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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查帳,圍剿

2026-09-10 21:38:15 作者: 潛水的白鯨

  入夜後,斯卡麥鎮外兩里。

  道路盡頭的林地里,兩輛車無聲停下。

  一輛黑色轎車,一輛蒙著厚帆布的卡車。

  車燈沒開,只有遠處鎮子上零星幾盞昏黃燈火,從樹影縫隙間透過來,看著像黑夜裡漂著的幾粒豆火。

  車門推開,西倫先一步走了下來。

  夜風撲面,帶著麥茬、河水和一點若有若無的甜腥氣。

  那味道不算重,像花,也像腐爛的蜜。

  他抬眼朝鎮子方向看去,眸光平靜。

  雷娜跟著下車,披了件深色外套,手裡還夾著一份臨時整理出來的地圖。

  「總督,斯卡麥鎮只有東西兩個出口,南邊是花田,北邊挨著舊磨坊和一段排水溝。若人想逃,十有八九走北邊。」

  西倫接過地圖看了一眼,折起,遞迴去。

  「庫梭。」

  「在!」

  卡車後頭,庫梭壓著嗓子應聲,帶著十幾個火槍手快步靠了過來。

  眾人都換了便於夜行的深色外套,槍口也用布條纏過,儘量壓住金屬反光。

  「分兩隊。」西倫道,「你帶八個人,從北邊繞過去,把舊磨坊和排水溝封住。

  若有人逃,先打腿,再拿人。不到萬不得已,不許亂開槍。」

  庫梭重重點頭:「明白。」

  「剩下的人守東口,燈火全滅,卡車藏林後,沒有我的話,任何人不得驚動鎮民。」

  「是。」

  西倫的聲音不高,卻像冰水落鐵。

  所有人下意識站直了些。

  雷娜看著他,低聲問道:「您要直接進鎮?」

  「先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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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倫說完,解開風衣紐扣,抬手壓了壓帽簷。

  「你跟我進去。」

  雷娜怔了一下,旋即應是。

  片刻後,幾道身影無聲沒入夜色。

  腳下的土路有些濕,鎮外溪水繞田而過,偶爾能聽見蛙鳴。

  可越靠近鎮子,那點自然聲息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窗戶後壓低的爭吵聲,犬吠聲,以及巡邏靴底敲在石板上的脆響。

  西倫走得並不快。

  他的遠聆像一張無形大網,隨著心念一寸寸鋪開。

  左邊巷口,一個醉漢在罵娘,被屋裡女人死死捂住嘴。

  右邊木屋,兩個孩子餓得睡不著,在床上輕輕抽氣。

  更遠些,一隊巡邏騎士正從主街折返,皮鞭抽打著車轍,馬鼻子噴著白氣,車上堆著剛從田裡搶來的麥袋。

  「快些,把東西送去磨坊,莫恩先生今夜要盤貨。」

  「鎮長說南邊那幾戶還沒簽字?」

  「明天就簽了,不簽也得簽……」

  聲音細細碎碎,順著夜風飄來。

  雷娜跟在西倫身側,只覺背後莫名發涼。她什麼都沒聽見,卻能看見西倫眼神越來越冷,像黑夜裡結起的一層薄冰。

  兩人藏進一條窄巷,等那隊騎士過去。

  車輪從石板路碾過,嘎吱作響,一隻麻袋沒綁緊,麥粒漏了一路。

  車後還拽著個年輕人,雙手反綁,腳踝磨得都是血。

  嘴被布堵著,只能發出嗚嗚悶響,眼裡卻還是死死瞪著前頭那幾個騎士,像頭被逼急了的小獸。

  雷娜眉頭一皺,壓低聲音:「他們連人也帶走。」

  西倫沒答,只望著那車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轉身走向巷子更深處。

  那裡,一戶矮屋門前正蹲著個男人,腰上青了一大片,臉也腫著,正拿井水沖嘴角血跡。

  屋裡的婦人哭得眼都紅了,懷裡抱著個四五歲的孩子,孩子沒哭,只是直愣愣望著門外,顯然已經被嚇木了。

  西倫停在門前。

  男人先是一驚,抬頭看見西倫這一身打扮,更是本能地想站起來,卻又扯到傷口,疼得嘶了一聲。


  「你是誰……」

  「路過的人。」西倫掃了他一眼,「剛才那車,去哪兒?」

  男人愣了愣,似乎沒想到這年輕人問得這麼直接。

  他目光閃爍,明顯有戒心。

  雷娜走上前,從懷裡摸出一枚銀幣,放在木門邊的石台上。

  銀幣叮的一聲,響得那婦人都忍不住看了過來。

  「回答問題。」雷娜語氣很平,「不牽連你。」

  男人盯著那枚銀幣,喉嚨動了動,半晌才低聲道:

  「北邊舊磨坊……最近什麼東西都往那邊送。麥子、酒、花泥、地契……還有不聽話的人。」

  「花泥?」

  「百靈花榨出來的。」男人低下頭,嗓音發澀,「原先花田是鎮外幾家人的祖產,後來一點點被占了。

  先說租,後來說換,再後頭……就直接拿槍逼。誰不肯簽字,誰家裡就出事。」

  西倫目光微垂:「鎮長,還是騎士團?」

  男人臉色發白,猶豫幾息,才咬著牙擠出兩個字。

  「都一樣。」

  說完這話,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勇氣,飛快補了一句:

  「你們要是真是來辦事的,最好小心莫恩。

  那人不是鎮上的,他跟以前碎骨幫那些人有牽扯,手底下還養著幾個不怕死的。

  前天東邊有戶人家男人想帶著地契跑,第二天就被吊死在花田口……腳尖離地一點點,活活吊了一夜。」

  屋裡那婦人聽到這裡,抱著孩子的手頓時一緊,眼裡恐懼幾乎溢出來。

  雷娜抿了抿唇,不再追問。

  西倫卻轉過頭,望向鎮南。

  夜色之下,那片百靈花田像鋪在地上的灰白色海潮,月光照上去,竟泛著一層幽幽銀光。花並不高,只到膝彎,可連成一片後,反倒生出一種說不出的陰柔詭艷。

  最關鍵的是,那甜腥味,正是從那裡飄出來的。

  不似花香,倒像某種浸過血的蜜。

  西倫收回目光,望向男人:「舊磨坊里,有多少人?」

  「平時二三十個,今夜……不好說。」男人吞了口唾沫,「騎士團會輪班過去,莫恩的人也在,鎮長有時也會去。聽說今晚要清帳。」

  西倫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他轉身要走,屋裡的婦人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抖得厲害。

  「先生。」

  西倫腳步一頓。

  婦人看著他,眼圈通紅:「如果你們真能管……能不能,先救救阿德爾家的姑娘。

  她爹今天沒交地契,天剛黑就被帶去磨坊了,那姑娘才十五……」

  雷娜神色微變。

  西倫靜了兩息,淡淡道:「知道了。」

  話音落下,他已經轉身沒入夜色。

  雷娜快步跟上,壓著嗓音道:「總督,若磨坊里今夜真在清帳,那帳本、地契、人證,應該都在一處。」

  「嗯。」

  「那我們現在——」

  「先去磨坊。」

  西倫聲音平靜。

  可雷娜分明聽出,那平靜下面,已經壓了一層極冷的東西。

  兩人穿過半座鎮子,越往北,路越窄,也越偏。

  房屋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荒草、木欄和一條黑黢黢的排水溝。

  溝里水不深,卻有股發臭的淤泥味。再往前,便是一座高大的舊磨坊。

  磨坊早就停了工,外牆斑駁,幾扇窗都被木板封著,只有二樓一角透出一點暗黃燈光。

  門前停著兩輛裝貨馬車。

  不遠處還站著四個端槍的哨兵。

  而在磨坊後方,更是一大片與夜色糾纏在一起的百靈花田。

  風一吹,花浪輕搖,像一群人低著頭,在黑暗裡無聲竊笑。

  西倫站在一棵枯樹後,目光掠過四周。

  下一刻,他的耳中,忽然捕捉到一縷極輕、極細、近乎不像人聲的呢喃。


  不在磨坊里。

  在花田更深處。

  像是有人貼著泥土,在一遍遍低聲誦讀著什麼。

  西倫眸光微微一凝。

  雷娜什麼也沒聽見,只看到他側臉線條驟然冷了幾分。

  「怎麼了?」

  西倫緩緩收回目光。

  「今晚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他說完,抬手做了個手勢。

  片刻後,黑暗裡,一道更輕的腳步聲靠近。

  是庫梭派來的一個火槍手,滿頭汗,聲音壓得極低。

  「總督大人,北邊排水溝、後路、車道,都封住了。我們還摸掉了兩個暗哨,沒驚動裡面。」

  西倫點頭。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座亮著燈的舊磨坊,又望了望花田盡頭那片仿佛壓著什麼東西的濃黑夜色,唇角極淡地勾了一下。

  「很好。」

  「先不打草驚蛇。」

  「我倒要看看,他們今夜,究竟在算什麼帳。」

  舊磨坊二樓,木門關著,窗縫也塞了布條。

  可屋裡煙味、酒味、蠟油味、潮木頭味,全都混在一起,悶得人心口發堵。

  一張長木桌擺在中央,桌上攤著三本帳冊,兩疊地契,幾個裝錢的布袋,還有一隻銅盤。

  盤裡盛著半盤壓碎的百靈花泥,顏色灰白里透著淡淡青紫,像某種不新鮮的肉醬。

  桌邊坐著三個人。

  赫爾曼,費魯,還有一個穿黑夾克的男人。

  那男人約莫三十出頭,膚色偏黑,肩很寬,坐姿卻並不粗野,反而有種老練的鬆弛。

  他右手指節發粗,虎口布滿繭子,左耳少了半截,像是被人硬生生削掉的。

  嘴角掛著點若有若無的笑,眼神卻像夜裡蹲在籬笆後的狼,不亮,但一直盯著。

  他便是莫恩。

  格羅薩死後,碎骨幫散得七零八落,老兄弟、外圍頭目、依附者,各自奔命。

  有人跑去了南邊,有人卷錢不見,也有人乾脆改頭換面,想在這片亂局裡再刨出一口飯。

  莫恩屬於後者。

  他本就是北區窮巷裡爬出來的人,十六歲替賭場看門,十八歲進碎骨幫,二十歲第一次提刀砍人,後來靠著敢拚、嘴嚴、會算帳,一步步做到了外務管事。

  格羅薩還活著時,他替幫里盯過帳、收過債、談過地盤,也親眼見過多少小勢力今天還在擺宴,明天就全家被扔進河裡。

  所以他比誰都明白——這世道,仁慈值不了幾個錢,秩序才值錢。

  誰能讓人怕,誰就有資格分肉。

  碎骨幫倒了之後,他沒想著報仇。

  他清楚,那不是他能碰的層次。

  可他也不甘心就這麼爛死。

  於是他帶著幾個舊人,鑽進了斯卡麥、黑樺、霧溪幾個鄉鎮之間,找上赫爾曼,買通費魯下面的人,借騎士團的殼子,干起了更穩妥的買賣。

  圈地,收貨,轉運,餵飽上面的人,也餵飽自己。

  他知道自己做的不是善事。

  但他也從沒把自己當成善人。

  「人都齊了?」

  莫恩用叉子撥了撥銅盤裡的花泥,淡淡問了句。

  赫爾曼連忙笑道:「還差貝克那一車麥子,不過不急,先算大的。」

  莫恩嗯了一聲,目光落到帳本上。

  「先說花田。」

  赫爾曼立刻把最上頭一本帳冊推過去:「南田、西溝、白坡三塊,現下一共是一百七十六畝。

  按您之前的意思,秋收後再並進三十畝,冬天前能湊夠兩百畝。到時候一季花膏,至少翻一倍。」

  莫恩隨手翻了兩頁。

  帳記得很細,誰家原先有幾畝地,怎麼簽的,給了多少補償,誰肯,誰不肯,誰家有人鬧,誰家能壓,全寫得一清二楚。

  看到後頭那幾頁紅叉時,他指尖停了停。


  「這幾個,還是不服?」

  赫爾曼笑意微斂:「硬骨頭,總覺得地是祖上的。今天又鬧了一場,其中一個叫阿德爾的,攛掇人說要去北區告狀。」

  莫恩抬起眼皮:「去啊。」

  赫爾曼一怔。

  「他若真能走到北區,那是你的無能,不是我的麻煩。」

  莫恩把帳本合上,聲音不輕不重,「赫爾曼,我給你錢,給你人,甚至替你壓著鎮上那群刁民,不是讓你在我面前說難辦的。」

  赫爾曼喉頭一緊,忙賠笑:「我明白,我明白。人已經帶來了,就在樓下,等您發話。」

  費魯臉色微沉,終於開口:「莫恩,差不多行了。地你拿了,花你種了,糧也收了,沒必要再逼死人。」

  莫恩轉頭看他。

  「逼死人?」他笑了,「費魯隊長,你這話說得像是剛認識我。還是說,你突然良心發現了?」

  費魯面無表情:「我只是不想鎮子徹底亂掉。」

  「錯了。」莫恩把叉子往盤裡一扔,金屬碰銅,叮的一聲脆響,「不是我讓鎮子亂,是這世道本來就亂。

  圖索爾盯著北區,兄弟會吞了碎骨幫,武裝暴動黨又在旁邊看,哪一邊真把斯卡麥這種地方當回事?

  他們眼裡只有路、貨、資源、錢。今天是我來收花田,明天換個人來,也是一樣收。」

  他身子往後一靠,眼神卻冷了幾分。

  「至少我拿了地,還知道給鎮上留一口喘氣的路。我要是不來,這裡早被別的瘋狗撕了。」

  費魯盯著他:「所以你就覺得自己做得對?」

  莫恩笑了笑,沒答。

  對不對,重要麼?

  重要的是活著,重要的是手裡有槍,重要的是死的不是自己人。

  他從來沒想過什么正義。

  他只想把手底下那十幾個跟著自己混飯吃的兄弟餵飽,把死了人的寡婦每月那點錢繼續發下去,再給自己換一條更穩的船。

  而眼下,那條船已經看見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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