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莫恩看向赫爾曼:「唱詩班那邊,什麼時候來人?」
赫爾曼神色一凜,聲音都壓低了些。
「四天後,黑鴿教堂舊址接貨。」
費魯眉頭頓時皺起:「你真要跟他們搭線?」
「為什麼不?」
「那群人不乾淨。」
「誰乾淨?」莫恩反問。
費魯一時竟被堵住。
莫恩端起酒杯,慢慢晃了晃。
「碎骨幫沒了,我若還想活,就得找新旗號。
兄弟會現在風頭最盛,可惜那位新總督一看就不是能容人的主。
圖索爾更別提,他們連自己人都能拿來餵。
反倒是密語唱詩班,雖然邪門了點,可他們買貨爽快,護路也真出力。」
赫爾曼在旁邊附和點頭:「正是,正是,能搭上那邊,咱們以後——」
「咱們?」莫恩忽然偏過頭,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赫爾曼臉皮一僵,立刻改口:「是您,是您以後。」
莫恩嗤笑一聲,懶得跟這胖子計較。
這種人,他見多了。
真有刀架在脖子上,第一個跪的就是他。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踉蹌腳步,緊接著,門外有人敲了兩下。
「進。」
門推開,貝克走了進來,披風上沾了泥,手裡還拎著一根短鞭,臉上帶著點辦成事的邀功神色。
「莫恩先生,鎮長老爺,人帶來了。」
「帶上來。」
「是。」
貝克轉身下樓,不多時,便有兩個人被粗暴推了進來。
一個是四十多歲的瘦高男人,雙手被反綁,肩背佝僂,臉上淤青一片,正是白天在田裡挨打的阿德爾。
另一個是個少女,衣衫有些亂,頭髮散了半邊,臉色發白,眼裡滿是驚惶,卻還是咬著唇不肯哭出聲來。
費魯見狀,臉色頓時徹底沉下。
「赫爾曼!」
赫爾曼避開他的目光,只對貝克道:「嘴裡的布拿了。」
布條被扯下,阿德爾猛地咳嗽幾聲,隨即抬頭怒罵:「你們這群畜生!地是我們祖祖輩輩——」
啪!
貝克反手就是一鞭,直接抽在他臉上。
「讓你說話了嗎?」
少女驚叫一聲,撲過去擋在阿德爾身前,聲音發抖:「別打了!別打我父親!你們不是要地契嗎,我們簽,我們簽……」
阿德爾一聽,眼睛都紅了,嘶吼道:「不許簽!那是你娘拿命換來的地!」
少女眼淚一下掉了出來,手卻還是死死護著他。
費魯看著這一幕,掌心一點點攥緊。
莫恩卻只是靜靜看著,眼裡並無多少波瀾。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面。
哭、喊、咒罵、拚命……最後都還是要屈服。人和地不一樣,地不會跪,人會。
赫爾曼咳了一聲,拿起桌上的一張地契。
「阿德爾,別鬧得太難看。簽了字,之前欠的份額一筆勾銷,你女兒也平平安安回去。你若非要硬撐——」
「你做夢!」阿德爾咬牙切齒,臉上那道鞭痕都在抽搐,「赫爾曼,你這條吃人不吐骨頭的狗,遲早有人收拾你!」
赫爾曼臉色一下陰了。
莫恩卻忽然笑了。
「有人收拾?」
他站起身,緩緩走到阿德爾面前,低頭看著這個瘦得像根枯木的農夫,語氣竟稱得上溫和。
「你說得沒錯,這世上,確實總有人要收拾人。」
「問題在於,來的人,是不是收拾我。」
他俯下身,替阿德爾理了理被扯亂的衣領,動作輕得詭異。
「你去北區告狀,是想告誰?兄弟會?那位年輕總督最近忙著修煉,忙著宴會,忙著接地盤。
他認得你阿德爾是誰麼?他會為了你兩畝地,專門跑到斯卡麥來?」
阿德爾死死瞪著他,一言不發。
莫恩笑意更淡。
「不會的。」
「真正的大人物,都是踩著屍骨往上爬的。至於死的是誰,他們不在乎。
你在他們眼裡,和田裡的麥子一個價,割一茬,明年還能長。」
「所以,別等了。」
「把字簽了,至少今晚你女兒不會死。」
這句話一落,屋裡陡然安靜下來。
連赫爾曼都沒出聲。
少女渾身發抖,臉白得幾乎透明,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父親。
阿德爾胸口劇烈起伏,像一口快要炸開的破風箱。
費魯終於往前一步,聲音低沉得厲害。
「莫恩,夠了。」
莫恩頭也不回:「你想護他們?」
「我說,夠了!」
「費魯。」莫恩緩緩轉身,看著這個曾經在鎮口一刀砍翻兩個匪徒的騎士團長,眼裡終於多了點冷意,「你最好擺正自己的位置。你能坐在這裡,不是因為你比我乾淨,是因為你還肯跟我一起髒。」
費魯面頰肌肉一跳,右手已按在腰側佩刀上。
貝克等幾個騎士見勢不對,也紛紛握住槍柄。
氣氛一瞬繃緊,像被拉滿的弦。
也就在這一刻,窗外的夜風裡,忽然有一道極輕的腳步從木牆外掠過。
輕得像貓。
沒人察覺。
唯有站在最邊上、負責看門的一個瘦高漢子,似乎聽見了什麼,下意識朝窗縫看了一眼。
窗外一片黑。
可不知為何,他心裡莫名有點發毛。
……
磨坊外。
西倫立在牆根陰影里,一隻手按在粗糙的木板上,神色平靜。
裡面每一句話,都清清楚楚落進他耳中。
雷娜站在一旁,借著窗縫透出的光,臉色已冷得難看。
密語唱詩班。
黑鴿教堂。
四天後接貨。
再加上地契、花田、騎士團、鎮長、碎骨幫餘孽……
這一樁案子,已經不只是鄉鎮裡壓榨百姓那麼簡單了。
這是一條線。
一條正往更深處延伸的線。
「總督。」雷娜聲音極輕,「要不要等庫梭的人再近些,把二樓和後門一併壓住?」
西倫沒有立即回答。
他的遠聆仍舊朝外延伸。
磨坊後頭,花田邊緣,確實還有兩名暗哨。
再深些……
那縷低低的、若有若無的呢喃聲仍在,像誰埋在泥里,嘴唇貼著根須,反覆誦念著一段模糊而冰冷的句子。
那聲音並未靠近,卻像一根細針,輕輕擦過他的神經。
西倫眼底掠過一絲幽冷。
「雷娜。」
「在。」
「讓後門那隊再往前壓三十步,槍口對窗。北邊排水溝留兩個人,盯死。若有人跳溝,不論是誰,直接打。」
「明白。」
「另外,鎮南花田先別動。」
雷娜一怔:「不動?」
西倫目光掃過那片在夜風裡輕輕起伏的百靈花,淡淡道:「裡面有東西。」
雷娜心頭一凜,沒再追問,轉身便去傳令。
西倫則依舊站在原地。
二樓屋內,阿德爾粗重的喘息,少女壓不住的哭聲,赫爾曼心虛的吞咽,費魯掌心摩擦刀柄的細響,莫恩平穩得近乎冷漠的呼吸……
這些聲音,在他耳中分外清晰。
幾息後,他抬起頭,目光穿過夜色,落在二樓唯一亮著的那扇窗上。
裡面的人還在算帳。
只是他們大概不會想到——
今夜,該被清算的人,已經換了。
不遠處,一名火槍手飛快摸來,貼著牆根低聲道:「總督大人,人都到位了。」
西倫點了點頭。
他抬手,緩緩扣上風衣最上面那粒紐扣,神情平靜得像是要去赴一場再普通不過的夜宴。
「很好。」
「開門。」
砰。
舊磨坊一樓那扇厚木門,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開。
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刺耳呻吟,碎木屑飛了一地,外頭冷風裹著夜氣和泥土味,一股腦灌了進來,吹得牆上煤油燈都晃了晃。
樓下幾個看守先是一愣,隨即暴喝出聲。
「誰!」
「站住!」
槍栓聲、拔刀聲、桌椅碰撞聲頓時亂成一團。
二樓的赫爾曼嚇得手一抖,酒杯都險些打翻,猛地站起身來。
「怎麼回事!」
費魯反應最快,已經霍然轉身,一把抓起桌邊佩刀,幾步衝到欄杆旁往下看去。
只見一樓大門洞開,夜色里,一道高挑筆直的身影正踏著滿地碎木走進來。
黑風衣,暗灰正裝,臉色平靜,步子也不快。
可他只一出現,屋裡的空氣就像莫名沉了幾分。
那幾個持槍看守明明占著人數,卻竟沒一個敢率先撲上去,反倒本能地往後縮了半步。
莫恩原本還坐著。
在看見那張年輕過分的臉之後,他眼皮子微微一跳,整個人瞬間站了起來。
他沒見過西倫本人。
可這張臉,這個年紀,這種壓得住場的氣勢……
再加上近來北區瘋傳的消息。
幾乎不需要別人介紹,他就已經猜出了對方是誰。
「西倫……」莫恩喃喃了一句,眼神第一次徹底沉了下去。
赫爾曼臉色刷地白了,嘴唇都開始哆嗦。
「不,不可能……」
「他怎麼會來這兒!」
費魯死死盯著樓下,手裡刀柄攥得發響,呼吸沉了又沉。
而西倫已經走到樓梯口,抬頭看向二樓。
「挺熱鬧。」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到了每個人耳中。
「帳,算完了嗎?」
這話一出,赫爾曼腿肚子都軟了一下,險些直接癱在原地。貝克更是頭皮發麻,轉頭就想往後窗跑。
莫恩卻猛地抬手,喝道:「誰也不許亂!」
他這一喝,倒真把場面稍稍壓住了。
莫恩盯著樓下的西倫,眼神變幻數次,忽然扯出一抹笑。
「西倫總督,大半夜親臨斯卡麥,倒真讓我意外。」
西倫一步一步上樓,靴底敲在木階上,發出沉穩而清晰的響。
「意外麼。」
「你拿著北區的地,吃著北區的人,還準備把貨往外送。我要是不來,豈不是太給你臉了。」
莫恩面上笑意不變,眼底卻更冷了。
「總督大人這話,未免說得太重。鄉鎮上的買賣,本就各有規矩,我不過是幫鎮上維持秩序——」
「維持秩序?」
西倫走到一半,停下腳步,抬眸看著他。
那一眼很平,卻讓莫恩後背莫名泛起一層涼意。
「把人綁上來,逼簽地契,靠騎士團吃平民的血,叫維持秩序?」
「勾連碎骨幫舊部,私運花膏,聯絡密語唱詩班,叫維持秩序?」
「還是說——」
西倫目光一轉,落在桌上那半盤百靈花泥上,眸色微冷。
「拿活人命去填花田,也叫維持秩序?」
最後一句落下,屋裡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赫爾曼張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費魯猛地看向那花泥,又看向莫恩,額角青筋一跳:「你什麼意思?」
莫恩臉上的笑終於淡了。
他沒想到,西倫竟知道得這麼快,這麼細。
但他終究不是赫爾曼那種廢物,心神一緊後,反而更快冷靜下來。
「總督大人既然查得這麼清楚,想必也知道,這世上很多事,不是殺幾個人就能解決的。」
莫恩緩緩道,「你今夜把我拿了,明天黑樺鎮、霧溪鎮,照樣有人接手。鄉鎮爛的不是一個莫恩,是整條路,整張網。」
「哦?」西倫繼續往上走,「所以呢。」
「所以你何必親自來蹚這種渾水。」
莫恩盯著他,一字一頓道:「你是兄弟會總督,是北區新貴,往上走才是正路。
斯卡麥這種地方,死幾個泥腿子,丟幾畝地,不值你花力氣。
你今夜退一步,我把今年的花膏、地租、過路錢,分你三成。不,四成。」
赫爾曼聽得心驚肉跳,費魯更是臉都黑了。
可莫恩像沒看見,仍舊看著西倫。
「兄弟會要的是地盤,不是公道。你我其實是一路人,何必——」
「誰跟你一路人。」
西倫打斷了他。
語氣很淡,甚至沒什麼情緒。
可這句話落下時,莫恩分明感覺自己像被人當面抽了一記耳光。
西倫終於走上最後一階,站在二樓門口,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阿德爾父女仍被捆著,一個滿臉血,一個臉色煞白。
費魯立在一旁,刀在手裡,卻遲遲沒出鞘。
赫爾曼胖臉發白,額頭全是汗。
莫恩站在長桌後,右手已經悄無聲息摸向腰後。
貝克和幾個騎士則死死盯著門口,眼裡既有懼,也有凶。
西倫看著他們,平靜開口。
「我給你們一次機會。」
「放下槍,放下刀,蹲下。」
「願意認罪的,活。」
「繼續站著的——」
他頓了頓,眼神冷下來。
「死。」
屋裡一片死寂。
下一秒,貝克臉色陡變,像是受不了這壓迫似的,猛地抬槍大吼:「去你媽的——」
砰!
槍聲炸響。
卻不是貝克的槍先響。
幾乎在他抬手的瞬間,西倫右手已如鬼魅般探出,掌心壓住槍管,氣力一震,整支火槍竟被生生掰偏。
子彈斜著轟進天花板,木屑簌簌落下。
貝克瞳孔驟縮,還沒來得及驚恐,西倫左手已一把扣住他脖頸,猛然往下一按!
轟!
整張木桌當場被砸得四分五裂,帳本、地契、錢袋、酒杯,劈里啪啦散了滿地。
貝克腦袋磕在碎木板上,連慘叫都沒發出一聲,當場昏死過去。
這一幕太快,快得幾乎沒人看清。
赫爾曼倒抽一口冷氣,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地。
「開槍!」
莫恩厲喝,自己也在同一瞬間暴退半步,右手自腰後一抽,一柄短管火槍已然入手!
而窗外,樓下,幾乎同時響起數道喝聲。
「別動!」
「火槍隊,全部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