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這次沒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暴雨敲打車窗的聲音連成一片,把尤里絮絮叨叨的話都襯得有些發遠。
喜歡什麼樣的女人?
這個問題,他其實很少認真想。
不是沒想過,而是每次想下去,心裡總會有一塊地方隱隱發冷。
他見過太多不可靠的東西了,親情是,憐憫是,誓言也是。
這個世界最值錢的常常不是感情,而是價值。
你強了,別人向你靠近;你弱了,別人踩著你走過去,連頭都懶得回。
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會真正無條件地愛他。
連他的親生父母都不會。
半晌,西倫才睜開眼,聲音很淡。
「我不知道。」
尤里一愣:「不知道?」
西倫望著車窗外模糊成一片的霓虹,過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
「如果一定要說的話,我喜歡……喜歡我的。」
這下輪到尤里沉默了。
他握著方向盤,難得沒立刻接話,只是從後視鏡里看了西倫一眼。
那年輕人神情平靜,像是在說一句極尋常的話。
可尤里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卻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片刻後,他清了清嗓子,故作輕鬆地道:
「那你這要求也太高了。喜歡你的人是很多,可真要說你信得過的,恐怕還真沒幾個。」
西倫沒說話,只是輕輕扯了下嘴角。
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
尤里不太習慣這種安靜,忍不住又問:「那黛西斯呢?我聽說你和她走得挺近,瑞莎那個女兒,長得漂亮,性子也還行,你對她沒興趣?」
西倫低下頭,手指輕輕摩挲著瓶裝水冰涼的外壁。
「或許不合適。」
「哪裡不合適?」
「我是個無趣的人,有正經的工作,有自己的冒險,修行,要經歷危險,去做一些事情,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西倫聲音平平,「她太年輕,也太嚮往另一個世界。她想要的是榮華、體面、階級,而我——」
他說到這裡,忽然頓住。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其實也是想要階級的。
或者更準確一點,他想看一看,那東西到底值不值得人為了它拋妻棄子,扔下一個啼哭的嬰兒,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尤里沒等到下文,便追問:「而你什麼?」
西倫沉默片刻,望向雨幕深處。
「而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們只是認識而已,並不會有什麼超出常理的關係。」
西倫想著,或許就是這樣吧。
兩條平行線,偶爾相交,最終還是要各自走向不同的深淵。
尤里嘆了口氣。
「小屁孩教訓起我來了,你和女生約會過麼?約會,at,不試試怎麼知道?」
尤里眼中閃過一絲懷念。
「你知道愛情麼?就是話本小說裡面那樣。我追我夫人的時候,只用了情書和玫瑰,就讓她,一位知名作家的女兒不遠千里遠嫁過來。現在我們已經有兩個女兒了。」
西倫閉著嘴,不想再說話。
他腦海中思緒萬千。
似乎有兩種聲音在不斷地拷問他。
他不知道該怎麼去對待感情。無論是親情,愛情,友情,還是別的什麼。
他似乎嚮往這種親近,像倫德老師,像尤里,甚至像黛西斯。
但他又本能地迴避著這些。
似乎曾經被穿刺過的心臟,在時刻警告著即將到來的傷害和背叛。
他索性不再說話,低頭看了看,摸出一瓶水來,擰開蓋子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流下,讓他清醒了幾分。
他開口問道,轉移了話題。
「尤里先生,你知道上城區有什麼麼?」
尤里愣了一下。
「你問這地方幹嘛?這可不是咱們這種人可以考慮的。」
尤里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福爾斯你知道麼?那位四階非凡者的大人物。就算是人家,要去往上城區都是要提前報備的。」
尤里的眼中流露出一絲嚮往和敬畏。
「那裡有最新鮮的空氣,最美的花園,最先進的科技。有最繁華的街市,最厲害的呼吸法和搏擊術。」
他喃喃自語。
「天哪,那真是朝聖的地方。」
只是在開出一段路後,他像無意般問道:「你忽然問我上城區幹什麼?」
西倫眸光微動:「只是好奇。」
「那地方啊……」尤里嘆了口氣,語氣都跟著飄了點,「最新鮮的空氣,最漂亮的花園,最先進的科技,最貴的酒,最強的呼吸法……就連福爾斯那樣的四階非凡者,要進去都得先報備。咱們這種人,想想也就得了。」
西倫輕聲道:「公爵那樣的人,應該就在上城區吧。」
「多半是。」尤里點頭,「怎麼,羨慕了?」
西倫沒回答。
他只是靜靜望著前方,目光穿過雨和燈,把心裡那根越來越緊的線,又無聲地往深處拽了一寸。
西倫目光幽深。
「我聽說,騎士由實力決定,而爵位由功勞決定。」
他緩緩說道。
「那麼,一位公爵必然是立下了顯赫大功,才能冊封的吧?」
尤里點了點頭。
「應該吧。我也沒見過公爵。不過報紙上不都在傳麼?很多公爵,都是做出了極其顯赫的功績的。不管是祖上闊過,還是自己受封,和咱們都沒什麼關係。」
西倫低聲道,聲音微不可聞。
「這樣的存在,法律應該是不會審判的吧?」
尤里冷笑一聲。
「或許維持教會可以審判吧,法庭除了女王,可以審判任何人。你去過法庭麼?」
尤里回憶著。
「我說的是最高法庭,我去看過一次,女王陛下就坐在和審判長持平的地方,端莊坐著。
律師說,這意味著,女王和律法有著一樣的高度。」
西倫腦海中,開始思考。
父親,究竟是怎麼樣的模樣?
他腦海中浮現出倫德和尤里的模樣。
父親就是父親。
他不需要是一個司機,或是一個保姆。
他應該是嚴肅的,沉默的,認真的,雄獅一般的男人。
他可以溫文爾雅,也可以口若懸河。
只需要他的臂膀足夠寬大,他會自然地說,這就是我的兒子。
不管那個兒子是不是私生子,不管他長得俊俏還是平庸,他腦袋聰明還是笨拙。
他都會像是對待珍寶一樣,捧起有著他一半血液的嬰兒。
而不是像丟棄垃圾一樣,丟在家門口,任由嬰兒在暴雪寒風中哇哇大哭,凍得皮膚變成紫青色,腫起來很難看。
他已經死了一次。
但是他不甘心,像是一灘爛泥一樣,在下城區的陰溝里發爛發臭。
他想去上城區看看。
看看那個被稱為風暴公爵的男人,去看看父親要維持的,所謂的階級是什麼。
母親要追求的階級,又是什麼。
一切都源於這兩個字。
階級!
這到底有什麼魔力?
能讓無數人追求它,得到它,為它魂牽夢繞肝腸寸斷。
為它拋妻棄子,無所不用其極。
車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西倫再也沒說過一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越來越密集的雨幕。
暴雨一直沒有停。
車開了很久,像是繞著半座城兜了個大圈,最後才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濱海街道。
雨霧茫茫中,一棟燈火通明的建築出現在視線里,外牆雪白,廊柱高挑,前頭停了不少車,看起來像酒店,又比普通酒店更安靜,也更講究。
「到了。」
尤里熄火,抹了把臉。
「總部這幫老傢伙就愛這種地方,說是清淨,實際不過是怕鬧。走吧,別讓他們覺得你架子大。」
西倫推門下車,雨聲一下子近了。
門口有人撐著黑傘迎上來,領著二人進門。
地毯柔軟,走廊里瀰漫著淡淡木香和酒氣,來往的人不多,卻個個衣著得體,神情平穩,手上或胸前都佩戴著兄弟會的勳章。
西倫只是一眼掃過去,便隱約察覺出幾人身上的氣息。
很強。
不是北區街頭那種橫衝直撞的野路子,而是更沉、更穩,顯然在各自的地盤坐了不短時日,手上沾過的血和經的事,都不會少。
他跟著尤里走進一間寬敞包廂。
裡面已經坐了三四個人,有男有女,年紀都比他大。
一見有人進來,其中一個留著灰藍短髮的中年女人先抬起眼,目光在西倫臉上停了停,隨即笑了。
「這位就是北區那位新晉總督吧?」
另一個身材魁梧、滿臉胡茬的男人端著酒杯打量了西倫一會兒,哈哈一笑。
「果然年輕,我原本還以為報紙誇大了。沒想到真人比報紙上還嫩。」
西倫微微點頭:「西倫,見過諸位。」
「白鴉碼頭,巴克。」胡茬男人舉了舉杯,「早聽說過你,殺碎骨幫那一仗,打得挺漂亮。」
「伊莎貝。」那灰藍短髮女人輕輕晃著酒液,唇角帶笑,「尤里最近提你提得耳朵都起繭了,說你是他撿到的寶貝。」
尤里立刻不樂意了:「什麼叫撿到的,我那是慧眼識珠。」
包廂里頓時響起一陣低笑。
氣氛並不嚴肅,反而比西倫預想中更鬆弛些。
可越是如此,他越能感覺到這群人的分量。
能坐在這裡的,至少都是一方總督,而且多半已經邁入二階。
僅僅一個房間裡,就聚了五六個二階非凡者。
這還只是兄弟會的一角。
西倫在靠邊的位置坐下,沒有搶任何風頭,只是安靜聽著旁人的閒談。
眾人說的內容也大多尋常,哪條線上的貨又被查了,哪個教區新冒出來一個難纏的巡警,誰手下的小子酒後惹了麻煩,聽起來甚至有些家長里短。
可西倫很清楚,所謂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背後,往往都沾著命。
過了一會兒,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疾不徐,落地極穩。
屋內原本還在說笑的幾人,像是同時察覺到了什麼,目光齊齊朝門口望去。
下一刻,房門被推開。
三個男人走了進來。
左側那個西倫認識,是尤里提過幾次的一位董事秘書出身的老資格人物。
右側的那人四十出頭,戴著金邊眼鏡,氣質儒雅,不像幫派頭目,倒像大學裡的教授。
而中間那人,才真正讓屋裡的氣氛為之一靜。
他個頭不算特別高,身形也不誇張,一身深色常服,外頭隨意搭了件長風衣,臉上帶著溫和笑意,像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中年男人。
可偏偏是這樣的人,剛踏進門,便自然地把所有人的視線都收了過去。
那不是靠排場壓出來的威勢。
而是一種坐久了高位、見慣了生死後,骨子裡自然而然生出的掌控感。
三人走到最前頭,門邊正好空著三個位置,仿佛早已替他們留好了。
中間那人坐下後,先是掃視一圈,目光平靜地從每個人臉上掠過,最後在西倫那裡略微停頓了一下,點了點頭。
「看來人到得差不多了。」
他笑了笑,伸手拿起刀叉。
「有新面孔,我先自我介紹一下——米達修斯,董事會成員之一,兼任兄弟會會長。」
「會長好。」
包廂里的人紛紛起身或點頭致意。
西倫也跟著起身。
米達修斯擺擺手:「不用這麼拘謹,今天就是見個面,吃頓飯。
平時我不是閉關苦修,就是在外頭跑,許多事情都壓在尤里身上。
說起來,是我該謝謝諸位替兄弟會撐著場子。」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輕,像在拉家常。
可在座的人反而比先前更規矩了些,紛紛笑著說不辛苦。
米達修斯沒再多說,低頭切了一塊牛肉,又夾了些甘藍、青菜和牛油果,吃得很隨意。
尤里坐在他側邊,神情倒比平日收斂不少。
吃了兩口後,米達修斯才像是順口似的問:「最近會裡怎麼樣?」
尤里答道:「還算平穩,各地都有些小麻煩,不過都壓下去了。」
「沒出什麼大事?」
「沒有。」
米達修斯點點頭:「那就好。」
他又吃了幾口,隨後眼皮一抬,看向西倫。
「不愧是年輕人,確實有精神。」
這句話來得突兀,卻不顯得冒犯。
西倫放下刀叉,微微頷首:「多謝會長誇獎。」
米達修斯笑了:「不用緊張。你最近的事,我聽了不少,做得不錯。」
旁邊幾位總督聞言,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朝西倫飄了過去。
能讓會長當眾說一句「做得不錯」,已經算很高的評價了。
西倫卻沒因此露出什麼喜色,只平靜道:「都是職責所在。」
「職責所在……」米達修斯重複了一遍,像是覺得這個答案有點意思,便多看了他一眼,卻也沒繼續追問。
接下來,整頓飯真就像他說的那樣,平平淡淡。
沒人談什麼機密,也沒人提什麼獎懲,更沒有西倫原本設想中的層層試探、敲打、立規矩。
大家說的還是各地瑣事,偶爾有人請示幾句貨運線路和人手調配,米達修斯也只是聽一聽,簡單給出方向。
可西倫越聽,越覺得這個人不簡單。
因為米達修斯幾乎不長篇大論。
可每當他說話,屋裡原本有些散的線,便會立刻歸攏到一處。
像一個經驗老到的持針人,不需要用力,只需手腕輕輕一轉,就能讓整塊布順著他的意思鋪開。
一頓飯吃下來,西倫只喝了兩杯酒,東西也沒吃多少。
等眾人陸續起身告退時,他甚至有種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