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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永不停息的暴雨!

2026-09-10 21:38:42 作者: 潛水的白鯨

  不是浪,不是船,是一大片比夜還黑的輪廓,正緩緩從海霧和暴雨里站起來。

  吊臂、貨架、橋塔,在那東西面前都顯得矮。它像披著整片雨幕,輪廓模糊得不正常,可某個瞬間,倫德還是看見了——

  看見那東西高處,像有一張慘白的人臉。

  沒有五官,只有兩個深得發空的窟窿,正朝這邊望。

  倫德全身的血都冷了。

  男人也看見了。

  他的手在抖,抖得刀柄都發出細響,可他卻忽然咧開嘴,笑了。

  「媽的。」他罵了一句,「還真是沖我來的。」

  倫德猛地抓住他胳膊:「別去!」

  男人低頭看了眼那隻抓著自己的手,眼神一下軟了很多。

  「你總問我怕什麼。」他說,「我現在告訴你——我怕死,怕疼,怕它,怕得腿都快軟了。可我更怕你死在我前頭。」

  倫德喉嚨像被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男人把他推進巡檢車,反手拉下門閂,動作快得不給他掙扎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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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找莎拉!」他隔著玻璃吼,「她會送你走!」

  「你回來!」倫德一拳砸在車門上,「你給我回來!」

  男人把啟動杆猛地一推,巡檢車咣當一震,順著鐵軌滑了出去。

  「你不是想當個不一樣的人嗎?」雨里,男人的聲音遠遠追過來,混在風裡,斷斷續續,「那就……別學我躲……」

  巡檢車越滑越快。

  倫德趴在玻璃上,拚命回頭。

  他看見那個總是彎著背、說話不大聲、在家裡像影子一樣的男人,站在暴雨里,手裡提著那把舊刀,明明怕得肩都在抖,卻還是一點點往前走。

  走了幾步後,他抬手抹了把臉,像嫌雨礙事。

  然後,他竟然又笑了一下。

  很難看,也很瘋。

  下一刻,男人雙手握刀,迎著那片像山一樣壓下來的黑影,猛地沖了上去!

  刀光在雨里亮了一瞬,慘白得刺眼。

  倫德嗓子都喊裂了:「爸——!」

  轟!!!

  雷光炸開,整座引橋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海潮沖天而起,黑與白在雨夜裡混成一團。

  巡檢車被震得瘋狂顛簸,玻璃上全是水,什麼都看不清了。

  他只在最後一眼裡,看見那個男人提刀躍起的背影。

  很小。

  卻沒有退。

  「……倫德!」

  一道聲音把他從雨聲里硬生生拽了回來。

  倫德猛地睜眼,發現自己還站在三號冷庫深處,手扶著那段舊軌,掌心全是冷汗。

  莎拉就在旁邊,一隻手按在他肩上,眉頭緊皺。

  「你站著發什麼呆?」她低聲問,「臉白成這樣。」

  倫德緩了兩口氣,嗓子有些啞:「沒事。」




  老值守員在後面提著燈,神色發緊:「又響了……你們聽見沒有?」

  冷庫里很安靜。

  緊接著,遠處地溝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

  叮!

  像有誰用指甲,彈了一下生鏽的鈴。

  倫德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莎拉也聽見了,她把提燈往前抬高,低聲道:「下面有東西在動。」

  「十年前,這裡後來怎麼收的尾?」倫德忽然問。

  莎拉看了他一眼:「你現在才想問這個?」

  「回答我。」

  莎拉沉默片刻,才道:「不是收尾,是硬封。你父親把那東西擋了一下,我們趁機拉閘,把引橋底部那段檢修井和冷庫地溝一起炸塌了。後來教區的人、港務局的人都來過,檔案封了,屍體沒找全,活人也沒幾個還能說清。」


  「我父親的屍體呢?」

  「沒有。」

  老值守員在後面接話:「刀找著半截,人沒找著。」

  倫德慢慢轉過頭。

  「半截刀呢?」

  老頭猶豫了一下,看向莎拉。

  莎拉從公文包里摸出一塊包著油布的長條物,遞給倫德:「我本來沒打算這麼早給你。」

  倫德接過來,解開油布。

  裡面果然是一截斷刀。

  刀身只剩半尺長,刃口卷了,黑得發烏,像被某種高溫和海水一起反覆侵蝕過。

  刀柄卻還完整,上面纏著舊皮條,握上去的瞬間,倫德手指不自覺收緊。

  「這是從橋底鐵梁里摳出來的。」莎拉道,「當年刀卡在裡面,周圍全是那種黑水。」

  倫德盯著斷刀沒說話。

  莎拉又從包里拿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紙,遞過去:「還有這個,夾在刀柄纏皮里。太久了,我怕一碰就碎,一直沒敢拆。」

  倫德接過那張紙,小心得幾乎像在拿一片薄冰。

  紙展開後,字只剩半頁。

  「……別讓他學我,槍術課照常。

  他脾氣硬,嘴也硬,疼了不會說。

  要是我回不去——」

  後面沒了。

  就三行。

  倫德看著那幾行字,半天沒動。

  冷庫深處那股刺骨的潮氣,像是順著衣領一點點鑽進了胸口。

  「你看。」莎拉低聲說,「他連留話都不會寫,還是那副笨樣。」

  倫德扯了下嘴角,卻沒笑出來。

  「我以前一直覺得,他活該被人看不起。」

  他盯著那截斷刀,聲音不高,「家裡吵架他不說話,我闖禍他也只是收拾爛攤子,別人踩到臉上了他還能點頭……我最恨這種人。」

  莎拉沒接話。

  「後來他死了。」倫德慢慢道,「我就更恨。我恨他什麼都不告訴我,恨他把我推出去,恨他最後那一下……像是替我做了決定。」

  「現在呢?」莎拉問。

  倫德沉默了幾秒,攥緊刀柄。

  「現在我發現,我恨的不是他。」他說,「我恨的是我自己。

  十年來,每次下大雨,每次路過海邊,每次聽見鐵鈴響,我都會想起那晚……

  然後我就繞路。嘴上說著看不起他,骨子裡卻跟他一樣,第一反應也是躲。」

  莎拉看著他,眼神複雜:「你終於肯承認了。」

  「我早就知道。」倫德抬起頭,眼底一片陰沉,「只是懶得承認。」

  「每一次雨夜,我都似乎在夢裡看見那尊模模糊糊的身影。」

  「每一次,我都試圖走出那片永不停息的雨夜!」

  叮——

  那道鈴聲,又響了一次。

  比剛才更近。

  冷庫地面微微一震,前方那條沒入黑暗的地溝里,忽然慢慢漫出一層水。

  不是普通積水,那水黑得不透光,表面卻浮著一層灰白色的細沫,像某種腐爛後冒出來的皮膜。

  老值守員倒吸一口冷氣:「又、又來了……」

  莎拉臉色一沉:「退後!」

  她剛說完,黑水裡忽然冒出一串氣泡。

  咕嚕,咕嚕。

  像有什麼很大的東西,在下面呼吸。

  下一刻,冷庫四周的鐵鏈無風自晃,牆角那幾塊封死的通風鐵板,竟同時發出吱嘎吱嘎的摩擦聲。

  冷庫深處最黑的地方,有一道很輕很慢的低語,像從水裡浮上來,貼著耳膜往裡鑽。

  「回……來……」

  倫德全身一緊。

  那聲音,和十年前橋上的鐘鳴一樣,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古怪重量,像不是給耳朵聽的,而是直接落進人的腦子裡。

  「門……還沒開完……」


  老值守員腿一軟,差點當場坐地上,嘴裡直念叨:「聖靈在上,聖靈在上……」

  莎拉猛地拔出腰間短銃,對準黑水:「閉嘴,老皮特!往後退!」

  黑水忽然往上拱起。

  先是一隻手。

  慘白,細長,五指間黏著水膜,像溺死很多天後被泡發的屍手。

  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那些手從黑水裡一隻只伸出來,按在地上,像有什麼東西正借著它們,想把自己撐出水面。

  莎拉臉色發青,低聲罵道:「不對,這跟十年前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

  一道聲音,輕飄飄地響在冷庫里。

  不是莎拉,不是老值守員。

  那聲音像男像女,像老人也像孩子,混在一起,濕漉漉的,帶著笑。

  「十年前,他砍錯了地方。」

  黑水中間,緩緩抬起一張臉。

  那臉像是很多張人臉拚起來的,五官輪廓總在變,時而像中年工人,時而像年輕女人,時而又像個沒長開的孩子。

  最古怪的是它額心,那裡裂著一道細長的口子,裡面沒有血肉,只有一枚緩緩轉動的慘白眼珠。

  它盯住倫德。

  「你回來了。」它輕聲道,「那個拿刀的人……沒回來。」

  莎拉想都不想,砰地一槍打過去!

  子彈打進那張臉里,炸開一團黑水,可下一秒,那些水又自動聚回,像打中的不是實體,而是一灘有意識的潮。

  「走!」莎拉厲喝,「這不是你現在能碰的,帶著刀走!」

  倫德沒動。

  黑水裡的東西還在看著他,額心那隻白眼一轉,周圍溫度又低了幾分。

  「你和他很像。」它說,「一樣怕,一樣硬撐,一樣——」

  「閉嘴。」

  倫德打斷了它。

  他把那截斷刀重新裹好,塞回懷裡,然後抬手,解開背後那個長條黑匣的卡扣。

  哢。

  匣子打開,裡面是一桿摺疊式黑鋼長槍。

  槍桿接節一寸寸彈開,機關咬合,發出清脆的金屬聲。

  槍鋒細長,開著冷白色的刃,映著提燈的光,像雨夜裡突然亮出來的一線電。

  莎拉看著他,臉色難看:「你瘋了?!」

  「十年前,我被送走過一次。」倫德握住長槍,聲音平得出奇,「夠了。」

  「你父親拚命讓你走,不是為了讓你今天回來送死!」

  「我知道。」

  「那你還上?」

  倫德看著前面那團越聚越高的黑水,眼底慢慢浮出一點狠色。

  「因為我現在終於明白,他那時候為什麼笑了。」

  莎拉一怔。

  倫德長長吐了口氣,像把胸口那十年的鬱結、恨意、雨聲,全都一起吐了出去。

  「不是因為他不怕。」他說,「是因為怕到頭了,退無可退,就只能往前。」

  黑水裡的東西忽然發出一陣細細的笑。

  「人。」它說,「真有意思。」

  四周鐵鏈同時炸響!

  十幾根濕黑的水索猛地從地溝里竄起,直撲倫德面門。

  莎拉再次開槍,連著兩發打斷側邊襲來的黑影,厲聲喝道:「老皮特,拉警鈴!通知外頭封區!」

  老值守員手忙腳亂往後跑。

  倫德卻沒退。

  他提槍向前一步,腳底踏碎一灘黑水,槍鋒一轉,乾淨利落地挑開第一根水索,槍桿順勢橫掃,砰地砸在第二根上,黑水四濺,整間冷庫都像響了一聲悶雷。

  「你不是恨懦弱麼?」黑水裡的那張臉幽幽盯著他,「你父親最懦弱,為什麼還要學他?」

  倫德眼神驟冷。

  「我恨他懦弱。」他說,「也恨我自己懦弱。」

  又一根水索從側後襲來,倫德頭也不回,長槍倒拖,槍尾重重一點地,借力擰腰,槍鋒像一道黑白交錯的閃線,噗地一聲,直接捅穿那團撲來的黑潮!


  「但今天——」

  他一步踏進那片漫開的黑水裡,褲腳瞬間被浸透,冷得刺骨。額前碎發被冷汗和潮氣打濕,眼神卻越來越亮,像被什麼東西燒著了一樣。

  「——我偏不走了!」

  那張拚接的人臉驟然扭曲,額心白眼死死睜大,像被這一槍徹底激怒。

  冷庫頂上懸著的老鐵鉤、鎖鏈、風管同時瘋狂震顫,整座廢棄冷庫像被某種東西從底下緩緩抬起。

  莎拉臉色劇變:「倫德!它下面還有東西——!」

  她話音未落,黑水最深處,忽然有一截巨大而慘白的輪廓緩緩浮了上來。

  那不像人的骨,也不像魚的脊,更像某種巨物的一角面容,埋在黑水和歲月下面太久了,如今只是露出一點邊,就已經讓人本能地想跪下去。

  莎拉呼吸都停了一瞬。

  「神……」老皮特在遠處失聲喃喃。

  倫德看著那片浮起的慘白,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撞了一下,十年前橋上那道被暴雨遮住的模糊巨影,仿佛在這一刻和眼前重疊。

  原來他父親當年,真是在對著這種東西拔刀。

  倫德握槍的手,繃得更緊。

  他忽然想笑。

  笑那個男人總是彎著背,笑他沉默、軟弱、不會說漂亮話,笑他明明怕得要死,最後還是提著刀沖了上去。

  笑到最後,倫德眼裡卻一點笑意都沒了,只剩一片鋒利冰冷的亮。

  「你還沒死乾淨,是麼?」

  他盯著那片像神一樣的慘白輪廓,聲音低低的,像從牙縫裡磨出來。

  「那正好。」

  下一刻,倫德雙手合握槍桿,腳下驟然發力,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黑箭,迎著那片從黑水裡升起的「神明」,一槍直刺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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