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圖索爾主宅。
奧斯頓一夜未眠。
天色剛亮,魯卡斯就帶來了最新的消息:
「藥師說,坎伯長老昨夜的狀況比前天更差。污染開始侵蝕他的精神核心了……再拖下去,就算後來能清除污染,也可能落下永久的精神損傷。」
「去教會呢?」
「問過了。」魯卡斯的聲音很低,「白骨教堂的牧師開出的條件……」
他遞過一張紙條。
奧斯頓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那是一筆足以讓圖索爾家族割肉的代價——不僅是金錢,還涉及礦區的部分開採權。
教會從來不做虧本買賣,他們對圖索爾家族的底蘊虎視眈眈已久。
「太貴了。」奧斯頓將紙條放下。
「那就只剩西倫了。」
奧斯頓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上的木紋。
他想起昨夜議事廳里的場景。坎伯·赫斯特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洛特那近乎癲狂的惱怒。
還有奧因——那張從始至終面無表情的臉。
「族長。」魯卡斯輕聲開口,「有件事,我不知道當不當說。」
「說。」
「西倫的要求……其實不算過分。」
奧斯頓抬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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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卡斯微微欠身,繼續道:「三個二階圍殺他,幕後黑手至今逍遙,無論他是不是我們的人,這都說不過去。現在他手裡有我們急需的東西,提條件是人之常情。」
「我知道。」奧斯頓的聲音有些疲憊。
「而且,」魯卡斯的語氣斟酌了一下。
「如果這次處理得好,西倫不僅會來救人,還會對家族心生感激。一個年輕的、擁有生命術式的強者——值得拉攏。」
奧斯頓沉默良久。
他想的比魯卡斯更深。
奧因掌控著軍火和礦產渠道,在戰時是家族不可或缺的一環。
但西倫掌握的生命術式,在面對污染橫行的當下,同樣是不可替代的資源。
兩邊都不能丟。
但此刻……他必須做出取捨。
不是永久的取捨,而是,優先級。
「叫奧因來。」奧斯頓終於開口,語氣比方才硬了許多,「就說我有事商量。」
半個時辰後,奧因來了。
他穿著得體的深色長袍,銀灰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走進書房時神情淡然,仿佛只是來赴一場尋常的下午茶。
「族長找我?」
奧斯頓沒有讓他坐下。
這個細節讓奧因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奧因。」奧斯頓直視著他,「霍克家族圍殺西倫的事,我需要你給一個正式的交代。」
奧因的嘴角浮現一絲笑意:「族長,我已經說過,」
「我不想聽你說過什麼。」奧斯頓的聲音不大,但字字如錘,「我需要一個能讓西倫滿意的交代。」
奧因的笑容凝固了。
「……族長的意思是?」
「意思很明確。」奧斯頓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承認與霍克家族的關聯,接受家族紀律委員會的懲戒,支付賠償金,以及,」
他頓了一下。
「書面道歉。」
書房裡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奧因的面色終於變了。
他盯著奧斯頓,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從容和高傲的眼睛,此刻像兩塊被火燒過的黑石頭。
「族長,」他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您讓一個三長老,向一個二階的外部成員,書面道歉?」
「是的。」
「這是家族有史以來從未有過的事。」
「所以你最好珍惜這個『從未』。」奧斯頓的目光毫不退縮,「奧因,坎伯快死了。他的命,比你的面子重要。」
奧因的手指在袖中攥緊。
他想說「那就讓他死」,但他不能。
坎伯一脈在家族中的勢力盤根錯節,如果坎伯死了,二長老赫斯特和洛特會將仇恨轉移到他身上——不是因為他害死了人,而是因為他阻礙了救治。
到那時候,他將腹背受敵。
但低頭……
奧因想到西倫那張年輕的、平靜的面孔,胸腔中湧起一股幾乎無法遏制的噁心。
「給我點時間。」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沒有時間。」奧斯頓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今天之內,簽字,蓋章,連同賠償方案一起送到西倫的府邸。然後我會派車去接他。」
奧因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奧因。」
奧斯頓最後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語氣中多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疲憊。
「這不是請求。」
那天下午,一封以圖索爾家族官方名義發出的通告,被送往北區各方勢力的案頭。
通告內容簡潔明了:
「經圖索爾家族紀律委員會調查確認,先前霍克家族對西倫·達格先生的襲擊事件,與族內三長老奧因存在關聯。
現依據家族條例第十七款,對奧因施以以下懲戒:一、內部記過;二、削減本年度分紅份額三成;三、向受害方西倫·達格先生致以書面道歉並支付賠償。」
通告下方蓋著圖索爾家族的燙金印鑑,以及紀律委員會三名成員的簽章。
隨通告一同送到西倫府邸的,還有一封薄薄的信。
信封上是奧因的筆跡。
西倫坐在書房裡,將信封拆開。
裡面只有一張紙,寥寥數行:
「因本人疏忽,致使西倫先生遭受不當襲擊,深表歉意,謹此賠償,望先生海涵。——奧因。」
字跡端正,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
但西倫能想像到奧因寫下這些字時的表情。
他將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隨手擱在桌角。
「老爺。」羅德從門外探頭進來,「圖索爾家族的車在樓下等著,說是要接您去主宅。」
西倫站起身,從衣架上取下深灰色的風衣披在肩上,扣好每一顆扣子。
他走到穿衣鏡前,整了整領口。
鏡中的青年面容清雋,眉目沉靜,那雙眼睛平淡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得意,看不出緊張,甚至看不出任何屬於年輕人的浮躁。
「走吧。」
西倫走出府邸大門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但空氣中依然瀰漫著潮濕的氣味。
門口停著一輛圖索爾家族的黑漆馬車,車身擦得鋥亮,車夫戴著黑禮帽,恭恭敬敬地拉開車門。
「西倫先生,請。」
西倫微微點頭,平靜地彎腰鑽進車廂。
他沒有帶槍,沒有帶銃,甚至沒有帶那盒鎮魂釘。
羅德站在門口,目送馬車駛入夜色,心中說不出是擔憂還是佩服。
他家這位年輕的老爺,進圖索爾的虎穴,竟然比去隔壁酒館還從容。
馬車沿著北區的石板路向西行駛,車輪碾過積水發出輕微的嘩響。
車廂內,西倫靠著椅背閉目養神。
他在等。
等圖索爾家族消化這次妥協帶來的陣痛,等奧因咽下這口氣。
等坎伯長老的病情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釘在「活」這個字上。
等他們發現——他西倫不是一條可以隨意呼來喝去的狗,而是一把雙刃劍。
你可以用他,但你得付出代價。
馬車駛過威靈頓街,駛過克萊恩巷的巷口。
西倫從車窗看了一眼那條狹窄的巷道。十天前他在那裡殺了三個人。巷壁上的刀痕還沒有被完全沖刷掉。
然後馬車繼續前行,駛向圖索爾主宅的方向。
而此時此刻,在北區的各個角落裡——
酒館裡,碼頭上,茶樓中——人們正在談論著同一件事。
「你聽說了嗎?圖索爾家族處分了三長老奧因。」
「為什麼?」
「為了那個黃金騎士。西倫·達格。」
「就是克萊恩巷一穿三的那個?」
「對。據說奧因之前派人暗殺他,沒殺成。現在圖索爾家族居然公開處分奧因,還給他道歉賠償。」
「……我的天。圖索爾什麼時候對外人這麼客氣了?」
「不知道。但這個西倫,怕是真有兩把刷子。」
「廢話,能讓圖索爾低頭的人,整個北區有幾個?」
類似的對話在無數個角落裡同時發生著。
北區兄弟會總部。
萊納坐在那張老舊的皮沙發上,翻著圖索爾家族通告的抄件,嘴角的弧度越來越深。
「圖索爾為了一個外部合作者處分自己的三長老……」他搖了搖頭,將抄件放在茶几上。
「這可不像奧斯頓的作風。這位西倫·達格,究竟有什麼東西,讓圖索爾不惜自傷體面也要保住他?」
他身後站著的助手沒有說話,但眼中同樣閃著好奇與警惕。
萊納又點燃了一根雪茄,在青煙繚繞中喃喃道:「黃金騎士……以後得多關注一下了。」
南區某處。
一間不起眼的房間裡,幾個人圍坐在一張鋪著地圖的桌邊。
「圖索爾的通告你們都看了?」為首的人將一份文件丟在桌上,語氣中帶著意外。
「看了。」
「什麼想法?」
「瘋了吧?奧因那是三長老,在家族坐了二十年了。為了一個年輕人低頭?」
「不是為了年輕人低頭。」另一個聲音響起,冷靜而理智。
「是為了坎伯長老的命。西倫有能淨化污染的生命術式,坎伯要死了。圖索爾沒有別的選擇。」
「那這麼說……這個西倫,現在等於拿捏住了圖索爾的命脈?」
沉默。
「不至於。」為首的人搖頭,「但至少說明一件事,他在圖索爾家族的分量,已經不是一個普通的外部成員了。」
「那我們?」
「繼續觀望,但把他的情報升到甲級。」
馬車停在圖索爾主宅的大門前。
車夫拉開門,西倫從容走出。
燈火輝煌的門廊下,黑星已經等在那裡。
他的臉色比下午好了一些,看到西倫時,嘴角擠出一個有些複雜的笑容。
「來了。」
「來了。」西倫看了他一眼,「走吧。」
兩人並肩走進主宅,穿過長長的迴廊。
西倫的步伐平穩而從容,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沿途經過的僕人和管事紛紛側身讓路,目光中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好奇和敬畏。
他們都知道這個年輕人是誰。
黃金騎士!
讓圖索爾家族的三長老,低了頭的人。
西倫面色平靜,目不斜視,一步一步走向那間他去過許多次的書房。
門推開的時候,奧斯頓已經坐在裡面了。
老人的目光透過昏黃的燈光落在西倫身上,深邃而複雜。
「坐。」
西倫沒有客氣,徑直走到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兩人隔著桌子對視。
「信收到了?」
「收到了。」
「滿意嗎?」
西倫沉默了一拍,然後微微點頭:「夠了。」
奧斯頓的肩膀似乎鬆了一些。
「坎伯的情況很不好。」他沒有再兜圈子,直接說道,「我需要你今晚就去看他。」
「嗯。」
西倫站起身來。
「帶路吧。」
黑星走在前面,腳步不快不慢。
主宅的迴廊很長,燭燈在兩側的牆壁上投下昏黃的光暈,將兩人的影子拖在身後。
「坎伯長老住在東翼的靜室。」黑星頭也不回地說,「族裡能用的藥全用了,靈香從早燒到晚,但最多只能讓他少說幾句胡話。」
「多久沒清醒過了?」
「三天。」黑星微微側頭,「最後一次清醒是前天傍晚,醒了不到半刻鐘,說了些誰都聽不懂的話,然後又昏過去了。」
西倫沒有再問。
他在心中快速盤算著祈禱聖芽的承載上限。上一次為艾德溫清除污染時,那只是二階的殘餘,尚且讓他消耗了大半的精神力。
而坎伯是三階。
被猩紅進修會與唱詩班聯手設下的陷阱擊中的三階。
「黑星。」西倫開口。
「嗯?」
黑星腳步頓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的步頻。
「不確定,藥師說他身上沒有縫線,不像你之前處理的那些人。但……」
他沉默了兩秒。
「他會唱歌。」
西倫眉頭微蹙。
「什麼歌?」
「聽不清詞,像是某種禱文,又像是孩子的搖籃曲。聲音很輕,但房間裡所有人都會頭痛。」
污染已經滲入精神核心,並且開始外溢。
這比西倫預估的要嚴重。
他攥了攥右手手指,感受到指尖微弱的溫度。
祈禱聖芽的白意仍在眉心蟄伏,經過連日修養,精神充沛。
「到了之後,先別說話。」西倫交代道,「讓我聽一聽。」
黑星點了下頭。
兩人穿過迴廊盡頭的一道拱門,空氣中驟然多出一股甜膩的靈香味道,濃得幾乎發苦。
東翼的走廊比正廳窄了許多,每隔三步便有一盞壁燈,但燈焰被擰到了最小,光線昏暗且壓抑。
走廊兩側站著四名守衛,每人面前的小桌上放著一杯寧靜藥水,杯沿已經乾涸出白色的結晶。
他們值守在這裡,每隔半個時辰就要喝一口藥水壓制耳邊的雜音。
守衛們看見黑星和西倫,齊齊側身行禮。
目光在西倫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好奇、敬畏,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期盼。
拐過最後一個彎。
一道厚重的橡木門出現在走廊盡頭,門前站著兩個人。
西倫的腳步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目光已經鎖定了其中一人。
銀灰色的頭髮,深色長袍,身姿挺拔。
奧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