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斯卡麥鎮外兩里。
道路盡頭的林地里,兩輛車無聲停下。
一輛黑色轎車,一輛蒙著厚帆布的卡車。
車燈沒開,只有遠處鎮子上零星幾盞昏黃燈火,從樹影縫隙間透過來,看著像黑夜裡漂著的幾粒豆火。
車門推開,西倫先一步走了下來。
夜風撲面,帶著麥茬、河水和一點若有若無的甜腥氣。
那味道不算重,像花,也像腐爛的蜜。
他抬眼朝鎮子方向看去,眸光平靜。
雷娜跟著下車,披了件深色外套,手裡還夾著一份臨時整理出來的地圖。
「總督,斯卡麥鎮只有東西兩個出口,南邊是花田,北邊挨著舊磨坊和一段排水溝。若人想逃,十有八九走北邊。」
西倫接過地圖看了一眼,折起,遞迴去。
「庫梭。」
「在!」
卡車後頭,庫梭壓著嗓子應聲,帶著十幾個火槍手快步靠了過來。
眾人都換了便於夜行的深色外套,槍口也用布條纏過,儘量壓住金屬反光。
「分兩隊。」西倫道,「你帶八個人,從北邊繞過去,把舊磨坊和排水溝封住。
若有人逃,先打腿,再拿人。不到萬不得已,不許亂開槍。」
庫梭重重點頭:「明白。」
「剩下的人守東口,燈火全滅,卡車藏林後,沒有我的話,任何人不得驚動鎮民。」
「是。」
西倫的聲音不高,卻像冰水落鐵。
所有人下意識站直了些。
雷娜看著他,低聲問道:「您要直接進鎮?」
「先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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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倫說完,解開風衣紐扣,抬手壓了壓帽簷。
「你跟我進去。」
雷娜怔了一下,旋即應是。
片刻後,幾道身影無聲沒入夜色。
腳下的土路有些濕,鎮外溪水繞田而過,偶爾能聽見蛙鳴。
可越靠近鎮子,那點自然聲息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窗戶後壓低的爭吵聲,犬吠聲,以及巡邏靴底敲在石板上的脆響。
西倫走得並不快。
他的遠聆像一張無形大網,隨著心念一寸寸鋪開。
左邊巷口,一個醉漢在罵娘,被屋裡女人死死捂住嘴。
右邊木屋,兩個孩子餓得睡不著,在床上輕輕抽氣。
更遠些,一隊巡邏騎士正從主街折返,皮鞭抽打著車轍,馬鼻子噴著白氣,車上堆著剛從田裡搶來的麥袋。
「快些,把東西送去磨坊,莫恩先生今夜要盤貨。」
「鎮長說南邊那幾戶還沒簽字?」
「明天就簽了,不簽也得簽……」
聲音細細碎碎,順著夜風飄來。
雷娜跟在西倫身側,只覺背後莫名發涼。她什麼都沒聽見,卻能看見西倫眼神越來越冷,像黑夜裡結起的一層薄冰。
兩人藏進一條窄巷,等那隊騎士過去。
車輪從石板路碾過,嘎吱作響,一隻麻袋沒綁緊,麥粒漏了一路。
車後還拽著個年輕人,雙手反綁,腳踝磨得都是血。
嘴被布堵著,只能發出嗚嗚悶響,眼裡卻還是死死瞪著前頭那幾個騎士,像頭被逼急了的小獸。
雷娜眉頭一皺,壓低聲音:「他們連人也帶走。」
西倫沒答,只望著那車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轉身走向巷子更深處。
那裡,一戶矮屋門前正蹲著個男人,腰上青了一大片,臉也腫著,正拿井水沖嘴角血跡。
屋裡的婦人哭得眼都紅了,懷裡抱著個四五歲的孩子,孩子沒哭,只是直愣愣望著門外,顯然已經被嚇木了。
西倫停在門前。
男人先是一驚,抬頭看見西倫這一身打扮,更是本能地想站起來,卻又扯到傷口,疼得嘶了一聲。
「你是誰……」
「路過的人。」西倫掃了他一眼,「剛才那車,去哪兒?」
男人愣了愣,似乎沒想到這年輕人問得這麼直接。
他目光閃爍,明顯有戒心。
雷娜走上前,從懷裡摸出一枚銀幣,放在木門邊的石台上。
銀幣叮的一聲,響得那婦人都忍不住看了過來。
「回答問題。」雷娜語氣很平,「不牽連你。」
男人盯著那枚銀幣,喉嚨動了動,半晌才低聲道:
「北邊舊磨坊……最近什麼東西都往那邊送。麥子、酒、花泥、地契……還有不聽話的人。」
「花泥?」
「百靈花榨出來的。」男人低下頭,嗓音發澀,「原先花田是鎮外幾家人的祖產,後來一點點被占了。
先說租,後來說換,再後頭……就直接拿槍逼。誰不肯簽字,誰家裡就出事。」
西倫目光微垂:「鎮長,還是騎士團?」
男人臉色發白,猶豫幾息,才咬著牙擠出兩個字。
「都一樣。」
說完這話,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勇氣,飛快補了一句:
「你們要是真是來辦事的,最好小心莫恩。
那人不是鎮上的,他跟以前碎骨幫那些人有牽扯,手底下還養著幾個不怕死的。
前天東邊有戶人家男人想帶著地契跑,第二天就被吊死在花田口……腳尖離地一點點,活活吊了一夜。」
屋裡那婦人聽到這裡,抱著孩子的手頓時一緊,眼裡恐懼幾乎溢出來。
雷娜抿了抿唇,不再追問。
西倫卻轉過頭,望向鎮南。
夜色之下,那片百靈花田像鋪在地上的灰白色海潮,月光照上去,竟泛著一層幽幽銀光。花並不高,只到膝彎,可連成一片後,反倒生出一種說不出的陰柔詭艷。
最關鍵的是,那甜腥味,正是從那裡飄出來的。
不似花香,倒像某種浸過血的蜜。
西倫收回目光,望向男人:「舊磨坊里,有多少人?」
「平時二三十個,今夜……不好說。」男人吞了口唾沫,「騎士團會輪班過去,莫恩的人也在,鎮長有時也會去。聽說今晚要清帳。」
西倫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他轉身要走,屋裡的婦人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抖得厲害。
「先生。」
西倫腳步一頓。
婦人看著他,眼圈通紅:「如果你們真能管……能不能,先救救阿德爾家的姑娘。
她爹今天沒交地契,天剛黑就被帶去磨坊了,那姑娘才十五……」
雷娜神色微變。
西倫靜了兩息,淡淡道:「知道了。」
話音落下,他已經轉身沒入夜色。
雷娜快步跟上,壓著嗓音道:「總督,若磨坊里今夜真在清帳,那帳本、地契、人證,應該都在一處。」
「嗯。」
「那我們現在——」
「先去磨坊。」
西倫聲音平靜。
可雷娜分明聽出,那平靜下面,已經壓了一層極冷的東西。
兩人穿過半座鎮子,越往北,路越窄,也越偏。
房屋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荒草、木欄和一條黑黢黢的排水溝。
溝里水不深,卻有股發臭的淤泥味。再往前,便是一座高大的舊磨坊。
磨坊早就停了工,外牆斑駁,幾扇窗都被木板封著,只有二樓一角透出一點暗黃燈光。
門前停著兩輛裝貨馬車。
不遠處還站著四個端槍的哨兵。
而在磨坊後方,更是一大片與夜色糾纏在一起的百靈花田。
風一吹,花浪輕搖,像一群人低著頭,在黑暗裡無聲竊笑。
西倫站在一棵枯樹後,目光掠過四周。
下一刻,他的耳中,忽然捕捉到一縷極輕、極細、近乎不像人聲的呢喃。
不在磨坊里。
在花田更深處。
像是有人貼著泥土,在一遍遍低聲誦讀著什麼。
西倫眸光微微一凝。
雷娜什麼也沒聽見,只看到他側臉線條驟然冷了幾分。
「怎麼了?」
西倫緩緩收回目光。
「今晚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他說完,抬手做了個手勢。
片刻後,黑暗裡,一道更輕的腳步聲靠近。
是庫梭派來的一個火槍手,滿頭汗,聲音壓得極低。
「總督大人,北邊排水溝、後路、車道,都封住了。我們還摸掉了兩個暗哨,沒驚動裡面。」
西倫點頭。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座亮著燈的舊磨坊,又望了望花田盡頭那片仿佛壓著什麼東西的濃黑夜色,唇角極淡地勾了一下。
「很好。」
「先不打草驚蛇。」
「我倒要看看,他們今夜,究竟在算什麼帳。」
舊磨坊二樓,木門關著,窗縫也塞了布條。
可屋裡煙味、酒味、蠟油味、潮木頭味,全都混在一起,悶得人心口發堵。
一張長木桌擺在中央,桌上攤著三本帳冊,兩疊地契,幾個裝錢的布袋,還有一隻銅盤。
盤裡盛著半盤壓碎的百靈花泥,顏色灰白里透著淡淡青紫,像某種不新鮮的肉醬。
桌邊坐著三個人。
赫爾曼,費魯,還有一個穿黑夾克的男人。
那男人約莫三十出頭,膚色偏黑,肩很寬,坐姿卻並不粗野,反而有種老練的鬆弛。
他右手指節發粗,虎口布滿繭子,左耳少了半截,像是被人硬生生削掉的。
嘴角掛著點若有若無的笑,眼神卻像夜裡蹲在籬笆後的狼,不亮,但一直盯著。
他便是莫恩。
格羅薩死後,碎骨幫散得七零八落,老兄弟、外圍頭目、依附者,各自奔命。
有人跑去了南邊,有人卷錢不見,也有人乾脆改頭換面,想在這片亂局裡再刨出一口飯。
莫恩屬於後者。
他本就是北區窮巷裡爬出來的人,十六歲替賭場看門,十八歲進碎骨幫,二十歲第一次提刀砍人,後來靠著敢拚、嘴嚴、會算帳,一步步做到了外務管事。
格羅薩還活著時,他替幫里盯過帳、收過債、談過地盤,也親眼見過多少小勢力今天還在擺宴,明天就全家被扔進河裡。
所以他比誰都明白——這世道,仁慈值不了幾個錢,秩序才值錢。
誰能讓人怕,誰就有資格分肉。
碎骨幫倒了之後,他沒想著報仇。
他清楚,那不是他能碰的層次。
可他也不甘心就這麼爛死。
於是他帶著幾個舊人,鑽進了斯卡麥、黑樺、霧溪幾個鄉鎮之間,找上赫爾曼,買通費魯下面的人,借騎士團的殼子,干起了更穩妥的買賣。
圈地,收貨,轉運,餵飽上面的人,也餵飽自己。
他知道自己做的不是善事。
但他也從沒把自己當成善人。
「人都齊了?」
莫恩用叉子撥了撥銅盤裡的花泥,淡淡問了句。
赫爾曼連忙笑道:「還差貝克那一車麥子,不過不急,先算大的。」
莫恩嗯了一聲,目光落到帳本上。
「先說花田。」
赫爾曼立刻把最上頭一本帳冊推過去:「南田、西溝、白坡三塊,現下一共是一百七十六畝。
按您之前的意思,秋收後再並進三十畝,冬天前能湊夠兩百畝。到時候一季花膏,至少翻一倍。」
莫恩隨手翻了兩頁。
帳記得很細,誰家原先有幾畝地,怎麼簽的,給了多少補償,誰肯,誰不肯,誰家有人鬧,誰家能壓,全寫得一清二楚。
看到後頭那幾頁紅叉時,他指尖停了停。
「這幾個,還是不服?」
赫爾曼笑意微斂:「硬骨頭,總覺得地是祖上的。今天又鬧了一場,其中一個叫阿德爾的,攛掇人說要去北區告狀。」
莫恩抬起眼皮:「去啊。」
赫爾曼一怔。
「他若真能走到北區,那是你的無能,不是我的麻煩。」
莫恩把帳本合上,聲音不輕不重,「赫爾曼,我給你錢,給你人,甚至替你壓著鎮上那群刁民,不是讓你在我面前說難辦的。」
赫爾曼喉頭一緊,忙賠笑:「我明白,我明白。人已經帶來了,就在樓下,等您發話。」
費魯臉色微沉,終於開口:「莫恩,差不多行了。地你拿了,花你種了,糧也收了,沒必要再逼死人。」
莫恩轉頭看他。
「逼死人?」他笑了,「費魯隊長,你這話說得像是剛認識我。還是說,你突然良心發現了?」
費魯面無表情:「我只是不想鎮子徹底亂掉。」
「錯了。」莫恩把叉子往盤裡一扔,金屬碰銅,叮的一聲脆響,「不是我讓鎮子亂,是這世道本來就亂。
圖索爾盯著北區,兄弟會吞了碎骨幫,武裝暴動黨又在旁邊看,哪一邊真把斯卡麥這種地方當回事?
他們眼裡只有路、貨、資源、錢。今天是我來收花田,明天換個人來,也是一樣收。」
他身子往後一靠,眼神卻冷了幾分。
「至少我拿了地,還知道給鎮上留一口喘氣的路。我要是不來,這裡早被別的瘋狗撕了。」
費魯盯著他:「所以你就覺得自己做得對?」
莫恩笑了笑,沒答。
對不對,重要麼?
重要的是活著,重要的是手裡有槍,重要的是死的不是自己人。
他從來沒想過什么正義。
他只想把手底下那十幾個跟著自己混飯吃的兄弟餵飽,把死了人的寡婦每月那點錢繼續發下去,再給自己換一條更穩的船。
而眼下,那條船已經看見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