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很快。
或者說,對修行者而言,一旦真正沉進某種法門裡,時間就會像從指縫間漏掉的水,不知不覺便過去了。
西倫幾乎把自己釘在了後山。
白天修玄陰吐納法,借瀑布、水汽、玄冥之泉不斷打磨體內那股陰寒氣機;偶爾再配合鍛骨鐵衣苦修法,以沉水、負重、撞岩、抗瀑的方式,一遍遍榨乾肉身,再一遍遍恢復。
夜裡回到書房,他便運轉月憶冥想法,讓被高強度修行繃緊的精神重新歸於寧靜。
這樣的日子,很苦,也很穩。
府里的人漸漸都習慣了。
雷娜來送文件時,會下意識放輕腳步。
庫梭匯報時,也不敢在後山附近大聲說話。
連幾名新收進府里的僕從,遠遠看見瀑布下那道身影,都會本能地生出一種敬畏。
半個月後。
黃昏的光從林間斜斜打進來,水霧裡染了一層淡金。
西倫緩緩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白氣如箭,飛出數尺,才在半空里化開。
他抹去臉上的水,低頭感受了下體內的變化,眸光微微閃爍。
玄陰吐納法,距離熟練層次還差一段。
但那段距離,已經不再遙遠。
至於鍛骨鐵衣苦修法,則在持續朝著更高層次逼近。
西倫站起身,披上衣服,沿著石階慢慢往回走,腦海里卻還在盤算。
尋常法門,比如警用搏擊術、鐵壁呼吸法之類,大多止步於大師級。
可真正對應非凡途徑的一、二、三階法門,卻不同。
這一整個層次,被稱作超凡階層。
因此,與之相對的技藝上限,便不再只是大師,而是更高一層的……超凡級。
再往上,四、五、六階,擁有近似天災般的破壞力,故而又被稱作災禍階層,技藝則繼續往上推至災禍級。
他現在手裡的鍛骨鐵衣苦修法、玄陰吐納法,都屬於能一路攀升到超凡級的法門。
也正因為如此,每一步增長,都緩慢得驚人。
可一旦邁過去,帶來的提升,也絕非尋常法門能比。
回到府邸後,西倫先洗了個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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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水將身上積攢的藥性殘渣、細碎血痂和汗氣一點點泡散,整個人也終於從瀑布那種持續轟擊的狀態里松下來幾分。
換好衣服,他走進書房。
雷娜已經在裡面等著了。
見西倫進來,她立刻起身,神情比平日裡更嚴肅幾分。
「總督。」
「有事?」
西倫在桌後坐下,抬手示意她說。
雷娜把手裡整理好的文件遞了過去。
「先前一直在查的那件事,有進一步結果了。」
西倫接過來,低頭翻開。
紙張上記錄得很細,幾個鄉鎮、幾處資源點、涉及到的人手、騎士團駐地、糧食流向,甚至連哪幾家地主和教區人員有往來,都寫得清清楚楚。
西倫越看,眼神越冷。
事情比他預想的還麻煩些。
碎骨幫雖然被連根拔掉,可它留下來的爛根爛土,遠沒有表面那麼快散盡。
很多偏遠小鎮的舊部、外圍、依附者,根本不認什麼兄弟會,也不在乎北區如今到底換了誰做主。
他們只認誰手裡有槍,誰腳下有人。
現在碎骨幫一散,這些人反而像脫韁野狗,各自占地,收買地方騎士團,甚至打起了百靈花田之類非凡資源的主意。
更麻煩的是,文件里還提到一條線索——有人正在暗中接觸密語唱詩班。
那是另一股不小的勢力。
若真讓這些餘孽和那邊勾搭上,麻煩只會比現在更大。
西倫抬起頭。
「都打探清楚了?」
「是。」雷娜點頭,「基本已經清晰。源頭在斯卡麥小鎮,那邊的百靈花田被幾股碎骨幫餘孽聯手占住了,當地騎士團不但不管,還幫他們壓著鎮民交糧交錢。」
西倫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對外擴張之前,內部必須先穩。
否則後院著火,外頭哪怕搶來再多地盤,也只是空中樓閣。
碎骨幫已滅,可名字滅了,不代表秩序就自動歸順。
這種時候,必須用雷霆手段,把最先冒頭的那一撮人狠狠干碎。
沉默片刻後,西倫把文件合上,語氣平靜,卻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點清府里的火槍隊。」
「跟我去一趟。」
雷娜眼神一凜,當即低頭。
「明白。」
……
夜色降臨時,兩輛車從府邸大門緩緩駛出。
一輛黑色轎車,在前。
一輛加裝鐵皮的卡車,在後。
車燈撕開黑暗,蒸汽機的低沉震鳴一路壓過山道,朝著斯卡麥小鎮駛去。
車內,西倫閉目坐著,指尖輕輕搭在膝上。
他沒有帶很多人。
鎮壓這種地方,不在於多少,而在於要夠快、夠狠、夠准。
只要把最硬的幾顆頭踩碎,剩下的人自然會明白,北區如今是誰在說話。
而與此同時。
斯卡麥小鎮裡,卻是另一副景象。
秋高氣爽,天上沒有雲,傍晚的餘暉灑在大片麥田上,麥芒泛著金色,風一吹,起伏如潮。
若只看景色,這地方甚至稱得上寧靜富足。
可寧靜之下,是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悶。
田埂旁,一支穿著舊式皮甲、佩著制式長刀的騎士團正來回巡視。
為首那人鼻樑寬大,臉上有一道陳年刀疤,騎在馬上,目光卻像狼一樣,專盯著人群里誰動作慢、誰嘴裡不乾淨。
「快些割!」
「今年的份額還沒交夠,再拖拖拉拉,鎮上的倉門就別想開了!」
他一邊喝罵,一邊用馬鞭指著前方成片麥地。
幾個農夫滿頭大汗,彎著腰收割,聞言臉色都難看得厲害。
終於,有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今年都交兩次了,怎麼還不夠?」
旁邊一個瘦些的男人聽見,連忙扯了扯他袖子,壓著嗓子道:「小聲點吧……你不要命了?」
那漢子咬著牙,眼睛都紅了。
「憑什麼?再交下去,冬天吃什麼!」
瘦男人左右看了一眼,見巡邏隊暫時沒注意這邊,才更低聲道:
「先前那伙惡匪來了之後,咱們什麼時候有過好日子?交點麥子,能保住命都算不錯了。」
「我聽說隔壁莊子有個女娃兒,被抓進他們手裡,沒兩天就死了。」
漢子臉皮狠狠抽了下,手裡的鐮刀差點都攥彎。
「騎士團呢?鎮長呢?他們都是瞎子不成?」
瘦男人像聽見了什麼荒唐笑話,苦澀地笑了笑。
「你以為騎士團拿誰的錢?」
「鎮長靠誰吃飯?」
「還不是靠咱們後頭那一塊百靈花田。聽說那玩意兒是非凡者老爺要的寶貝,現在全被那幫人占了,騎士團老爺為了分上一口,都得看他們臉色。」
旁邊另一個老農也插了句嘴,聲音沙啞。
「原本還有碎骨幫在上頭壓著,至少知道規矩,哪怕黑,也有個黑法。
現在碎骨幫一散,各地這些邊角里的東西,反倒都瘋了。天高皇帝遠,誰還管你死活。」
「他們如今四處找靠山,聽說還想投什麼唱詩班……」
「真投了,只怕以後更沒活路。」
幾人說話時,田埂另一頭,一個穿灰長外套的獨眼男人正站在木製高台上,遠遠看著這一幕。
他身材高瘦,手裡捏著一串鐵算盤似的木珠,臉色陰沉,卻沒有立刻喝止那些議論。
因為他自己心裡也很清楚,這群泥腿子罵得並不全錯。
碎骨幫沒了。
往日能壓住四方的那杆旗,連夜就塌了。
他們這些散在邊鎮的舊部,忽然之間都成了沒根的人。
不搶,就會被別人搶。
不狠,就會被別人吃。
他手底下幾十號人要養,騎士團那邊要喂,教區里也得打點,百靈花田一年就那麼些產出,不從這些鎮民骨頭裡刮油,還能去哪裡找活路?
至於投靠密語唱詩班……
獨眼男人眯了眯眼。
他不是沒想過。
可一旦真投過去,就再沒有回頭路。
只是,不投,兄弟會那位新總督若真抽出手來,遲早也會找上門。
想到這裡,他心裡忽然升起一陣莫名煩躁,抬手便把木珠重重砸在欄杆上。
啪的一聲。
下方幾個閒話的農夫頓時閉嘴,頭都不敢再抬。
「少廢話,多幹活!」
獨眼男人冷冷開口,聲音傳得很遠。
「誰家的份額不夠,就拿地抵、拿人抵!別怪老子沒給你們機會!」
風吹過麥田,金浪翻卷。
可再好的天光,也照不散田間那些人臉上的麻木。
「誰讓你多嘴的?」
馬靴猛地踹出,正中那抱怨的農夫腰側。
男人悶哼一聲,整個人撲倒進麥茬里,剛收割下來的麥稈扎進臉頰,帶出幾道細細血痕。
他咬著牙,沒敢叫,只是雙手撐地,額頭上青筋一根根繃起。
周圍幾個農人立刻埋下頭,連鐮刀揮動的聲音都下意識輕了些。
秋日的風吹過田壟,麥香本該乾淨溫熱,此刻卻被汗味、泥腥和皮鞭上的油膩氣熏得發悶。
踹人的騎士收回腿,抬手整了整深藍色短披風,腰間火槍晃蕩,神色里滿是習以為常的兇橫。
「交了兩次怎麼了?」他冷笑道,「鎮上養騎士團,不用花錢?百靈花田要擴地,不用人手?你們這些泥腿子,一年除了會哭窮,還會什麼?」
地上的農夫艱難抬頭,嘴角冒著血沫:
「貝克老爺……我家那兩畝地,已經被划進花田了,今年麥子就剩這些,再交……冬天就真要餓死人了。」
「餓死人?」
那騎士像是聽見什麼笑話,回頭沖幾個同伴哈哈大笑。
「聽見沒有,他跟我說餓死人。」
「餓死幾個又怎麼了,鎮長老爺還會缺人種地?」
「少廢話,把人家的麻袋拖走,連秤都省了。」
幾名巡邏騎士笑著上前,粗暴地奪過地上幾隻鼓鼓囊囊的麻袋。
一個婦人撲上去抱住糧袋,哭著求道:「別拿了,求求你們,給孩子留一點,留一點吧……」
「滾開!」
槍托猛地砸在她肩頭,婦人慘叫一聲,跌坐在地。
先前那個低聲勸人的老農看得麵皮抽搐,卻仍舊只敢死死按住身邊年輕人的手,壓著嗓子道:
「別衝動,別衝動……忍過去,先忍過去……」
那年輕人雙眼通紅,胸口起伏,指甲都掐進了掌心裡。
「忍?」他咬著牙,聲音沙啞,「再忍,地都沒了。」
老農臉色灰敗,張了張嘴,終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田埂那頭,又有騎士催馬上前,揚聲道:「動作都快點!太陽下山前,份額收不齊,你們自己知道後果!」
這一句落下,田裡徹底沒了雜音。
只剩鐮刀划過麥稈的沙沙聲,沉悶得像有人在一點點磨刀。
……
斯卡麥小鎮,靠東一間臨街酒館裡。
窗戶半開,外面是晚霞褪盡前最後一點昏黃,街上人不多,偶爾有拖車軋過石板,發出吱呀輕響。
屋內卻滿是酒氣,牆壁泛黃,地面黏膩,角落裡的壁爐里燒著潮木頭,煙味一陣一陣頂上來。
吧檯後站著的老闆娘低頭擦杯子,動作很快,眼神卻始終不敢往二樓瞟。
二樓包間,窗簾拉了一半。
一個穿灰色呢子外套的中年男人坐在窗邊,手裡捏著一杯摻了蜂蜜的黑麥酒,正透過縫隙看向外面的長街。
他頭髮有些稀,肚子微鼓,十根手指修得乾淨,食指上戴一枚暗銅戒指。
若只看衣著氣度,更像個精明和氣的鄉紳,而不是鄉鎮裡說一不二的鎮長。
赫爾曼。
斯卡麥鎮的鎮長。
門被推開,一陣風帶著塵土和馬汗味鑽了進來。
進門的是個披著騎士短披風的男人,四十來歲,身形高大,鼻樑很直,嘴角一道舊刀疤從耳後一直扯到下巴,讓那張臉平白多了股冷硬。
他摘下手套,露出一雙粗糲發白的手,像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
「費魯隊長。」赫爾曼回頭,笑了笑,「坐,剛收上來的酒,比去年的強。」
費魯沒坐,只是掃了眼桌上的帳本。
「今天又多收了三十袋麥子。」
「嗯。」
「百靈花田那邊還要擴?」
「當然要擴。」赫爾曼抿了口酒,不疾不徐,「花田的收益,比他們這些泥腿子種十年麥子都值錢。
況且上面的人要貨,咱們總不能斷。」
費魯沉默了一會兒,喉結滾動:
「赫爾曼,你最好記得,鎮子不是花田。人逼急了,會出亂子。」
赫爾曼聞言笑意不減,只是眼皮子微微一抬。
「亂子?」
「有騎士團在,有莫恩先生在,能出什麼亂子?」
費魯那張刀疤臉頓時沉了幾分。
他不喜歡那個名字。
更不喜歡赫爾曼說這名字時,語氣里那種近乎諂媚的輕鬆。
可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拿起桌上的帳本翻了兩頁,眉頭越皺越緊。
帳本上,不僅有今日收上來的麥子、現金、地契,還有幾戶人家後頭打的紅叉。
費魯看著那幾道刺眼的痕跡,目光停了停。
「這些人……」
「有的嘴硬,有的想逃,有的想串聯人鬧事。」
赫爾曼淡淡道,「先記著。明天若還是不簽字,就讓貝克他們帶走。」
費魯啪的一聲把帳本合上。
「你知道帶走是什麼意思。」
「我當然知道。」赫爾曼望著他,語氣平平,「費魯,你也知道。鎮子要安穩,手就得硬。你當年若不是手夠硬,騎士團長的位置,輪得到你坐?」
費魯臉上那道刀疤繃得更緊了,像一條快要裂開的舊傷。
半晌,他把帳本扔回桌上,轉身便走。
「夜裡巡邏我會安排好。」
「別誤了莫恩先生的事。」
費魯沒回頭,腳步卻顯然頓了一瞬。
片刻後,門砰地一聲關上。
赫爾曼坐在原地,聽著樓梯吱呀作響,笑意緩緩斂去。他拿起帳本,指腹摩挲那幾頁地契,眼底掠過一抹陰沉。
這世道,誰不想活得好些?
兄弟會、圖索爾、碎骨幫、唱詩班……
上面換來換去,可到底誰真在乎他們這種地方?
既然都一樣,那不如跟著能給錢的人。
他把酒一口喝乾,低聲道:「只要別輪到我死,誰當主子,不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