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頓示意人送過去。
黑星接過書,翻了兩頁,臉色便微微變了。
奧羅也湊過去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唯獨奧因一開始還帶著幾分不屑,可當他的目光落到「生命遺蹟」「青聖井」「黑鴿教堂舊址」那幾行字上時,瞳孔也不由縮了一下。
奧斯頓的表情第一次真正沉了下來。
「這東西,你從斯卡麥挖出來的?」
「嗯。」
西倫語氣平淡,「昨夜那片花田,不是在單純養花,也不是在單純做花泥生意。」
「他們在試著餵一處東西出來。」
「更準確點說,是在找一條通往生命遺蹟的縫。」
廳中一片死寂。
連倒茶的僕人,都悄悄把動作放輕了許多。
奧因盯著那本黑冊,臉上那點刻薄和輕蔑終於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真實的凝重。
他不是沒聽過遺蹟。
正因為聽過,才明白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
那東西一旦坐實,就不再是鄉鎮幾個死人、幾畝花田的事了。
奧羅忍不住道:「這上面的內容,可信嗎?」
「至少,斯卡麥那株母體是真的。」
西倫看著他,「而書里關於血養、聲哺、根承的幾條路,我昨夜已經見過實物。」
「你若願意,也可以親自去聞聞那片死花田的味道。」
奧羅喉結動了動,沒再說話。
黑星把殘編慢慢合上,抬頭看向西倫,語氣第一次沒了那種家族外務者慣有的從容。
「你想拿圖索爾的資料,去碰黑鴿教堂?」
「對。」
「你知不知道,真要是生命遺蹟,你把這事掀出來,北區會變成什麼樣?」
「知道。」
西倫手指輕輕叩了叩桌面,「所以我才來要資源,而不是來通知你們準備收屍。」
這話說得太平,反而讓人後背發緊。
奧因臉色變幻數次,忽然低低罵了一句。
「瘋子……」
可罵歸罵,他眼裡的輕視已經徹底沒了。
西倫是不是替武裝暴動黨清路,現在反倒不那麼重要了。
重要的是,這年輕人手裡真可能捏著一條大線。
一條誰先碰,誰就可能先吃肉,也可能先被咬斷喉嚨的大線。
奧斯頓沉默了許久,終於緩緩開口。
「陰靈源水,家族現在現存不多。」
「我可以先給你兩瓶,再給你調一份寒髓輔材,足夠你短期修煉用。」
「舊教區地圖、修道院檔案和地下水脈圖,你可以進偏檔室查半日,黑星陪你。」
「至於生命術式方面的人……」
他頓了頓,指節輕敲桌面。
「家族裡沒有專修這一門的高階學者,但有一位年紀很大的舊檔管理員,年輕時曾跟著教區調查團做過記錄。他未必能幫你解術式,但對北區那些廢教堂和舊井的來歷,知道得不少。」
西倫點頭:「夠了。」
奧因猛地轉頭,看向奧斯頓。
「族長!」
「就這麼給他?」
「陰靈源水先不說,偏檔室里那幾套地脈圖可是——」
「可是什麼?」
奧斯頓看向他,語氣不重,卻自有分量,「若西倫說的是真的,那些圖放在櫃裡,也是紙。若是假的,他拿著圖也挖不出遺蹟。」
「何況,」
奧斯頓的目光落回西倫身上,意味難明地笑了笑,「他不是白拿。」
西倫抬眼。
奧斯頓繼續道:「圖索爾給資源,你若真從黑鴿教堂那邊掀出東西,家族要第一手消息,也要優先參與談判權。」
「能答應,就拿。」
「不能答應,今天的資源到此為止。」
這才像談生意。
西倫沒有立刻回答。
迴響腔在喉骨深處微微一震,他甚至能聽見奧因呼吸里那絲壓著火的沉、奧羅指甲掐在掌心裡的細響、黑星椅把下指骨輕輕收緊的動靜。
堂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算盤。
可這很正常。
沒有算盤,才不正常。
片刻後,西倫開口。
「第一手消息可以。」
「優先參與——看你們拿出多少本事。」
奧因忍不住冷聲道:「你倒真敢開口。」
西倫看向他,眸色冷淡。
「我敢昨夜進花田,今天自然也敢開口。」
「還是那句話,我來,不是討飯。」
這話落下,堂里忽然安靜得針落可聞。
奧羅怔了一下,竟莫名覺得這句比任何狠話都更刺人。
因為它不是賭氣,而是事實。
這個從底層一路殺上來的年輕人,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在中堂里被晾著喝冷茶的人了。
他現在坐在這裡,向圖索爾張口要水、要圖、要檔、要人,不是因為臉皮厚。
是因為他真拿得動,也真敢去做。
奧斯頓盯著西倫看了幾息,忽然笑了。
「好。」
「給他拿。」
一旁的管家心頭一震,連忙躬身應下,快步退去。
奧因臉色鐵青,最終卻還是沒再開口,只把牙關咬得極緊。
黑星則緩緩吐出一口氣,起身道:「偏檔室在後樓,我帶你去。」
西倫站起身,把那本《白芽禱生錄》重新收回懷裡。
走出中堂前,他忽然停了停,回頭看向奧因。
「對了。」
奧因眼神冰冷:「還有什麼事?」
「若你真擔心我替武裝暴動黨鋪路,」
西倫語氣平靜,「那就祈禱黑鴿教堂底下只是塊爛地。」
「否則,不管我替誰鋪,最後都得有人先進去踩血。」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離開。
奧因坐在原地,手背青筋都繃了起來,半晌之後,才低低吐出一句。
「這小子……」
奧羅站在他身後,望著西倫離開的方向,心緒複雜得厲害。
驚、怒、妒、忌,還有一點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震動,混在一起,壓得胸口發悶。
黑星陪著西倫穿過迴廊時,外頭秋風正好。
幾個路過的圖索爾家子弟遠遠看見,紛紛停下腳步,神情詫異。
他們當然認得西倫。
也認得黑星手裡那串偏檔室鑰匙。
那地方,平日裡連很多嫡系都進不去。
可現在,這個外姓掛名者不僅進了,還帶走了兩瓶陰靈源水和一份寒髓輔材。
消息若傳出去,只怕又要在莊園裡炸一輪。
黑星側頭看了西倫一眼,忽然道:「你今天這一開口,算是把奧因那脈又往死里得罪了一層。」
西倫腳步未停。
「我又不是今天才得罪他。」
黑星一怔,隨即失笑。
「倒也是。」
兩人一路行至後樓,鐵門緩緩打開,陳舊紙張和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
一排排高到天花板的木櫃,沉默地立在幽暗中,像一座埋著舊時代屍骨的小型墓園。
黑星讓開半步,低聲道:「你要的東西,大概都在這裡。」
西倫抬眸,看向那一整片沉默的檔案櫃。
迴響腔在這一刻,竟又輕輕響了。
仿佛在這些發黃紙頁、舊教地圖和被時光壓住的秘密深處,有什麼東西,也正在等他翻開。
……
偏檔室的鐵門合攏時,外頭迴廊里的風聲一下子被擋去了大半。
幽暗,乾燥,滿屋都是陳年紙頁和防蟲藥粉的味道,像一口封了很多年的棺材被人重新撬開了縫。
兩側高櫃一排接著一排,櫃腳被歲月磨得發亮,銅鎖上積了一層不厚不薄的灰。
幾盞氣燈掛在梁下,火光微微搖晃,把櫃影拖得很長。
黑星走在前面,手裡提著一串鑰匙,叮噹作響。
「這裡存的,不只是舊教區地圖。」
他回頭看了西倫一眼,「還有北區各年調查團的抄本、被查封的教會記錄、礦井塌陷案、疫病卷宗、地下水脈圖……你要找的東西,未必會擺在同一處。」
西倫點了點頭,沒多說。
迴響腔在喉骨深處輕輕一震。
四周一下子像被拉開了另一層薄幕,氣燈輕顫的細響、黑星靴跟擦過石地的摩擦、木櫃裡紙頁受潮後微微彎曲的哢噠聲,全都清晰起來。
那些聲音很亂,卻也很誠實。越少有人翻動的地方,響動越沉;越常被拿取的卷宗,紙角間的摩擦就越松。
這能力不適合拿來翻書,可一旦沉下心,也有它自己的用法。
黑星把鑰匙遞給一個坐在最深處桌邊的老人。
老人瘦得像一根被風吹乾的舊木桿,頭髮幾乎全白,鼻樑上架著一副單片鏡,鏡鏈垂在胸前。
他沒有立刻起身,只慢吞吞放下羽毛筆,用渾濁卻很穩的目光掃了眼西倫。
「就是他?」
「就是他。」黑星道,「昨夜斯卡麥花田的事,你該聽說了。」
老人哼了一聲,像是喉嚨里壓著一把舊砂紙。
「聽了些,說得比唱詩班還離奇。」
他伸出布滿斑點的手,「書給我看看。」
西倫把《白芽禱生錄·殘編》取出,放到桌上。
老人沒碰封皮,先盯著那冊子看了幾息,像是在辨認什麼,隨後才翻開第一頁。
才翻兩頁,他眼角就狠狠跳了一下,原本懶散的背也慢慢直了起來。
黑星注意到他的變化,聲音沉了幾分。
「認得?」
「認得一點。」
老人喉嚨滾了滾,乾裂的手指從書頁邊緣撫過,「不是完整本,是拚接殘抄……後半段有唱詩班自己添的歪路,前半段卻不像偽造。
至少這幾頁關於白芽祈式、淨井法、肉土回春的用字,是舊生命教團那一套。」
黑星目光一縮。
「生命教團?」
「更準確地說,是舊教會裡研究生命術式的一支旁支。」
老人把書合上一半,沒有徹底蓋死,「當年北區還沒如今這麼髒亂時,教區調查團里就有專門處理污井、腐疫、地下裂縫的人。
他們不全是騎士,有一些是學者,有一些是術士,還有極少數……能把『活的東西』往回拽一把的人。」
西倫開口:「污穢也能處理?」
老人抬眼看他,那雙老眼裡第一次有了點真正的審視。
「你以為唱詩班為什麼偏偏盯上這些舊教堂、舊井口、老墳邊的破地?」
「因為那些地方髒?」
「不。」
老人搖頭,「因為那些地方,曾經被洗過。」
屋裡一靜。
氣燈的火苗晃了晃,發出細細的劈啪聲。
老人站起身,從身後最靠牆的一排柜子里抽出三卷牛皮檔案和一張折得極厚的舊圖,回到桌邊,一樣一樣鋪開。
第一卷,封皮已經發脆,上頭用褪色墨水寫著——《青聖井東線調查摘要》。
第二卷,是礦井疫病記錄。
第三卷,則是一份殘缺的教區禱所修建圖。
黑星也走近了些,神色比方才認真得多。
老人把第一卷翻到中段,指甲敲了敲其中一行字。
「看這裡。」
西倫俯身望去。
紙頁上記著一段二十多年前的調查記錄。
北區東邊一座小鎮井水忽然發黑,牲畜喝水後腹脹爛舌,人沾了井邊淤泥則會出現高熱、幻聽、皮膚開裂。
普通藥劑無效,火燒也只能壓一時。
後來調查團到場,先封井,再以某種「白芽禱式」淨洗井壁三晝夜,最後從井底拖出一團長滿白根的黑肉,焚盡後,污病才止。
西倫瞳孔微微一凝。
那字裡行間的描述,和斯卡麥花田下那株東西,不像一回事,卻有相近的腥氣。
不是單純的毒,不是瘟病,也不是普通異種。
是活的污穢。
黑星也看明白了,低聲道:「所以唱詩班那套血養、聲哺,不是在瞎試……他們知道自己在餵什麼。」
「知道個半懂不懂,更可怕。」
老人冷笑一聲,「會一頁,就敢當自己摸到了門。唱詩班這些年淨喜歡把正經術式往邪路上掰。
白芽本是救肉淨井的東西,落到他們手裡,偏要拿去養花、餵溝、灌死人骨頭。」
說著,他又把第二卷推到西倫面前。
「再看這個。」
那是一次礦區塌陷後的記錄。下層礦道鑿到一片潮濕斷層,之後工人陸續出現耳邊低唱、指甲泛灰、牙齦出血、夜裡夢遊的症狀。
記錄末尾多了一行極淡的旁批——「疑似接觸遺蹟邊緣滲出的活性污染,以祈禱聖芽暫壓,未盡根除。」
祈禱聖芽。
西倫目光停在那四個字上,久久沒動。
喉骨里的迴響腔像是被什麼撥了一下,極輕地顫動。
他想起了羅伯特。
想起那人皮下蔓延的暗紋,想起那股讓人不舒服的濕冷感,想起污染像活蟲一樣藏在血肉深處,不急著一口吃掉人,只慢慢地啃,慢慢地改。
那時的他只知道污染可怕,卻不知道有沒有第二條路。
現在,紙上這四個字,像黑夜裡忽然亮起的一點微火。
不大,卻夠人看見方向。
黑星察覺到他的沉默,側頭看了他一眼。
「你在想什麼?」
「想一個人。」
西倫沒有細說,只平靜道:「若這術式真能淨化污染,那它的價值恐怕不止黑鴿教堂。」
老人眯起眼。
「你想學?」
「能學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