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長老背對著走廊,似乎正在與門旁的護衛說什麼。
聽到腳步聲後,他緩緩轉過身來。
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燈光下相遇。
奧因的面容平靜,看不出喜怒。
但他那雙眼睛深處,有某種被強行壓制的東西在緩緩流動——像是結了冰的河面下洶湧的暗流。
「西倫先生。」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調甚至可以稱得上客氣。
「來得很快。」
西倫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坎伯長老等不起。」他平靜地回答。
奧因的嘴角動了動,像是在咀嚼什麼不太好咽的東西。
「確實。」
兩人之間的空氣像是凝結成了一層看不見的薄冰,黑星站在西倫右後方半步,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手指無意識地勾了勾拳頭。
沉默持續了不到三秒。
奧因退開一步,側身讓出了通往橡木門的路。
「請。」
他的嗓音如常地從容淡漠,仿佛今天下午那封被迫簽署的道歉信從未存在過。
西倫沒有多看他一眼,抬步走向房門。
經過奧因身側時,他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後頸上——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刺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黑星緊隨其後。
路過奧因時,黑星低聲開口:「三長老不進去看看嗎?」
奧因搖了搖頭。
「這裡靈香太濃,對我的頭不好。」
他說完轉身,長袍的衣擺在地面上畫出一個利落的弧,朝走廊來處走去。
腳步聲漸遠。
黑星看了一眼他離去的方向,低聲對西倫道:「他一直在這兒守著,從昨天到現在。「
「守著?」西倫推開橡木門,嘴角浮現一個極淡的弧度,「還是盯著?」
黑星沒有接話。
門內的景象映入眼帘。
靜室很大,約莫有普通臥房的三倍。
四面牆壁上掛滿了驅邪符紋,角落裡立著四根黃銅香架,每一根上都插著三支粗如拇指的淨心靈香,青灰色的煙霧在天花板下匯聚成一層濃稠的雲。
房間正中是一張寬闊的橡木床。
床上躺著一個人。
西倫第一次見到坎伯長老。
這位圖索爾家族的資深三階——畸變者,此刻看上去……不像一個強者。
他的面色灰白中透著一種不自然的青,像是浸泡在冷水裡太久的臘肉。
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嘴唇乾裂發紫,胸口的起伏微弱且不規律。
更讓西倫注意的是他的雙手。
那雙曾經屬於三階非凡者的大手,此刻攥緊了身下的床單,十根手指的關節突起發白,指甲深深嵌入布料。
仿佛即使在昏迷中,他仍在與什麼東西拚命對抗。
床邊坐著一個年輕人,面容與坎伯有五六分相似。
洛特,坎伯之子。
洛特抬起頭,看見西倫的第一瞬間,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有惱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焦灼。
「你就是西倫?」
「是。」
洛特站起身來,身形比西倫高了半個頭。他居高臨下地審視著西倫,嘴角繃得很緊。
「三天。」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情緒,「你讓我父親多等了三天。」
黑星正要開口,西倫已經抬起了手。
「我需要安靜。」
他沒有看洛特,目光始終停留在床上的坎伯長老身上。
洛特的臉色驟變:「你——」
「洛特。」黑星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聲音不大但有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別添亂。」
洛特的嘴張了張,最終沒能說出什麼。他甩開黑星的手,大步走向門口,路過西倫身邊時重重哼了一聲。
房間裡的侍者和藥師魚貫退出。
黑星最後一個離開,臨走前回頭看了西倫一眼。
「我就在門口。」
「嗯。」
門合上了。
房間裡只剩下西倫、昏迷的坎伯長老,以及那滿室的靈香霧氣。
西倫走到床邊,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他沒有急著動手。
先是閉上眼睛。
迴響腔緩緩開啟。
外界的一切聲音在這一瞬間被無限放大又迅速篩選——靈香燃燒的劈啪聲、窗外風拍打玻璃的嗚嗚聲、走廊上守衛沉重的呼吸聲……
這些雜音被一層層剝去。
然後他聽到了。
很輕,很細,像是有什麼東西趴在坎伯長老的耳邊低語。
不是歌,也不是禱文。
更像是某種……誘哄。
一段一段的,沒有完整的句子,只有破碎的音節反覆拚貼、重組。
偶爾有一個詞能被捕捉到——「回來」、「溫暖」、「睡吧」。
但這些詞的發音是扭曲的,音調被人為地拉長,像是把正常的人聲塞進了一根被壓扁的鐵管里。
西倫的眉頭緊鎖。
他睜開眼,俯身靠近坎伯長老。
迴響腔的感知範圍進一步收縮,集中到對方的身體上。
首先是胸腔。
呼吸微弱但節律尚存,心跳沉緩有力——這是三階強者的底蘊,即便在昏迷中,心臟依然強悍。
然後是經脈。
西倫能聽到血液流動的聲音,厚重且略帶澀滯,像是溪水中混入了沙礫。
最後是頭顱。
當迴響腔的感知抵達坎伯長老的頭部區域時,西倫的後背突然繃緊了。
那裡有一團東西。
不大,但密度極高。
它盤踞在坎伯精神核心的邊緣地帶,像一隻蜷縮的蜘蛛,用無數極細的絲線向四周延伸。
那些絲線正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向內收縮,向精神核心的中樞蠶食。
與此同時,那段低語正是從這團東西中發出的。
它在餵養坎伯一些什麼,虛假的溫暖、虛假的安寧。
讓他在昏迷中不再反抗,不再掙扎,心甘情願地讓絲線越纏越深。
一種極為陰險的污染手法。
不是暴力侵蝕,而是溫水煮蛙。
西倫緩緩收回迴響腔,靠在椅背上。
他的腦海中飛速運轉著對策。
祈禱聖芽的白意可以淨化污染,這一點已經被反覆驗證。
但問題在於,坎伯是三階。
他體內的氣血、精神力密度遠超普通人。
那團污染能在三階的身體裡存活並擴張,說明它本身的濃度和韌性也遠非之前遇到的那些可比。
如果貿然用白意硬沖,可能會在燒灼污染的同時,對坎伯本已脆弱的精神核心造成二次傷害。
必須分步來。
先切斷外圍的絲線,讓污染失去繼續擴張的能力。
然後再一層一層地向核心推進。
這不是一次能完成的。
西倫深吸一口氣。
他起身走到門前,拉開一道縫。
黑星立刻湊過來。
「怎麼樣?」
「比我預想的嚴重。」西倫直言不諱,「污染已經開始侵蝕他的精神核心,用的是滲透式的手法,像蠶吃桑葉。」
黑星的面色沉了下去。
「能治嗎?」
「能。但不是一次就能清乾淨。」西倫豎起三根手指,「至少三次淨壓。每次間隔不能少於一天,否則我的精神力不夠支撐。」
「三天……」
「這已經是最快的了。」西倫的語氣很平,「如果我今天把自己榨乾,明天他出了問題,誰來收場?」
黑星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我去跟族長說。洛特那邊……」
「他的情緒我理解。」西倫說,「但治療的時候他不能在場。任何人都不行。」
「明白。」
黑星轉身要走,又頓住腳步。
「西倫。」
「嗯?」
「……謝了。」
他沒有回頭,快步朝走廊盡頭走去。
西倫關上門,重新回到床邊。
他在椅子上坐穩,緩緩調整呼吸。
先是大雷音呼吸法,讓體內的氣血進入一種平穩而有力的循環狀態。
然後是月憶冥想法,將紛雜的思緒收束為一條銀線,引導精神力向眉心匯聚。
祈禱聖芽在腦海深處緩緩甦醒。
那顆潔白的光芽舒展了一下葉片,釋放出純淨而溫柔的白意。
西倫將白意引導至右手食指尖端。
指尖亮起一粒微小的白光,不刺眼,甚至稱得上柔和——但在這滿室的靈香菸霧中,那粒白光像是唯一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乾淨。純粹。不帶任何雜質。
西倫俯下身,左手輕輕按住坎伯長老的額頭。
皮膚冰涼,汗水濡濕了他的掌心。
右手食指緩緩抵在坎伯的太陽穴上。
白光沒入皮膚的瞬間,坎伯的身體猛然繃緊——像是一根被撥動的琴弦。
那些蟄伏在精神核心外圍的絲線感受到了入侵,瞬間從沉睡狀態中驚醒。
它們開始瘋狂地收縮、扭動,試圖將自己埋得更深。
西倫的白意緊隨其後。
他不急不躁,像是一個耐心的獵手,沿著絲線的脈絡一路追蹤,每追上一根,就用白光將其燒斷。
每一根絲線斷裂時,坎伯的身體都會微微抽搐一下。
一根。
兩根。
五根。
十三根……
到第十三根時,西倫的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
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精神力的消耗在逼近一個臨界點。
他的呼吸變得略微沉重。
夠了。
今天只能到這裡。
西倫將白意緩緩收回,指尖的光芒隨之熄滅。他鬆開按在坎伯額頭上的左手,退回椅背。
躺在床上的坎伯長老的面色……比方才好了一點。
仍然灰白,但那層不自然的青色似乎淡了些許。他的雙手也鬆開了攥緊的床單,手指不再如剛才那般僵硬痙攣。
西倫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讓劇烈的精神消耗慢慢回落到可以承受的範圍內。
然後站起身,走向房門。
拉開門的時候,門外的人比他預想的多。
黑星站在最前面,身後是面色焦灼的洛特,以及一個與坎伯面容相似但更顯蒼老的中年人——應該是二長老坎伯·赫斯特。
更遠處的走廊盡頭,奧斯頓的老管家魯卡斯正安靜地站著,手裡端著一個托盤。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西倫身上。
「第一次淨壓完成。」西倫說,聲音平穩,「外圍的污染絲線我切斷了十三根,他的精神核心暫時安全了。」
赫斯特上前一步,聲音微微發顫:「真的?」
「去看看就知道了。」
赫斯特幾乎是小跑著衝進了房間。
洛特緊隨其後。
片刻後,房間裡傳來赫斯特壓抑的聲音:「臉色……確實好了些,手也鬆了……」
黑星看了看房間裡,又看了看西倫。
「你呢?臉色不太好。」
「正常消耗。」西倫微微搖頭,「明天同一時間,第二次。後天第三次。三次之後,他應該能清醒了。」
「需要什麼?」
「一間安靜的房間,寧靜藥水,不被打擾的睡眠。」
黑星立刻轉向魯卡斯,老管家已經心領神會,恭敬地欠身道:「西倫先生,西翼客房已經備好,熱水和藥水都在。」
西倫點了點頭。
他正準備轉身跟魯卡斯走,身後傳來一聲低沉的呼喚。
「西倫先生。「
是赫斯特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這位二長老的眼眶微紅,他走到西倫面前,沉沉地鞠了一躬。
「多謝。」
西倫看著他彎下去的脊背,安靜了一拍。
「先別急著謝。」他說,「還沒治完。」
赫斯特直起身,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種掩飾不住的感激和如釋重負,讓他原本威嚴的面容變得柔和了許多。
相比之下,從房間裡走出來的洛特……
他看著西倫,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別開了目光。
西倫沒有在意。
他跟著魯卡斯的腳步,朝西翼走去。
走廊很安靜。
靈香的味道在身後漸漸變淡,取而代之的是主宅特有的木質與皮革的氣息。
走了約莫兩分鐘,魯卡斯在一扇雕花木門前停下。
「西倫先生,請休息。」他推開門,側身讓路,「若有任何需要,拉一下床頭的鈴繩便可。」
「謝謝。」
西倫走進房間,在身後合上了門。
房間不大,但布置考究。一張寬闊的單人床鋪著乾淨的亞麻床單,床頭柜上放著一杯已經兌好的寧靜藥水和一盞靈香小爐。
窗簾被嚴嚴實實地拉上,將外面的夜色完全隔絕。
西倫解開風衣的扣子,將其搭在椅背上。
然後是馬甲,襯衣,皮帶。
他坐在床沿,低頭看了一眼右手腕。
那道黑氣印記安安靜靜的,沒有因為剛才施展祈禱聖芽而產生任何異動。
像是在沉睡。
又像是在旁觀。
西倫收回目光,拿起寧靜藥水一飲而盡。
清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令人放鬆的微麻感,緊繃的精神像被溫水浸泡一般緩緩鬆弛下來。
他放下杯子,吹滅燈盞,在黑暗中躺下。
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閉上眼睛之前,西倫最後想的是——
明天,還有十幾根絲線要切。
以及那團盤踞在核心邊緣的東西……
它在等什麼?
意識墜入深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