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握槍的手指微微收緊。
「哪位長老?」
「信上沒說名字,只說是二長老麾下的一位資深三階,姓坎伯。」
坎伯。
西倫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圖索爾家族的核心戰力之一,實力在三階中屬於中等偏上,為人據說頗為剛硬。
「另一位呢?」
「另一位沒受傷,但精神狀態很差,黑星的人說他回來後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見人。」
西倫沉默了片刻。
兩位三階去談判,結果一個中了污染,另一個精神受創,這不是談判,這是陷阱。
「猩紅進修會和唱詩班聯手了。「西倫語氣篤定。
雷娜點頭:「黑星的口信里也是這麼說的,猩紅那邊聲稱是誤會,但拒絕交出施術者,態度很強硬。圖索爾家族內部現在吵成了一鍋粥。」
「然後呢?」
「然後……」雷娜的目光變得意味深長,「黑星說,族長可能很快會找你。」
西倫聞言,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果然來了。
三階非凡者中了活性污染,普通的靈香、寧靜藥水根本壓不住。
在整個北區,能淨化活性污染的手段極為稀少。
「我知道了。」西倫將鐵槍交給庫梭,「回去吧。該吃飯吃飯,該巡邏巡邏。」
他頓了頓,看向雷娜:「他們來人之前,不要主動聯繫圖索爾的任何人。」
雷娜微微頷首,沒有多問。
果然,第二天一早,圖索爾家族的人就來了。
不是黑星,而是一個西倫沒見過的中年男人,穿著圖索爾家族管事的深藍制服,態度恭敬卻也不卑不亢。
「西倫先生,族長請您今日前往主宅一敘。」
西倫坐在早餐桌前,慢條斯理地切著盤中的煎蛋。
「什麼事?」
管事微笑:「族長沒有細說,只是讓小人來請。」
西倫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對方:「替我回復族長,這兩日身體不適,需要靜養。改日再去拜訪。」
管事的笑容僵了一瞬。
「西倫先生,族長說的是今日,」
「我說了,身體不適。」西倫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需要靜養。」
管事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對上西倫那雙沉靜如淵的眼睛後,終究沒有開口。
「……小人明白了。我這就回去稟報族長。」
管事離開後,羅德從門廳走進來,壓低聲音:「老爺,這樣會不會……」
「不會。」西倫繼續吃他的早餐,「該急的不是我。」
羅德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去收拾管事留下的茶盞。
當天下午,黑星來了。
不是坐馬車來的,而是一個人撐著傘走來的。他的臉色比上次見面時沉了許多,眼下有明顯的青黑。
西倫在書房接待了他。
「坎伯長老的情況不好。」黑星坐下後開門見山,沒有寒暄。
「污染已經擴散到了他的經脈深處,族內的藥師用了三種靈香和兩種藥劑,只能勉強壓制擴散速度,無法根除。照這個趨勢……最多十天。」
十天。
西倫端著茶杯,沒有說話。
黑星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直接說:「族長希望你去看看,你的生命術式……是目前唯一可能有效的手段。」
「可能有效。」西倫重複了這四個字,語氣很淡,「我的術式對付普通的活性污染尚可,三階非凡者體內的污染濃度和層次,遠非南倉那些病人可比。我不確定能行。」
黑星皺眉:「你不試試怎麼知道?」
「試是可以試。」西倫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與黑星對視,「但我有個問題想先問清楚。」
「什麼?」
「奧因那件事,族長打算怎麼處理?」
黑星的表情變了。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鐘。窗外的雨聲像一層簾幕,將這間屋子與外界隔絕開來。
「西倫。」黑星的聲音低了下去,「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坎伯長老,」
「坎伯長老的事我很遺憾。」西倫打斷他,語氣沒有絲毫波動。
「但黑星,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奧因派人圍殺我這件事,到現在連一個正式的說法都沒有。
族長的回信讓我自己去找奧因算帳,一個附屬的外部成員,去找家族的三長老算帳?」
他微微前傾身子,聲音放低,卻字字清晰:
「這不是讓我去算帳,這是讓我去送死。」
黑星沉默。
他無法反駁。
奧斯頓的那封回信,說好聽是不偏不倚,說難聽就是和稀泥。
一個二階的外部合作者,怎麼可能去向三長老討要交代?這種所謂的「自己解決「,本質上就是族長對奧因的縱容。
「我不是在漫天要價。」西倫的語氣緩和了一些。
「我只是需要一個態度,奧因派人殺我,我反殺了三個。這件事到現在沒有任何官方的處理。
如果我現在屁顛屁顛跑去給坎伯長老治病,那奧因會怎麼想?」
「他會覺得我好拿捏。」
「他會覺得無論怎麼對付我,最後家族都會出來和事佬。」
「然後下一次,他就不會只派三個二階了。」
黑星深吸一口氣,揉了揉眉心。
「你說的……我懂。但坎伯長老等不了。」
「那是族長該頭疼的事。」西倫端起茶杯,輕啜一口,「不是我的。」
黑星盯著他看了許久,最終站起身來。
「我會把你的話帶到。」
「嗯。」
「但西倫,我得提醒你一句。」黑星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坎伯長老的兒子坎伯·洛特,是二長老手下最得力的幹將。如果他父親出了事,他不會管是誰的責任——他只會記得誰本可以救、卻沒有救。」
「多一個三階的敵人,你承受得起嗎?」
西倫放下茶杯。
「我當然承受不起。」他的聲音平靜如水,「但如果連一個交代都討不到,就算我今天去救了人,明天奧因再派人來殺我,誰來救我?」
黑星沉默了兩秒,然後推門走進了雨中。
黑星走後,西倫獨自在書房坐了很久。
他並非不想救人,坎伯長老與他無冤無仇,一個三階強者因為污染而慢慢死去,西倫沒有任何幸災樂禍的心思。
但他不能白白去。
圖索爾家族是這片土地上的龐然大物,奧斯頓是執棋者,奧因是棋盤上的重子。
而他西倫,在家族眼中至多是一枚走卒——一枚有些特殊的走卒。
走卒想要變成過河之兵,不能靠低頭做事。
得讓對方明白,這枚棋子有拒絕被移動的能力。
西倫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下得更大了,天色暗沉如墨。
他想起倫德在莊園訓練棚里說過的話。
「適度展示你的能力,換取資源、情報與盟友庇護。但記住,展示是為了讓人尊重你,不是讓人利用你。「
老師看得很準。
現在的局面,恰好是一個讓圖索爾家族重新認識自己分量的機會。
他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等。
然而圖索爾家族內部的情況,比西倫預想的更加焦灼。
主宅。
奧斯頓坐在書房的大椅上,面前的桌上鋪著坎伯長老的病情記錄。
「擴散速度在加快。」老管家魯卡斯低聲稟報,「藥師說,再用現有的手段壓制三天已經是極限。三天之後如果沒有更好的辦法,」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奧斯頓沉默不語,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
「黑星回來了?」
「回來了。」魯卡斯微微欠身,「西倫……拒絕了。」
奧斯頓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原話呢?」
魯卡斯將黑星轉述的內容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
奧斯頓聽完,緩緩閉上了眼睛。
書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那小子。」良久之後,奧斯頓睜開眼,語氣中帶著一絲說不清是惱怒還是感慨的意味,「比我想像的更硬。」
「族長,要不要,」
「不要。」奧斯頓抬手打斷魯卡斯的話,「他說得沒有錯,奧因的事,我確實一直在拖。」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雨幕如簾。
「但現在不是處理奧因的最好時機。」奧斯頓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戰爭在繼續,軍火和礦產的渠道都在奧因手裡。如果現在動他……」
魯卡斯沒有接話,他跟了奧斯頓四十年,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沉默。
「去把二長老請來。」奧斯頓轉過身,「還有奧因。」
一個時辰後,圖索爾主宅的小議事廳內。
二長老坎伯·赫斯特——坎伯長老的弟弟——坐在長桌左側,面色鐵青。
他五十餘歲,身材魁梧,兩鬢已白,但一雙眼睛鋒銳如刀。
奧因坐在右側,面無表情。
「情況就是這樣。」奧斯頓坐在主位,語氣平淡,「西倫拒絕了。」
坎伯·赫斯特的拳頭在桌下攥緊。
「他憑什麼拒絕?」
「他要一個交代。」奧斯頓的目光移向奧因,「關於霍克家族圍殺他那件事的交代。」
奧因的表情依然沒有變化,像是這件事與他毫無關係。
「族長,」他的聲音沉穩而緩慢,「霍克家族的行為與我無關。這一點我已經說明過了。」
「赫爾伯特臨死前親口對西倫說的話可不是這樣。」奧斯頓淡淡道。
奧因微微一笑:「一個將死之人的胡言亂語,能作數?」
坎伯·赫斯特猛然轉頭盯著奧因,眼中滿是怒火。
但他沒有開口,只是死死攥著拳頭,他知道在這個議事廳里,情緒是最沒用的東西。
奧斯頓看了兩人一眼,緩緩開口:「奧因,我問你。如果坎伯長老死了,你打算如何面對二長老一脈?」
奧因的眼皮終於動了一下。
「坎伯長老中污染,是猩紅進修會和唱詩班聯手所為,與西倫無關,也與我無關,族長,」
「我沒有說與你有關。」奧斯頓打斷他,語氣驟然變冷,「我只是在問你,如果他死了,你怎麼面對?」
奧因沉默了。
「赫斯特,」奧斯頓轉向坎伯二長老,「你的看法呢?」
坎伯·赫斯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嘶啞:「我不在乎誰和誰有什麼恩怨。我只要我哥哥活著。」
他抬頭直視奧斯頓:「族長,請把西倫請來,不管他要什麼條件——在我哥的命面前,不算什麼。」
奧因的嘴唇微微抿緊。
奧斯頓看著兩人,沉默良久。
同一時刻,坎伯長老所在的療養室外。
坎伯·洛特——坎伯長老的獨子——靠在走廊的牆上,一言不發。
他二十七八歲的年紀,身形高瘦,面容清雋,但此刻那張臉上寫滿了陰沉與惱怒。
他是二階非凡者,實力在年輕一輩中名列前茅。
但面對父親體內的污染,他什麼都做不了。
「洛特。」他身後傳來腳步聲,是他叔父赫斯特從議事廳回來了。
「結果如何?」洛特轉過頭。
赫斯特的表情很複雜:「族長在想辦法。」
「想辦法?」洛特冷笑了一聲,「父親還有三天。三天。」
「我知道。」
「那個姓西的——他是不是拒絕了?」
赫斯特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洛特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憑什麼?他不過是圖索爾家族養的一條狗,」
「夠了。」赫斯特低喝,「你沒見過他打架,我看過屍檢報告。三個二階,五分鐘之內全部正面碾壓擊殺。這不是一條狗能做到的事。」
洛特咬緊牙關,拳頭攥得骨節發白。
「那怎麼辦?就這麼等著父親死?」
赫斯特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聽著門內傳來的、斷斷續續的痛苦呻吟。
消息在當晚擴散開來。
不是來自圖索爾主宅的官方通報,而是各方眼線和消息販子在暗處傳遞的隻言片語,
坎伯長老的病情在惡化。
藥師束手無策。
圖索爾家族請了西倫,西倫沒去。
這些碎片化的消息在北區的暗流中迅速拚湊成形,引發了一連串微妙的連鎖反應。
密語唱詩班暗堂,主事人哈爾維斯收到消息後,只是輕輕挑了挑眉毛,然後讓手下繼續潛伏,什麼都不做。
猩紅進修會北區據點,阿貝爾醫生聽到風聲後微微一笑,對身邊的人說:「有趣。」
而在南區兄弟會總部,坐在沙發上翻看報紙的尤里放下手中的雪茄,對著空氣吐了個煙圈:「這小子,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