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應了一聲,目光卻越過鐵門,看向莊園深處那棟安靜的主樓。
他總覺得,這件事不太尋常。
倫德不是會無緣無故消失很久的人,更不會平白讓賽維都守口如瓶。
也許……真和遠洋碼頭那邊有什麼更深的牽扯。
「等我回去,給老師寫封信。」
西倫心裡有了決定,面上卻沒再多問,只朝賽維點了點頭。
「那我先走了。」
「好,您慢走。」
西倫轉身離開,腳步很穩,心裡卻已無聲多了一層陰影。
晨光落在道路上,風從海那邊吹來,帶著一點鹽味。
他一邊往回走,一邊沉默地想著,今後的很多事,恐怕都不會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了。
等西倫回到會館時,已近上午。
他剛走進客廳,便聞到一股很淡的茶香。
尤里正坐在落地窗邊,慢條斯理地泡著茶,身上的襯衣領口敞著,頭髮還有些亂,顯然也是剛起沒多久。
見西倫進來,他抬了抬下巴。
「坐。」
西倫也不客氣,拉開椅子坐下,端起已經倒好的茶喝了一口,眉頭輕輕一挑。
「沒有你送我那個好。」
尤里手上一頓,嘴角抽了抽。
「你小子還挺會挑。送你那個,是我柜子里最貴的一罐,平時我自己都捨不得多喝。」
西倫放下茶杯,笑了笑。
「所以才說好。」
尤里哼了一聲,把茶壺往桌上一放。
「行了,少跟我裝正經。既然起了,就走吧,先送你去寶庫,再順便讓你看看現在白鴉碼頭那邊的情況。
你辦完事,也該早點回北區了。」
西倫點頭。
「正有此意。」
半小時後,兩人坐上轎車。
窗外的城區在陽光下緩緩後退,街道比清晨熱鬧了許多,電車叮噹作響,報童穿梭在人流間大聲叫賣,臨海的風卷著煤煙和海腥味,一路往車窗里鑽。
尤里靠在座位上,隨口問道:「你今早跑哪兒去了?」
「老師家裡。」
「倫德?」
「嗯,不過沒見到人。賽維說他去了遠洋碼頭。」
尤里偏頭看了他一眼,眉梢微動,卻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有些事,懂的人一句就夠了。
西倫也沒多說。
轎車很快駛入白鴉碼頭區域。
相比上次來時,這裡的戒備明顯更森嚴了些。
路障、關卡、持槍巡衛,還有來回搬運貨物的工人,密密麻麻擠在一起,蒸汽吊臂伸展著粗大的金屬骨架,在日光下投出巨大的陰影。
沿途不斷有人向尤里的車致意。
等出示證件,穿過最核心的幾道關卡後,西倫遠遠便看見幾道熟悉的人影。
正是尤里麾下那些區督。
其中兩個,他尤其眼熟。
洛薩斯,馬爾科。
洛薩斯站得筆直,正和旁邊人說著什麼,餘光掃到轎車靠近時,立刻收聲,先是朝尤里恭敬點頭,緊接著看向西倫,神情明顯僵了一瞬。
不是因為西倫的臉。
而是因為西倫肩頭那枚A級勳章。
金屬邊角在太陽底下泛著冷光,紋章中心是極其醒目的白鴉圖案。
那不是普通區督能碰的東西,那是總督級人物,才有資格佩戴的標識。
洛薩斯心頭狠狠一震。
他第一反應甚至不是「西倫成了總督」,而是有些荒唐地想,會不會只是替誰暫戴。
可下一秒,他便自己否定了這個念頭。
誰敢讓別人替自己佩戴A級勳章?
「西倫先生……」
洛薩斯聲音有些發緊,隨即改口更快,「西倫總督。」
西倫朝他點了點頭。
「好久不見。」
一旁的馬爾科反應更大。
他先是愣愣盯著西倫,像是沒從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上緩過來,片刻後才下意識露出個笑。
「西倫!真是好久沒見……你這是——」
話說到一半,他的視線也落在了勳章上。
然後,整個人像被人迎面掄了一棍子,直接僵住了。
「你……你是……」
他喉結滾了滾,腦子裡迅速回想著過去那些相處的片段,越想越覺得頭皮發麻。
當初那個在任務里和他們並肩作戰、還只是個前途不錯年輕人的西倫,如今竟已站到了這種位置?
北區總督,A級勳章。
這幾個字一合到一起,分量重得幾乎讓人站不穩。
馬爾科臉色發白,猛地低下頭去。
「區督馬爾科,見過西倫總督!」
周圍幾人一看,心裡也都咯噔了一下,連忙跟著行禮。
西倫擺了擺手。
「不必這樣。」
馬爾科卻不敢動,直到尤里在旁邊懶洋洋開口。
「好了,起來吧,不知者無罪。」
幾人這才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緩緩直起身。
尤里掃了他們一眼,語氣不輕不重。
「西倫已經晉升二階非凡者,如今是北區總督。
你們見到了,用對我的態度對他就行。明白麼?」
「明白!」
幾人幾乎同時開口。
尤里這才滿意,帶著西倫繼續往裡走。
等兩人走遠,原地幾名區督才重重喘了口氣。
有人忍不住低聲問道:「你們認識那個新任總督?」
洛薩斯張了張嘴,過了好一會兒,才苦笑一聲。
「何止認識……」
馬爾科臉色複雜,眼裡仍帶著一點沒散盡的震撼。
「以前的西倫……不,如今的西倫總督,曾經和我們並肩作戰過。」
他說到這裡,像是忽然回到了某段潮濕、危險、又令人熱血上涌的舊時光,聲音也低了些。
「那次我們在河裡追殺一頭蟒蛇異種,情況危險,差點就要回不來。
那時候他就已經不一般了,只是沒人想到,會這麼快。」
旁邊幾人聽得面面相覷。
快?
這已經不是快了,這是嚇人。
……
兩人一路深入。
熟悉的厚重大門再次打開,寶庫內特有的冰涼氣息撲面而來。
西倫上次來過一次,只是那時身份不同,眼界也不同。
如今再看,感覺竟又變了些。
金屬貨架一排排延展進深處,燈火映照下,各類封存材料、非凡遺物、秘藥器皿都安靜陳列著,像一個又一個沉默的誘惑。
尤裡邊走邊道:「之前你挑的是B級庫藏,對應一階非凡者。
如今這邊是A級,對應二階。稀少得多,兄弟會也攢不了多少年貨。」
他瞥了西倫一眼。
「說吧,想找什麼類型的?」
西倫思索片刻。
「若可以,我想找針對呼吸法的特定修煉資源。」
尤里腳步微微一頓。
「說起來,我還沒問過,你現在修煉的二階呼吸法是什麼?」
「玄陰吐納法。」
尤里怔了一下,隨即有些訝異地看著他。
「圖索爾家族那門頂級法門?」
「嗯。」
「怪不得你昨天動手時,那股陰寒氣息那麼重。」
尤里嘖了一聲,「這法子確實厲害,可也確實難練。關隘多,資源更難找,不是一般人玩得起的東西。」
他說著抬手指了指周圍。
「你自己找找吧,我只能說儘量。有些東西兄弟會未必沒有,但未必剛好適合你。」
西倫嗯了一聲,目光一寸寸掃過去。
兵器類,他現在確實不缺。
黃金大槍足夠強,鎮魂釘也還在身上,真要選,最需要的還是能推動玄陰吐納法的資源。
陰靈源水自然最好。
若實在沒有,其他相近特性的水性非凡材料,也能先頂上一段時間。
他在架間緩緩走過。
冷玉瓶、黑紋玻璃罐、封蠟銅盒,各種材料在標籤上寫著名字。
「霧海寒髓」「凍河魚膽」「幽潮碎冰石」「腐白海妖淚」……
有些氣息偏陰,卻不夠純;有些水性很足,卻雜質太重,並不適合長期納入體內。
西倫看了許久,終於在最內側一排架子的第三層停下。
那裡放著一隻細頸水晶瓶。
瓶中液體墨藍近黑,安靜得像一小截深夜湖水,光一照過去,便有極淡極淡的寒霧在瓶壁內側浮起。
旁邊標籤上寫著四個字。
玄冥之泉。
西倫伸手將它取了下來,指尖剛觸到瓶身,便感覺到一股透骨清涼。
差了些。
和陰靈源水比,還是差了些。
可勝在性質足夠接近,也足夠純淨,拿來過渡,已經是不錯的選擇。
尤里走過來,看了看,點頭道:「眼光不錯。沒有陰靈源水的時候,它算最適合你的幾種材料之一了。」
西倫將瓶子收好,神情也難得鄭重了些。
「就它吧。」
「行。」
兩人從寶庫出來後,尤里沒有繼續陪他,站在門外伸了個懶腰。
「你去跟沃爾做個報備,今天這趟就算結束了。我還有一堆爛事,實在懶得陪你轉了。」
西倫笑道:「那我就不耽誤尤里大人發財了。」
「滾。」
尤里笑罵一句,轉身便走。
西倫則沿著長廊,來到沃爾的辦公場所。
屋內書櫃高聳,陽光從窗欞落進來,在桌面切出一塊安靜的亮斑。
沃爾正低頭翻著一冊陳舊文件,聽見腳步聲,也只是抬了下眼。
「選好了?」
「選好了。」
西倫將登記憑冊遞過去。
沃爾接過來,看了眼名字,提筆在冊上記下,動作不疾不徐。
記完之後,他才合上簿子,看著西倫,眼神里難得帶了點感慨。
「你已能獨當一面了。」
「說起來很久,可回頭看,又像只是一年時間。」
西倫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沃爾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邊。
「年輕人,不能待在原地腐爛。要去經歷浪潮拍打,像礁石一樣,怎麼撞都不倒,方才有機會真正成事。」
西倫點頭。
「受教了。」
沃爾卻搖了搖頭,臉上的皺紋在光里顯得更深了些。
「我沒教你什麼。」
「你是自己最大的老師。」
這句話落下,屋內短暫安靜了一瞬。
西倫看著眼前這個似乎比上次更蒼老了些的老人,忽然明白,很多人未必會陪你走太遠,但他們說過的話,會在某一刻長久地留下來。
他沒有再多說,只是鄭重地朝沃爾點了點頭。
「我走了。」
「去吧。」
離開辦公樓後,西倫趕上了回程的車。
他坐在後排,閉目養神,任由車窗外的城市與碼頭聲響一點點倒退。
這一趟,表面上似乎什麼大事都沒發生。
沒有廝殺,沒有流血,沒有誰突然翻臉。
可細細想來,卻好像已經有許多事在無聲里變了形。
他見到了兄弟會真正的高層重量,也見到了舊識面對自己時的敬畏與距離;他拿到了A級勳章,也更清楚自己如今站在怎樣危險的位置。
安穩,只是暫時的。
越往上走,就越會發現,真正的大人物未必天天拔刀,可每一道視線,都像在衡量你的生死值不值得。
車子停下時,天色已略偏西。
西倫剛下車,便看見迎接自己的人已經等在站口外。
是兄弟會北區那邊的人。
他上了車,靠在座位上,隨口問道:「這段時間,府里有什麼事麼?」
前頭駕駛位上的老管家穩穩扶著方向盤,聲音恭敬。
「一切安定,總督大人不必擔心。」
西倫嗯了一聲,目光卻落向窗外,沉默片刻後,忽然又開口。
「陰靈源水,收集得怎麼樣了?」
這一次,老管家的語氣里明顯多了幾分無奈。
「只採購到兩瓶。」
「已經把價錢開得很高了,可這種資源實在太稀缺,很多人就算手裡有,也未必肯賣。現在外面是有價無市。」
西倫眸光微斂。
「兩瓶……」
他輕輕念了一遍,沒再說話。
看來,終究還是要想辦法從圖索爾那邊繼續拿。
外頭能搜來的,太少了。
而他的玄陰吐納法,恰恰又是個吞資源的大坑。
下午,瀑布。
水流自山岩高處砸落,白浪轟鳴,寒霧四散,附近幾塊被常年沖刷得發亮的巨石上覆著一層濕潤水光,踩上去都微微發滑。
西倫赤著上身,盤坐在瀑布下方那塊青黑色石台上。
不斷墜落的激流砸在他肩背,發出沉悶聲響,普通人若坐在這裡,只怕骨頭都要被打裂,可他卻只是微微低著頭,神情平靜。
片刻後,他從旁邊拿起那隻細頸水晶瓶。
瓶塞被拔開的瞬間,一縷幽冷氣息便散了出來。
「陰靈源水不多,得省著用。」
「這瓶玄冥之泉,倒還能撐上一陣。」
西倫看著瓶中那近乎墨色的泉液,低聲說了一句,隨後微微仰頭,將一口泉水含入口中。
剎那間,寒意擴散。
那不是冰冷,而是一種極深、極靜、仿佛能一路沉進骨髓的陰涼。
西倫閉上眼,玄陰吐納法立刻運轉起來。
那股寒意被牽引著從咽喉一路向下,順著經絡、血肉、腑臟緩緩鋪開,與瀑布周圍本就充沛的水汽糾纏融合,再被不斷壓縮,凝沉。
他體內原本旋繞的氣旋,頓時加快了幾分。
一道、兩道、三道……
絲絲縷縷陰寒之息不斷沉降,像在他身體最深處一點點堆起一座看不見的寒潭。
西倫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氣息正在變重。
不是粗暴地膨脹,而是像一塊不斷沉底的玄鐵,越來越實,越來越穩。
片刻後,他眼底悄然掠過一絲淡紅光流。
成功進行一次鍛骨修行,鍛骨鐵衣苦修法經驗+1!
成功進行一次玄陰吐納,玄陰吐納法經驗+1!
瀑布轟鳴如雷,水霧撲面。
西倫端坐其中,像一塊被激流沖刷的頑石,不動不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