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不大,卻極尖。
像銀針猛地扎進太陽穴。
幾個本就被歌聲擾得心神發暈的火槍手當場悶哼出聲,鼻血直流,連庫梭都踉蹌了一下。
那兩個白衣孩子則同時抬頭,喉中唱調陡然一轉,變得又細又亮,仿佛無數碎玻璃在空中摩擦。
花田深處,更多根須翻騰而出。
這一次,不再只是拖人。
它們開始絞槍,卷腿,甚至直接纏向人的脖頸!
「總督!右後!」
雷娜突然暴喝。
西倫轉身的同時,一道黑影已經從他右後花溝里撲起,滿臉是泥,眼神怨毒到了極點,正是莫恩!
他後背那塊被西倫抓掉的皮肉還在滲血,半邊衣裳都黏在傷口上,面容扭曲得像條被逼急的瘋狗。
手裡一把短銃幾乎頂到西倫肋下,另一隻手攥著一把淬黑的短刀,直捅心口。
「去死!」
砰!
槍火在極近距離炸開。
可西倫只是肩膀一偏,子彈擦著風衣掠過,連皮都沒蹭破。
緊接著,他左臂一抬,狠狠格開莫恩握刀的手腕,骨裂聲幾乎同時響起。
哢嚓!
莫恩慘叫一聲,短刀脫手。
「跑了一次,還不長記性。」
西倫眼神冰冷,手中大槍順勢一送。
撲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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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尖貫胸而過。
巨大的慣力帶著莫恩整個人往後飛去,砰地一聲,把他死死釘在一根鐵樁上。
鮮血順著槍桿往下淌,滴在白花上,花瓣像發了瘋一樣一層層往血上撲。
莫恩瞪大眼睛,喉嚨里咕嚕作響,死死望著伊諾。
那眼神里,有怨,有恨,有不敢置信。
像是在問——
你們不是說會保我?
伊諾卻只是看了他一眼,眼底沒有憐憫,也沒有憤怒。
平靜得可怕。
「我說過,不要把田外的人引進來。」
「你不聽。」
莫恩嘴裡湧出大口血沫,手指還抽搐著想抬起,最終卻只能無力垂下。
死了。
阿德爾站在遠處,看到這一幕,整個人都像被抽空了一樣,死死抱著女兒,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卻連哭聲都發不出來。
費魯怔怔望著被釘死的莫恩,胸口劇烈起伏。
他恨這人,怕這人,也跟著這人一路爛到了今天。
現在真死在眼前了,他反而有種不真實的空。
可戰局根本不給人發怔的時間。
莫恩一死,那些藏在花溝里的槍手明顯亂了一瞬,但伊諾只是輕輕抬手,歌聲就更尖了。
「擋住他們。」
他聲音第一次冷了下來。
「母溝不能失。」
「你瘋了?」費魯猛地抬頭,失聲道,「你真要開那東西?!」
伊諾轉眸看向他。
那眼神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失望。
「費魯先生,你見過冬天凍死在灰牆邊上的孩子麼?」
「我見過。」
「你見過肺爛了一半還在唱、只為換半塊黑麵包的女孩麼?我見過。」
「你們這些人,總要等刀架到自己脖子上,才肯承認秩序比仁慈值錢。
現在你們毀了田,毀了帳,毀了我這半年養出來的根——那我總得把還能留下的留下。」
說著,他伸手扯開自己灰袍前襟。
裡面不是正常衣裳。
而是一圈圈纏胸的白布,白布之下,皮肉鼓動,像藏著什麼活物。
雷娜眼神微變:「總督!」
伊諾卻笑了。
那笑意里第一次有了點疲憊,也有了點瘋狂。
「本想和你談成的,西倫。」
「你和我,其實是同一類人——都知道活下去靠什麼。」
「可惜,你太貪了。你既想拿地,又想拿命,還想把所有髒事都推出門外。」
「這世上哪有這樣的好事。」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猛地把一柄細銀刀扎進自己胸口!
鮮血噴出。
不是往下流。
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吸著一樣,順著他腳下那條早就刻進泥里的暗紅溝槽,迅速往田心深處流去。
那兩個白衣孩子的歌聲,陡然尖到刺耳。
四周鈴聲狂作。
整片花田,像被這股血餵飽了一樣,突然齊齊往下伏了一瞬——
緊接著,地底傳來一聲極沉、極悶的「咚」。
像有什麼東西,在土裡翻了個身。
西倫的眼神終於徹底冷了下去。
「庫梭,帶人退外圈!」
「雷娜,砍鈴樁!」
「其餘人,離花溝十步開外,誰掉進去別硬救,拖繩!」
命令落下的剎那,他已經一步踏出,黃金大槍裹著冰冷氣浪橫掃而過。
砰!砰!砰!
三根鐵樁接連炸碎,鈴鐺、木片、血泥滿空亂飛。那兩個白衣孩子終於被震得倒退一步,歌聲也跟著亂了半拍。
雷娜趁勢撲進右側花叢,手中短刃連閃,像黑夜裡一道削薄的冷光。
兩個灰袍人剛想撲來,就被她一刀封喉,一刀斷腕,動作快得只剩殘影。
費魯咬牙提刀,竟也跟著沖了上去。
不是為別人。
是為他自己。
為那一夜站在花田邊上卻沒敢真正拔出的刀。
「滾開!」
他一刀斬向一個正拽人腿的根團,刀光劈進濕白根須,濺出腥臭白漿。
那根團吃痛似的猛縮回去,竟發出一聲極細的尖叫。
可就在他剛穩住身形時,母溝方向,整片土地忽然劇烈鼓起。
像一頭龐然大物,在泥下緩緩頂起了脊背。
白花成片翻覆。
破敗抽水井轟然塌陷!
伊諾胸口插著銀刀,半跪在花海里,嘴角全是血,卻還在笑。
「晚了。」
「它醒了。」
下一瞬——
一道比成年人大腿還粗的慘白主根,猛地從井口廢墟中沖天而起!
轟——
抽水井徹底炸開。
碎石、爛木、黑泥和成片白花被一股巨力掀上半空,像一場倒卷的雪。
那條沖天而起的慘白主根上,密密麻麻長滿了未開的花苞,每一隻都鼓脹得像嬰兒拳頭,隨著主根抽動一齊裂開,露出裡頭猩紅濕亮的肉紋。
尖細、重疊、雜亂的歌聲,頃刻灌滿整片田野。
不再是孩子唱。
像男人、女人、老人、傷兵、哭喊的孩童……無數聲音擠在一條喉嚨里,同時往外鑽。
阿德爾的女兒當場捂住耳朵,尖叫著蹲了下去。
兩個意志差些的火槍手直接跪倒,滿臉冷汗,眼珠子都開始發直。
「全部退到外圈!」
庫梭扯著嗓子大吼,抬腳把一人踹離花溝,自己也被一條側根掃中腰側,悶哼著連退三步,嘴角立刻見了血。
那不是普通花根。
是活的,瘋的,帶著一股黏稠的飢餓。
「費魯,帶阿德爾一家出去!」
雷娜劈開一條卷向人群的根須,厲聲喝道。
費魯剛要應下,卻見西倫已經反手將黃金大槍一頓。
槍尾砸地。
砰!
腳下霜氣爆開,一圈寒流沿田埂迅速鋪出,把眾人與花海短暫切開。
「雷娜跟我進。」
「其餘人,守外圈,不准靠近母溝。」
「誰再被歌聲拖進去,我親手打斷他的腿。」
語氣不重。
可那股冷意,比田裡的寒氣還狠。
幾個本已被詭聲攪得心神發毛的老手,竟硬生生清醒了幾分,連忙拽著身邊人往後撤。
庫梭咬了咬牙:「總督,我也——」
「你在外面更有用。」
西倫沒回頭。
「真有東西衝出來,攔不住就開槍,但別朝我打。」
庫梭胸口一悶,只得重重點頭。
「明白!」
西倫不再廢話。
一步踏入母溝。
泥水沒過靴底,冰冷刺骨。
四周白花被驚擾後紛紛朝他轉來,花心裡的肉紋微微鼓動,像一張張忍著飢餓的嘴。
越往裡走,歌聲越亂,腥甜味越重,連風都像黏住了。
雷娜緊跟在他身後,袖中短刃早已換成了長刀,呼吸壓得極穩。
「這東西比帳冊里寫的還邪。」
「帳冊本來就是寫給人看的。」
西倫淡淡道。
「真正埋在土裡的,沒人會老實記。」
前方,是塌掉的井口。
井口下方不是一口井,而是一處被長期掏空的地下石室。
碎開的井壁邊緣能看見舊式磚石拱券,還有殘缺的黑色鴿翼浮雕——像是某個年代久遠的禱所地窖,被莫恩和唱詩班拿來改成了母株的巢。
而那株所謂的「花」,根本也不是花。
它像一團由主根、肉囊、花冠和屍骨拚起來的畸形樹瘤,半截扎在地窖里,半截拱出地面。
無數白根從它身上垂落,扎進四面八方的泥土深處,把整片花田都連成了它的身軀。
最中央那顆最大的肉囊微微搏動,表面浮著一張扭曲的人臉。
不是別人。
正是伊諾。
他上半身幾乎已經被根須吞進去了,只剩臉和半截脖頸露在外面,眼鏡早碎了,嘴角和下頜全是血,灰袍被撐裂,皮肉下還有一根根細根在鑽動。
可他居然還活著。
也還在說話。
「總督……」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卻像從四面八方一起湧來。
「現在,你聽見它了吧……」
雷娜眼底第一次掠過一抹寒意。
不是怕。
是噁心。
「你把自己餵給它了。」
「不是餵。」
伊諾艱難地笑了一下,那笑已經不像人了。
「是借……借它留一點種。」
他說著,眼神竟有一瞬恍惚,像是看見了別處。
「北邊教區凍死人,南邊工廠咳死人,灰巷裡的孩子唱破了喉嚨,也換不來一床不漏風的棉被……總得有人想法子。」
「唱詩班有錯,可他們至少給過飯。」
「你呢,西倫?」
「你殺了我,殺了它,明天那些孩子吃什麼。」
西倫站在泥里,眸色平靜得近乎冷漠。
「他們吃什麼,是活人該想的事。」
「不是把死人埋進地里,再讓一株怪物替他們唱。」
伊諾沉默了。
幾息後,他竟低低笑了起來。
笑聲混在群喉合唱里,刺耳又悲涼。
「我就知道,你不會懂。」
「你不是不懂,你只是還沒輸到那一步。」
「等哪天你也要拿人命換路的時候……也許你會想起我。」
話音落下。
那顆巨大肉囊驟然鼓起!
四周根須像被抽了一鞭,齊齊暴起,朝西倫和雷娜狂撲而來。
「退半步!」
西倫低喝一聲,黃金大槍猛然上撩。
轟!
槍身撞上第一波根潮,竟發出金鐵相擊般的悶響。
數十條白根瞬間炸碎,漿液四濺,可後面的根卻層層疊疊,不斷湧來,像一張不斷縫合的網。
雷娜貼著西倫右側滑步切入,長刀自下而上連斬三記,專挑根束交纏最薄的節點。
刀光閃過,三團撲來的側根被一一剖開,裡頭竟掉出幾枚包著骨渣的白色種核,落地後還在輕輕鼓動。
她一腳踩碎,臉色更冷。
「它在拿屍骨養種。」
西倫早看見了。
不止屍骨。
那地窖邊緣堆著十幾具被吸空的殘屍,皮肉塌陷,喉嚨處全是撕裂痕跡,像每一具都被這株母體硬生生「抽」走了聲音。
難怪叫唱詩班。
它們要的根本不是單純的血肉。
是嗓子,是哭喊,是死前最後那一口氣。
「別看它的花心。」
西倫提醒了一句,腳下一踏,整個人已借力衝起,槍尖直指那顆中央肉囊。
母株似乎察覺到了真正的威脅。
下一剎,周圍所有開口的白花同時一顫,齊聲尖唱!
轟然一震中,西倫只覺耳骨發麻,胸腔里的氣血都像被某種無形震盪輕輕撥了一下。
更詭異的是,眼前景象竟有一瞬恍惚——
不是花田。
也不是地窖。
而是一盞昏黃壁燈,一條狹窄舊街,一道穿著舊裙的女人背影。
只是一瞬。
西倫眼底寒意驟起。
月憶冥想法在精神深處陡然運轉,一輪慘白圓月像自黑暗中升起,把那道虛影瞬間碾碎。
「拿幻聲來碰我?」
他的聲音低得發沉。
「找錯人了。」
下一刻,大雷音呼吸法被他催到極致。
胸腹、脊骨、喉腔,像有無數悶雷同時炸響。
西倫猛地張口,一聲低沉震喝轟然衝出!
不是喊。
是雷音。
肉眼可見的氣浪裹著震意席捲前方,所過之處,白花、側根、地窖邊緣的碎磚一起爆裂。
就連那顆中央肉囊都被震得猛地一縮,表面伊諾那張臉瞬間扭曲。
雷娜趁這一滯,整個人矮身前沖,長刀狠狠扎進右側一條主根與肉囊連接的節口,雙臂發力,猛地一絞!
噗嗤!
白漿混著黑血噴了她一身。
母株發出一聲不像植物能發出的慘嚎。
西倫已經到了。
黃金大槍自上而下,重重砸落!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