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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白芽禱生錄·殘編》

2026-09-10 21:38:23 作者: 潛水的白鯨

  片刻後,人群里忽然有個年輕人紅著眼吼了一句。

  「那我爹呢?他前天被拖去花田,現在連骨頭都找不回來了,這帳怎麼算?!」

  周圍一下靜了。

  好幾道視線唰地落到他身上,像怕他下一刻就要被當場拖出去。

  可西倫只是看著他。

  「你叫什麼?」

  年輕人拳頭攥得發白:「哈維。」

  「你爹叫什麼?」

  「雷克。」

  「記上。」

  西倫偏頭。

  雷娜已在下方攤開的長桌旁提筆,冷著臉把名字寫了上去。

  西倫收回目光,繼續道:「活著的人要糧,要地,要屋子;死了的人,要名字,要仇人,要埋下去的時候有人知道他們是誰。」

  「你們若覺得一碗熱粥就夠了,那是你們的事。」

  「但在我這裡,不夠。」

  

  那年輕人怔怔看著他,眼圈越來越紅,到最後忽然把頭低了下去,再抬不起來。

  廣場上壓著的那口氣,像終於微微鬆了一點。

  一個拄拐的老太太顫巍巍站了出來,聲音發抖。

  「大人……以後,還會有那種花嗎?」

  西倫掃了眼鎮南的方向。

  「斯卡麥沒有了。」

  「別的地方若有,我也會去拔。」

  老太太愣了半晌,竟像有點不敢信,隨後扶著拐杖,慢慢跪了下去。

  一個跪,後面便跟著跪了好幾個。

  西倫眉頭都沒動一下,只抬了抬手。

  「都起來,去吃飯。」

  「跪著填不飽肚子。」

  ……

  廣場上的事交給雷娜後,西倫又回了一趟塌井邊。

  母溝已經徹底死透了。

  發灰的根須像一堆被火燎過的草繩,踩上去一截截斷開,再沒有昨夜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活性。

  西倫剛靠近,喉骨深處那層迴響腔便輕輕一顫。

  他聽見了很輕很輕的東西。

  不是聲音。

  更像是某種殘留的振紋,還附在塌碎的石塊和腐肉之間,細得像蛛絲,若不是新得了這特性,根本捕捉不到。

  西倫順著那絲細微的「顫」,走到井壁一角。

  那裡壓著半塊塌下來的舊石板,石板下頭似乎還藏著東西。

  「把這塊搬開。」

  兩名火槍手上前,用撬棍費力一頂,碎石嘩啦落下,露出一個被泥水泡了半邊的鉛皮匣子。

  匣子不大,卻沉得很。

  雷娜聞聲趕來,皺眉道:「昨夜搜的時候怎麼沒發現?」

  「它藏得深。」

  西倫接過匣子,五指一錯,鎖扣哢噠斷開。

  裡面沒有金銀。

  只有一本被防潮油紙層層包住的薄冊,一枚暗綠色的銅片,還有三頁寫滿密字的殘稿。

  薄冊封皮發黑,摸上去像曬乾的人皮,中央壓著一枚幾乎褪色的白芽印記。

  西倫剛把它拿出來,迴響腔便微微發熱。

  這不是普通帳本。

  而是帶著神秘學殘痕的東西。

  雷娜也看出不對,聲音壓低了幾分:「唱詩班的?」

  「多半是。」

  西倫翻開第一頁。

  紙頁里混著不知什麼纖維,發硬發脆,上頭的字跡卻細密工整,像是用極細的銀針一筆一筆刺出來的。

  第一頁正中,寫著一行舊式帝國語。

  《白芽禱生錄·殘編》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血養其形,聲哺其意,根承其命。」

  雷娜看得後背有些發涼:「聽著就不像好東西。」


  西倫沒說話,只把書合上,連同那枚銅片和殘稿一起收起。

  「帶回去。」

  「這裡繼續搜,看看還有沒有別的密格。」

  「是。」

  風從塌井口灌下來,掀起一縷帶著腐甜味的冷氣。

  西倫低頭看了眼掌中的黑冊,眸光平靜。

  昨夜他毀掉的,多半只是被催熟的一株「母體」。

  可真正把這東西養出來的人,顯然懂得更多。

  而這些東西,不會平白無故埋在一個邊鎮地窖里。

  這條線,越往後,越不像單純的走私和活祭。

  倒像是在找什麼。

  ……

  臨近中午,斯卡麥鎮的秩序終於勉強穩了下來。

  糧鍋旁有了長隊,認屍的哭聲斷斷續續,卻已不再是一片混亂的尖叫。

  被關出來的人坐在牆邊喝粥,像是連手裡的熱都不敢信。

  幾個原本跟著赫爾曼混飯吃的小吏,此刻全都老老實實抱著帳冊,一頁頁對。

  赫爾曼和幾個主犯被綁在廣場石柱下,頭頂太陽,汗順著臉往下淌,誰也不敢多吭一聲。

  西倫站在馬車旁,聽完雷娜的匯報。

  「地契收上來了一百七十多份,先封了。」

  「糧倉三處,暗窖兩處,搜出銀票和現銀一批,夠填補鎮上的虧空。」

  「還找到了七戶失蹤人口的記錄,有些已經對上屍首了,有些……還得去花田邊慢慢翻。」

  她說到最後,聲音頓了頓。

  西倫看向庫梭。

  「留十二個人,守住鎮口、糧倉和廣場。」

  「其餘人跟我回去。」

  庫梭一愣:「總督,不一口氣把另外三鎮也掃了?」

  「掃,」

  西倫看向遠處那片死掉的花田,語氣淡得很,「但不是現在。」

  「斯卡麥昨夜鬧成這樣,別處的人若不是聾子,已經開始縮頭了。」

  「他們會跑,會藏,會毀東西。」

  「越是這時候,越不能亂撲。」

  庫梭咧了咧嘴,點頭:「明白了,先把網紮緊。」

  西倫嗯了一聲,又看向費魯。

  「你留下。」

  費魯身子一繃。

  「不是信你。」

  西倫淡淡道,「是你熟這裡,知道誰家門朝哪開,知道屍體該往哪抬,也知道哪些人說謊時會先摸鼻子。」

  「你若再生二心——」

  西倫話沒說完。

  費魯已經低下頭,聲音沙啞。

  「我不會了。」

  西倫沒再理他,轉身上車。

  車輪碾過泥地的時候,廣場邊忽然有個小女孩掙開母親的手,抱著一隻破布兔子,怯生生追了兩步。

  她沒敢太近,只站在路邊,眼睛還紅著。

  「總督大人!」

  西倫側眸。

  小女孩咽了口唾沫,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氣,結結巴巴道:「那、那些花……真的不會再唱了嗎?」

  車廂內安靜了一瞬。

  西倫看著她,淡淡回道:「不會了。」

  小女孩站在原地,半懂不懂地點了點頭,緊緊抱著布兔子,像是終於肯信一回。

  馬車緩緩駛出斯卡麥鎮。

  道路兩側,不知何時站了不少鎮民。

  他們衣衫襤褸,臉色仍舊帶著災後未散的木然,可看向那輛黑色蒸汽馬車的目光,已經和昨夜完全不同。

  不再只是怕。

  也不再只是躲。

  而是一種連他們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看見雷落下來,把自家屋後的那條毒蛇劈死了。

  依舊敬畏,依舊發抖。

  卻終於敢抬頭看一眼天。


  車廂里,西倫垂眸看著膝上的那本《白芽禱生錄·殘編》,手指輕輕敲了敲封皮。

  喉骨深處,迴響腔微微顫鳴。

  他仿佛聽見書頁里,埋著一點極淡極淡的「活氣」。

  像一粒還沒徹底死透的芽,正縮在黑暗裡,等著人翻開它。

  斯卡麥鎮的事,壓不住。

  北區這種地方,死人不算新聞,滅幫也不算新聞,甚至哪家非凡者一夜翻臉、哪條街多出幾具屍體,到了第二天中午,也不過是酒館裡添兩句下酒話。

  可一整片「會唱歌的花田」被拔了,還是被兄弟會那位新上任的年輕總督親手拔的——這事就不一樣了。

  午後的煤菸酒館裡,跑鎮線的馬夫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擱,吐著唾沫星子,聲音壓得神神秘秘。

  「我親眼瞧見的!花全死了,一片一片倒,跟讓人掐了脖子似的!」

  「你放屁吧,花還能唱歌?」

  「你才放屁!斯卡麥那邊昨夜槍聲傳了半宿,今早鎮上人都出來領粥了,鎮長和那幫騎士全綁在廣場上曬呢!」

  「聽說地下還有怪物,長得像一團會生孩子的肉……」

  「閉嘴吧,吃飯呢!」

  另一邊,裁縫鋪里的幾個女工停下針線,忍不住互相對視;碼頭扛包的苦力聽完後半晌沒說話,等回過神來,第一句竟是「那斯卡麥的人以後是不是不用再被搶糧了」。

  連幾家平日最冷淡的報社,也難得派人去北區打聽,只不過在真正落筆前,又都默契地刪掉了「活祭」「唱詩」「母溝」這些詞,只留下一句模稜兩可的——

  「兄弟會總督西倫,於昨夜肅清斯卡麥鎮重大邪祟案件,北區鄉鎮秩序或將迎來洗牌。」

  洗牌兩個字,足夠讓很多人睡不著。

  ……

  圖索爾莊園。

  中堂內的氣氛,比外面的秋風還涼。

  黑星把手中的情報紙放到桌上,抬眼掃過在場幾人。

  「消息不會有假,赫爾曼的線已經斷了,斯卡麥那邊的花田徹底廢了。」

  「莫恩死,伊諾死,唱詩班埋在四鎮的那條線,也被西倫摸出了頭。」

  奧羅坐在一旁,臉色有些發沉。

  「他動作未免太快了。」

  「三天前還在後山修煉,轉眼就敢碰密語唱詩班布下的東西……他真不怕惹出更大的麻煩?」

  奧因冷笑了一聲,指節敲了敲桌面。

  「怕?」

  「他若真怕,宴會上就不會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壓洛斯法,更不會當晚就和武裝暴動黨那幾個人談到深夜。」

  「現在又去動唱詩班——別人看的是他狠,我看的是他有底氣。」

  奧羅皺眉:「父親,你是說……」

  「我沒說他已經投了武裝暴動黨。」

  奧因靠在椅背上,眼底陰得厲害,「但至少,武裝暴動黨對他態度不一般。」

  「一個兄弟會出身的北區總督,剛拿了我們的《玄陰吐納法》,轉頭又和萊納他們走得近,現在還敢替北區拔唱詩班的釘子——你真覺得,他只是少年氣盛?」

  黑星沒有立刻接話。

  他比奧羅更清楚,北區六大教區勢力之間,誰都想擴線,誰都想吞地,可真要狠狠干到密語唱詩班頭上,多數人還是會先掂量一下值不值。

  西倫卻像根本沒掂量。

  又或者,他已經掂量過了,所以才敢下手。

  主位上,奧斯頓一直沒說話。

  他手邊擺著一杯沒動過的熱茶,蒸汽細細往上升,模糊了他半張臉。

  片刻後,他才平靜開口。

  「和武裝暴動黨有關係,不一定是壞事。」

  奧因當場眯起眼:「族長,你還想拉他?」

  「為什麼不拉?」

  奧斯頓看向他,語氣不疾不徐,「一個二階撕裂者,年紀輕,手夠硬,腦子也夠清楚。若他真能搭上武裝暴動黨,我們與其把他往外推,不如先把繩頭留在手裡。」

  「更何況——」


  他頓了頓,手指點在情報紙上。

  「這次斯卡麥的事,不只是砍了個邪田那麼簡單。」

  「密語唱詩班能在四鎮埋線,圖索爾卻半點風聲都沒收到,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們的眼睛,也沒我們以為的那麼多。」

  奧因臉色更難看了幾分。

  他當然聽得懂這話里的刺。

  近幾年北區鄉鎮那片,很多外圍生意和灰線,確實有一部分歸他這脈的人盯著。

  若唱詩班真是在那一帶悄悄養東西,家族卻一無所知,那便意味著——要麼下面的人廢,要麼下面的人,有人在裝聾作啞。

  不管哪種,都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奧羅沉默片刻,忽然問道:「那若西倫真是借武裝暴動黨的勢,在北區先清唱詩班、再插手鄉鎮,後面會不會連我們也一起咬?」

  這個問題一落,中堂里靜了靜。

  奧斯頓看著杯中茶水,淡淡道:「所以,才更要看清他到底想要什麼。」

  奧因冷哼:「他想要的,無非是資源、地位、名聲——底層爬上來的人,不都這樣?」

  「父親。」

  奧羅低低叫了一聲,像是覺得這話說得有些太滿。

  奧因卻沒理他,只把手掌慢慢攥緊。

  他不是單純厭惡西倫。

  更準確地說,是忌憚。

  家族裡能供二階非凡者吃的東西就那麼多,陰靈源水、玄陰輔材、舊檔權限、二階層次的搏擊師資……

  每分出去一份,奧羅往上走的路就窄一寸。

  他可以接受外面有敵人。

  卻不能接受,有人借著家族的門,進來啃他兒子的骨頭。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名管家快步走入,微微躬身。

  「族長,西倫先生來了。」

  堂內幾人同時抬頭。

  奧因眸光一沉,嘴角反而扯出一點冷意。

  「來得倒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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