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庫梭帶人圍上來了!
屋內幾個騎士臉色狂變,有的本能想沖窗,有的抬槍亂指,場面一瞬失控。
費魯厲聲喝道:「都住手!」
可沒人聽他的。
一個莫恩手下猛地把煤油燈掀翻,燈油潑灑出去,火舌轟然舔上地板。
另一個則一把拽過阿德爾的女兒,短刀橫在她頸前,吼道:「別過來!不然我先宰了她!」
少女尖叫一聲,整個人都僵住了。
阿德爾目眥欲裂,瘋狂掙扎:「放開她!放開她!」
赫爾曼更是連滾帶爬往後躲,嘴裡還在發抖:「別殺我,別殺我……」
莫恩則已借著這一亂,抬手就朝西倫連開兩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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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
火光爆閃,狹窄屋內硝煙頓起。
可西倫連眼都沒眨一下,身形一晃,子彈擦著風衣掠過,第二槍更是被他抬手抓住一旁飛起的木板,生生擋偏。
下一刻,他體內氣力流轉,胸腹間仿佛有一道沉悶雷音炸開。
玄陰吐納法同時運轉。
他一掌按向地上蔓延的火油,寒氣順著掌風席捲而出,原本正竄起的火舌竟被硬生生一壓,表層迅速結出一層灰白霜殼,火勢猛地一滯!
莫恩看得眼皮狂跳。
這就是二階!
還是那種遠比傳聞更可怕的二階!
「走!」
他低喝一聲,自己卻並未往門口沖,反而猛地踢翻身後柜子,整個人借力掠向後牆。
與此同時,劫持少女的那名手下也被他一句話驚醒,拖著人就往後退。
費魯見狀,終於忍無可忍,怒喝一聲拔刀衝上。
「放人!」
刀光斜斬而下,那手下慌忙回擋,短刀與騎士長刀撞出一串火星。少女趁機掙脫,跌跌撞撞撲向地上的阿德爾。
西倫則一步跨出,已至莫恩身前。
莫恩瞳孔一縮,想都不想,抬手抽出腰後一截烏黑短棍,棍頭一甩,竟彈出一圈細密鐵鏈,鏈端是枚帶倒鉤的鐵刺,陰狠至極地朝西倫面門絞去。
這路數很碎骨幫。
不講體面,只講怎麼最快廢人。
西倫抬手一抓。
那鐵鏈竟被他徒手攥在掌中,刺鉤離他眉心不過半尺,卻再難寸進。
莫恩只覺自己像把鏈子甩進了一塊鐵山里,臉色頓時劇變。
「你——」
西倫沒給他說完的機會。
他五指一緊,猛地往前一拽。
莫恩整個人被生生拽得踉蹌前沖,胸膛空門大開。西倫膝蓋抬起,重重撞在他腹部。
砰!
莫恩雙眼瞬間暴凸,喉嚨里噴出一口帶血的悶哼,整個人像只折斷腰的蝦,硬生生弓了下去。
還沒落地,西倫又是一肘砸下!
轟的一聲,莫恩肩背砸碎半邊櫃檯,木屑飛濺,整個人直接滾進牆角。
這兩下,乾淨,兇狠,毫不花哨。
屋裡所有人都看得頭皮發麻。
費魯一刀震開那名劫持者,反手又是一腳把人踹翻,自己肩頭卻也被短刀劃開一道口子,鮮血頓時滲了出來。
可他根本顧不得疼,只死死盯著西倫那邊。
太快了。
莫恩這種在刀口上滾了十幾年的狠角色,在西倫手裡,竟像個沒長成的孩子。
也就在這時——
哢嚓。
牆角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機關異響。
西倫目光一冷,霍然回頭。
只見倒在碎木間的莫恩嘴角帶血,眼神卻狠得嚇人。
他一隻手按在地板縫隙里,不知觸發了什麼,身後整面木牆竟猛地向內一陷,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黑洞。
地道!
「赫爾曼,東西!」
莫恩嘶聲厲喝。
赫爾曼本還癱在地上,聞言像被雷劈了一樣,下意識抱住腳邊一隻鐵皮箱子,就往地道那邊爬。
可他才爬出兩步,一隻靴子便踩住了他的手。
哢的一聲脆響。
赫爾曼發出殺豬般的慘嚎。
雷娜不知何時已經從門側掠進來,面無表情地踩著他,俯身將鐵皮箱一把提起。
「跑什麼。」
她語氣很冷。
赫爾曼疼得滿頭大汗,眼淚鼻涕都出來了:「別殺我,別殺我,我什麼都說……」
莫恩見狀,眼底幾乎要滴出血來。
可他更清楚,再猶豫一瞬,自己就真走不了了。
他猛地從懷裡掏出一包粉末,狠狠砸向地面!
白灰轟然炸開,夾雜著刺鼻藥味,整間屋子視線陡然一花。
「總督小心!」
雷娜厲喝。
然而西倫比她更快。
遠聆之下,那倉皇急促的呼吸根本無所遁形。
他身形一晃,已在白灰里追出數步,右手探出,直抓向黑暗中的背影。
莫恩聽見身後風聲,亡魂皆冒,拚命往地道里一滾。
嗤!
五指擦著他後背掠過,硬生生撕下大塊皮肉,血一下噴了出來。
莫恩慘叫一聲,卻借著這一滾,徹底跌入地道深處。
下一瞬,地道木板猛地翻起,裡頭傳來一陣急促拉栓聲,竟是有人早在下面備好了封門機關。
整條暗道迅速向內塌陷,碎木、泥石簌簌落下,堵得嚴嚴實實。
西倫站在洞口前,沒有再強追。
不是追不上。
而是那一瞬間,他的神秘感知清清楚楚地捕捉到——
地道的另一頭,不是磨坊外,而是花田深處。
那片百靈花田裡,本就有不對勁的東西。
夜裡貿然扎進去,救人、拿證、控局,全都可能出岔子。
他眸光冷了冷,最終收住腳步。
菸灰散去,屋裡已一片狼藉。
貝克昏死。
兩個莫恩手下一個被費魯砍翻,一個被樓下衝上來的火槍手按在地上,雙手反扭,慘叫不止。
阿德爾和女兒抱在一起,渾身發抖,卻終於活了下來。
赫爾曼手骨斷裂,癱在地上哭嚎求饒,褲襠都濕了一片。
費魯握著滴血的刀,胸口起伏,望著那堵死的地道,臉色複雜到了極點。
屋外,庫梭大步上樓,先掃了眼四周,見西倫無事,才重重鬆了口氣。
「總督,樓下和外面的都控制住了,跑了兩個,不過已經朝花田去了,我們的人不敢擅追。」
西倫點頭:「不追得對。」
庫梭一愣。
西倫轉過身,看向雷娜手裡的鐵皮箱。
「打開。」
雷娜把箱子放在殘桌上,用匕首撬開鎖扣。
箱蓋彈起的瞬間,幾人目光都落了過去。
裡面沒有金銀。
只有一摞摞帳冊、地契、貨單,還有幾枚封蠟尚在的信封。最上頭一張紙上,赫然蓋著一個灰黑色的印記。
印記像一隻張口鳴唱的烏鴉,下面則是一行潦草字跡。
「四日後,黑鴿教堂,收第一批花泥、幼株、活祭土。」
屋裡陡然一靜。
「活祭土?」庫梭臉色都變了。
雷娜迅速翻開後頭幾頁,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總督,不止斯卡麥。」她聲音微沉,「黑樺、霧溪、冷泉,附近四個鄉鎮全在名單里。
百靈花田只是幌子,他們真正要的,是花田底下那層『泥』。
上面還寫了……要用『新死之血』浸養根部。」
阿德爾父女聽得面無人色。
費魯握刀的手一點點收緊,指節發白。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近來鎮外花田總有失蹤的流民,為什麼夜裡有人聽見哭聲,為什麼那片地越擴越邪,卻沒人敢深究。
赫爾曼卻像被抽掉了骨頭,趴在地上拚命搖頭。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只負責收地、收錢,其他都是莫恩乾的,都是他!總督大人,我願意交代,我全交代——」
「當然要交代。」
西倫看都沒看他,只望向花田方向。
窗外夜風吹過,灰白花浪輕輕起伏。
那股甜腥味,比先前更濃了。
而更深處,那縷若有若無的低語,似乎也因為今夜這場廝殺,被驚醒了幾分。
像泥土下有什麼東西,在緩緩翻身。
西倫靜了兩息,淡淡開口。
「庫梭。」
「在。」
「封鎮。」
「是!」
「所有涉案騎士,全部繳械關押。鎮長、看守、帳房,一個都別漏。
挨家挨戶登記,誰家丟了地,誰家少了人,天亮前我要第一份名單。」
「明白!」
「雷娜。」
「在。」
「把這箱東西連夜整理出來,按鄉鎮、人名、路線分開。再讓人去把北邊地道口挖開,但只挖一半,先別進去。」
雷娜心中一動:「您是懷疑,花田下面還有別的東西?」
西倫嗯了一聲,眸色幽深。
「莫恩不是瘋子。」
「能讓他拿命去搭的線,不會只是一點花膏。」
說完,他這才轉頭看向費魯。
那位騎士團長胸口起伏,刀還在手裡,卻已經沒有半分先前的冷硬,反倒像一尊突然失了精氣神的石像。
「你叫什麼。」西倫問。
費魯沉默片刻,低聲道:「費魯。」
「還想死扛麼。」
費魯抬起頭,與西倫對視。
許久,他慢慢把刀放下。
刀尖觸地,發出一聲輕響。
「我可以說。」費魯嗓音沙啞,「但我有個條件。」
庫梭頓時瞪眼:「你還敢提條件?」
西倫抬手,制住了他,示意費魯繼續。
費魯看了一眼阿德爾父女,又看了眼窗外那片花田,喉頭滾了滾,像是終於下了某種決心。
「別讓鎮子亂。」
「我知道我有罪,可斯卡麥里大半騎士,都還有家。你若一口氣全殺,明天鎮上就會徹底炸開。老人、女人、孩子,誰也活不好。」
他這話說得很慢,很沉。
不像求命,更像一個已經快撐不住的人,在替這座快被掏空的小鎮,求最後一點活路。
西倫看了他幾息,淡淡道:「那要看你說的值不值。」
費魯閉了閉眼,像是認命般點頭。
「值。」
「因為花田底下那東西……我見過一次。」
夜風忽然灌進來,吹得燈火一陣搖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而西倫只是站在窗邊,望著那片在月色下泛著慘白光澤的百靈花海,眼底一點點浮起冷意。
斯卡麥這潭水,果然比他預想的更深。
但沒關係。
既然口子已經撕開了——
那接下來,就該順著這條線,一寸寸把整張網,全都扯出來。
……
「什麼時候見的?」
西倫站在窗邊,沒有回頭。
費魯沉默了兩息,握刀的手緩緩鬆開,像是終於把某根繃到極限的弦剪斷了。
「七天前,後半夜。」
他的嗓音很啞,帶著一股長久不眠後的粗糲。
「莫恩說南邊田裡缺肥,讓我帶四輛車過去……我以為是牛糞,或者爛草,結果到了地頭,麻袋往地上一扔,滲出來的是血。」
屋裡安靜得可怕。
阿德爾下意識把女兒往身後拉了拉,臉色煞白。
庫梭皺起眉,忍不住罵了句髒話。
費魯像沒聽見,繼續道:「那晚下著小雨,田心立著一圈鐵樁,樁上掛著小鈴,還有布條,風一吹,全是細響……可真正讓我發毛的,不是鈴聲。」
他說到這裡,喉結滾了滾,眼裡第一次露出真正意義上的懼意。
「是歌聲。」
「有孩子在唱,調子很低,很輕,像貼著地唱……我沒看見他們先張嘴,只看見花在動。那片百靈花——一整片——都朝歌聲那邊偏過去,像在聽。」
雷娜翻帳冊的動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西倫依舊沒說話,只是示意他繼續。
費魯深吸一口氣,臉色愈發難看。
「後來灰袍人把麻袋割開,裡頭滾出來兩具屍體,一個老流民,一個還沒斷氣的少年。
那少年掙扎著往外爬,爬了不到兩步,地就裂了……真的裂了。」
他盯著地面,像是又看見了那一幕。
「下面伸出很多根須,白的,細的,像泡爛的手指頭,纏住他的腿,往土裡拖。
那孩子喊了一聲娘,就沒了。土合上以後,花香更重了,歌也更清了。」
屋裡幾人都沒出聲。
只有赫爾曼的抽氣聲,一下比一下急。
費魯緩緩閉眼。
「我當時拔刀了,莫恩按住我,說我敢動,明天吊死的就是全鎮。
那灰袍人倒是很客氣,還衝我笑,說騎士先生不必緊張,他們只是借土養花……可我看見他靴底沾著的,不是泥,是肉。」
「你為什麼不報?」
庫梭盯著他,語氣不善。
費魯睜開眼,和他對視,眼底竟有一絲麻木的怒。
「報給誰?」
「報給赫爾曼?還是報給莫恩?還是報給已經拿了花田分帳的人?」
赫爾曼聞言一哆嗦,慌忙搖頭:「我沒有!我只是——」
啪。
雷娜把一冊帳本摔在桌上,封皮啪地彈開。
「你只是把每一戶少了多少人、埋了多少畝地、收了多少花泥,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的聲音很冷,不高,卻像一把薄刀。
「赫爾曼,你連寡婦家的兩分薄田都沒放過。」
赫爾曼嘴唇發抖,額頭汗水順著臉淌下來,想辯解,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只剩「我……我……」的含糊音節。
西倫終於轉過身。
「那灰袍人是誰。」
費魯搖頭:「莫恩只叫他『代唱人』。我沒敢多看,但他很年輕,說話不快,很像個教會學校里的老師……越像,我越瘮得慌。」
「除了他,還有多少人。」
「七八個灰袍,兩個孩子,外加莫恩自己的人。」
說到這裡,費魯頓了頓,眼神更沉了些。
「那兩個孩子,不像普通孩子。」
庫梭眯起眼:「怎麼個不像法?」
「太安靜了。」
費魯攥了攥手指。
「你們見過挨餓的孤兒,看見麵包都會撲,可他們不一樣。一個男孩,一個女孩,都穿白衣,瘦得厲害,脖子上纏著銀色細線,站在雨里,一動不動。唱歌的時候,花跟著動;不唱的時候,他們連眼都不眨。」
雷娜道:「銀線?」
「像縫在皮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