往上爬的底層學徒。
再往前,甚至只是下城區里隨時可能被碾碎的小人物。
而現在——
兄弟會總部,董事夜約,A級勳章,寶庫權限。
這一切來得很快。
快得像列車窗外呼嘯而過的街景,稍一分神,便已是另一站。
尤里重新坐回桌後,翻開文件,又抬頭看他一眼,笑道:「去洗個澡,換身衣服,精神點。真要緊張,就把那些老傢伙當成另一種敵人看。」
西倫也笑了。
「這建議倒是簡單粗暴。」
「管用就行。」
尤里攤了攤手。
屋外,腳步聲來來回回,電話鈴偶爾響起,整座總部像一台龐大而精密的機器,始終沒有一刻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