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囊正面被砸得凹進去一大片,伊諾那張臉瞬間裂開,半邊臉皮都被震碎,露出下面濕紅的纖維組織。
可這東西的生命力強得驚人,凹陷處很快又鼓起,周圍更多根須瘋了一樣朝西倫捲來,竟想直接纏住槍身,把他拖進核心。
「總督!」
雷娜一刀劈開三條側根,可更多的已從腳下冒起。
西倫不退,反而一步踏上那團翻卷的主根,整個人借力再上三尺,左手猛地按在槍桿中段,體內玄陰吐納法與雷音呼吸同時轟鳴。
寒意灌槍。
雷音入骨。
黃金大槍的槍尖,驟然蒙上一層幽白冷光。
「開!」
西倫暴喝。
這一槍不再是砸。
是刺。
撲哧——
槍尖自肉囊頂部貫穿而下,像一根燦金長釘,硬生生釘穿了整株母體的核心。
寒意順著裂口急速蔓延,肉囊表面一層層結霜,內部鼓動的血肉則被雷音震得寸寸崩裂。
伊諾最後那張扭曲的臉,定在了半笑半哭之間。
他張了張嘴。
像還想說什麼。
卻只吐出一團混著白絲的黑血。
下一刻,母株瘋了。
整片花田同時暴動。
外圈傳來庫梭等人的驚呼和槍聲,顯然那些連在外頭的根網也在同步反撲。
地窖兩側石牆開始坍塌,數不清的白根不再護主,而是像失控的蛇群一樣,四處亂竄,見什麼卷什麼。
西倫眼神一厲,猛地抽槍。
槍身離體的瞬間,母株核心深處竟滾出一枚拳頭大小的烏白色種核,表面布滿細細的聲紋,像一顆凝固的喉珠。
這才是根。
母株真正的命核。
它還在跳。
西倫想都沒想,一把抓住那東西,五指發力,狠狠一捏!
哢嚓。
種核碎了。
一股冰冷、黏膩、帶著無數細碎哭聲般的東西,順著他掌心猛地鑽入血肉。
耳後、喉骨、胸腔,同時傳來針扎般的劇痛,像有什麼看不見的薄膜在骨頭裡一點點鋪開。
西倫眉峰微蹙,卻連哼都沒哼一聲。
他太熟悉這種感覺了。
異種之力正在融入他。
不是野蠻撐破,而是順著他如今早已強到離譜的肉身和基因鏈條,迅速找到位置,安靜紮根。
他甚至能清晰感覺到——
自己喉腔深處,像多出了一層極薄的「空膜」。
周遭所有震動、呼吸、碎石滾落、根須抽打的聲音,忽然都變得更立體,更清楚,也更可控。
不是單純聽見。
而是能「攥住」。
迴響腔。
西倫心底掠過這個名字。
與此同時,母株失去種核後,終於徹底崩了。
那顆巨大的肉囊先是劇烈膨脹,隨後從內部轟然塌陷,像被抽空了全部生氣。
無數白根迅速發灰、發黑,花海里的歌聲一層層啞下去,最後只剩風聲和遠處斷斷續續的槍響。
雷娜抹了把臉上的白漿和血,喘了口氣。
「死了?」
「死透了。」
西倫掃了眼正在腐爛坍塌的母體,轉身就走。
「出去。」
兩人剛踏上塌裂的石階,身後便轟地一聲,整處地窖徹底塌了下去,碎石和爛根埋成一片。
花田外圈。
庫梭半邊袖子都被劃爛了,正帶人頂著最後幾條瘋狂亂甩的側根硬守。見西倫和雷娜從母溝里走出來,他眼睛都亮了。
「總督!」
幾乎就在這一聲之後,四周那些還在抽動的白花、根須,像同時被掐斷了脖子,齊齊軟了下去。
風一吹。
花海成片倒伏。
再沒有歌。
眾人愣了足足兩息,才終於有人一屁股坐進泥里,大口喘氣,像剛從水底撈出來。
阿德爾抱著女兒,哆哆嗦嗦看著這一幕,忽然撲通跪了下去,額頭狠狠磕進泥里。
「謝謝總督大人……謝謝……」
他女兒也跟著跪,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費魯站在不遠處,衣袍上都是泥和血,刀口已經卷了。
他望著那片徹底沉寂下去的花海,眼裡那股長久壓著的灰暗,像終於裂開一點縫。
不是解脫。
但至少,不再只有絕望。
雷娜已經快步去檢查外圍屍體和活口。
很快,她從塌井旁的爛木堆里撿回一個被泥封了半邊的鉛盒,盒上還纏著沒燒完的防潮油布。
「總督,看這個。」
西倫接過來,指尖一撚,鎖扣斷開。
盒裡沒有錢,也沒有藥。
只有三樣東西。
一張四鎮花田分布圖,一支刻著黑鴿紋章的細銀哨,以及一封還沒來得及送出的信。
信紙潮了大半,但字還能認。
「母株初熟,花泥可用,幼株需四日後轉移。
若斯卡麥有失,黑樺、霧溪、冷泉三鎮可繼續供土。黑鴿教堂舊址,請聖唱執事羅姆親自接收,不可誤期。」
庫梭看完,臉色一沉。
「還真不止這一處。」
「而且他們在別的鎮子也埋了。」
雷娜把地圖展開,指尖從一個個紅圈上划過。
斯卡麥,只是最邊上的一個。
再往外,還有黑樺林邊的濕地、霧溪北坡的舊菜圃、冷泉鎮南的廢修道院園地……
都是百靈花田。
都是根。
西倫看著那張圖,眸光平靜,卻壓得人不敢多喘氣。
今夜這一株死了。
可線,才剛剛露頭。
密語唱詩班不是在做一樁走私生意。
他們是在北區幾座鄉鎮的底下,悄無聲息地織一張網。
一張拿窮人的屍骨、流民的嗓子、鎮子的土地和貴人的錢,一起餵出來的網。
「總督。」
費魯走了過來。
這一次,他沒有再握刀。
而是單膝跪進泥里,頭低得很沉。
「斯卡麥騎士團,由我帶頭犯了罪。該關的關,該殺的殺,我認。」
「但剩下三鎮若也有這種東西,再拖下去,只會死更多人。」
「你若還用得上我,我願意帶路,願意作證,也願意去挨槍子……只求你把這條線,真的拔乾淨。」
西倫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倒像個騎士了。」
費魯嘴角抽了抽,沒說話。
像是想笑。
又笑不出來。
西倫把那封信折好,收入內袋,隨後看向東方。
天邊已經隱隱發白。
可這一夜過去,斯卡麥沒有迎來真正的清晨,只是從一場噩夢,走進了另一場更大的暗流里。
「四天後,黑鴿教堂。」
他淡淡開口。
「他們既然要收貨——」
「那我們就去替他們收屍。」
天色將明未明。
鎮南那片原本開得妖異濃艷的百靈花田,此刻已經塌成了一片發黑的爛泥,風一吹,甜膩到發苦的腥味便順著溝壑翻上來,像一鍋隔夜發餿的蜜漿,熏得人肺里都泛噁心。
斯卡麥鎮的人,誰也沒敢靠近。
一夜槍聲,一夜慘叫,一夜像鬼哭般的歌——到現在都還沒徹底從他們耳朵里散乾淨。
西倫站在母溝邊緣,掌心還殘留著捏碎種核後的冰涼觸感。
耳後、喉骨、胸腔深處那層極薄的「膜」,已經不再疼了,只剩一種奇異的輕顫。
像風吹過空瓶口,又像有人在他喉嚨里輕輕撥了一根弦。
他閉了閉眼。
下一刻,整個清晨的世界都像忽然分了層。
遠處有人在哭,是鎮東第三條巷子,哭聲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舊磨坊後院有木桶滾了一下,是有人趁亂想去偷糧;北面矮牆根下,兩名被繳了槍的騎士正在低聲互罵,其中一個牙齒打戰,說自己真沒見過會唱歌的花……
不只是聽見。
而是每一絲震動,都像落進了一張看不見的網裡。
西倫眼前微微一恍,熟悉的字跡在視野深處一掠而過。
【天賦:迴響腔】
【來源:禱聲母株】
【特性:念念不忘,皆有迴響!】
他沒有多看,只是把那層信息壓了下去。
新析出的植物異種特性,往往都帶著原主的殘餘習性,貿然深究,未必是好事。
現在更重要的,是先把這座鎮子按住。
「總督。」
雷娜提著刀從另一邊走來,臉上還有沒擦淨的泥血,「活口都壓住了,舊磨坊里搜出來的帳冊、地契、銀票也都封了,赫爾曼還想裝死,被人從桌子底下拖出來了。」
西倫點點頭,視線掃過不遠處跪成一片的人。
鎮長赫爾曼、騎士團里幾個下手最狠的、莫恩的舊部、幾個花田槍手……全都被捆得像麻袋一樣,扔在泥地里,個個面如土色。
赫爾曼嘴唇發白,看見西倫看過來,連忙掙扎著往前挪了兩步。
「總督大人!我能說,我全都能說!我知道黑樺鎮那邊的聯絡人,也知道冷泉鎮——」
「閉嘴。」
西倫看都沒看他,嗓音不重,卻像一把冷鐵壓了下來。
赫爾曼身子一顫,當場噤聲。
另一邊,費魯扶著卷刃長刀,站得很直,臉色卻灰敗得厲害。
他不是沒見過死人。
可昨夜那片會唱歌的花,那口塌下去的母溝,還有地窖里那團由屍骨和肉囊拚成的鬼東西……
全都把他這輩子那點自以為是的膽氣,生生碾成了渣。
他看著西倫,沉默了半晌,低聲道:「鎮裡還關著十七個被逼簽地契的人,舊騎士營房後頭有地窖,裡面可能還有屍體。」
西倫看向他:「帶路。」
費魯沒有廢話,轉身就走。
雷娜跟上前兩步,低聲道:「鎮民都縮在屋裡,不敢出來,有幾家昨夜被拖了人,現在哭得厲害。
還有,糧倉查出來了,赫爾曼和莫恩私吞的糧不少,足夠全鎮吃上一陣。」
西倫腳步不停:「把糧搬去廣場,起火,煮粥。」
「讓人挨家挨戶去敲門——告訴他們,今天天黑前,誰家少了人、丟了地、丟了牲口,都能來報。」
「再告訴他們,今天不收稅,不抓丁,不封門。」
雷娜怔了一下,隨即點頭:「明白。」
她剛走出兩步,西倫又補了一句。
「還有,誰敢趁亂搶糧、報私仇、翻舊帳,直接打斷腿。」
「是。」
命令一道道落下去,原本還因一夜惡戰而發懵的兄弟會火槍手們,總算重新有了主心骨,迅速忙碌起來。
有人去搬糧,有人去搜屋,有人把繳來的槍械和刀具堆到一起,有人拖著犯人往廣場走。
風裡的血腥味還沒散,可鎮子總算開始重新轉動。
……
舊騎士營房在鎮北,牆體灰黑,角落裡長著雜草,門一推開,裡面就是一股混著霉味和傷藥味的潮氣。
費魯走在最前面,嗓音發啞。
「以前這裡只關醉漢和小偷,後來……莫恩接手後,就拿來關那些不肯簽地契的人。」
「再後來,連我都不怎麼敢來。」
他帶著西倫穿過走廊,來到後院一處被木板釘死的地窖口。
木板一掀,一股更重的腐味瞬間沖了上來。
費魯臉色難看,握刀的手都緊了幾分。
火把一照,下面橫七豎八躺著五具屍體,都是鎮上的成年男人,手腳還綁著麻繩,有兩個胸口塌陷,像是被活活踹死的。
角落裡還有三個活人,臉色蠟黃,嘴唇乾裂,被突然照進來的火光一晃,眼裡先是木,隨後才慢慢浮出一點生氣。
其中一個中年婦人幾乎是爬著撲了過來。
「大人……大人,阿德爾家的姑娘呢?她還活著嗎?」
「活著。」
西倫淡淡道。
婦人愣了半息,眼淚當場就下來了,連連磕頭,磕得額頭砰砰作響。
西倫沒扶,只是轉頭看向身後兩名火槍手。
「把人帶出去,給水,給吃的。」
「死者記名,抬去廣場,讓家屬認。」
「是!」
費魯站在一旁,喉結滾了滾,像被什麼堵住。
他想說點什麼,最後只低低罵了一句:「這群畜生……」
西倫看了他一眼,沒接這句話。
畜生兩個字,太輕。
真拿來蓋在這些人頭上,反倒像是在給他們省事。
……
太陽徹底升起來的時候,斯卡麥鎮中心的廣場上已經架起了三口大鍋。
鍋里咕嘟咕嘟翻著熱粥,白氣升騰,混著柴火氣,把鎮上那股陰森的死寂沖淡了不少。
起初沒人敢來。
直到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站在門後猶豫了半天,咬咬牙走了出來;再到一個瘦得脫相的老頭摸著牆跟過去,接過一碗熱粥,手抖得差點把碗摔了;然後,才像冰面裂開了第一道縫,越來越多的門縫後,慢慢探出人影。
他們看西倫的眼神,仍舊帶著本能的畏懼。
昨夜動手的人是他,踏進花田的人是他,殺死那怪物的人還是他。
很多人甚至不明白這位年輕總督到底是來救命的,還是另一頭更大的狼。
西倫站在廣場石台上,風衣下擺被晨風吹得微微揚起。
他沒有做什麼長篇大論,只看著下面那些麻木、驚懼、半信半疑的臉,平靜開口。
「昨夜的事,你們都看見了。」
「鎮長、騎士團、莫恩舊部,和花田裡那些髒東西勾在一起,逼地、逼命、逼糧——這筆帳,今天開始一條條算。」
「糧倉先開,帳本先查。」
「被關的人放出來,失蹤的人繼續找。」
「今天之內,所有地契暫停生效,誰家的地,先回誰手裡。」
下面安靜得厲害。
只有熱粥翻滾的聲音,一下一下撞著鍋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