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下一線,切在地板上像一道白刃。
西倫在這道光觸及枕邊之前就已經醒了。
他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鐘,評估自己的狀態:
太陽穴不再發痛,呼吸平順,精神力雖未完全恢復到巔峰,但已回到了七成以上。
夠了。
今天下午還有第二次淨壓。
西倫起身,在銅盆里洗了臉。
冷水激在皮膚上,帶走了最後一絲倦意。
他穿好襯衣、系好馬甲,對著小圓鏡確認了一下自己的面容。
鏡中的面孔清瘦、年輕,膚色比半年前白了一些——大約是長期在室內修煉、減少日曬的緣故。
但那雙眼睛,平靜得像兩顆被打磨過的黑石子。
剛扣好最後一顆袖扣,門外就傳來了輕輕的叩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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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倫先生,早餐已經備好。」是魯卡斯的聲音。
「進來。」
門推開,老管家端著一個銀盤走進來。
盤上是一壺黑茶、兩片黃油烤麵包、一碟煎蛋和幾片燻肉,以及一小碗切成薄片的水果。
分量不多,但搭配精細。
「族長說,請您用完早餐後去東翼書房一趟。」魯卡斯放下托盤,「不急,什麼時候方便都可以。」
「嗯。「
西倫坐到桌前,不緊不慢地吃起來。
他邊吃邊在腦中整理今天的安排。
早餐後去見奧斯頓——這是預料之中的事。
昨晚的第一次淨壓效果不錯,族長必然想確認後續計劃,同時……十有八九還要談條件。
坎伯長老的命有價值,西倫的術式同樣有價值。
這筆交易不能白做。
陰靈源水已經耗盡,寒髓精華也見了底。如果圖索爾家族想讓他長期充當淨化污染的工具人,那該給的資源一樣不能少。
而且……
西倫咬了一口麵包,目光落在窗簾的縫隙上。
奧因昨晚在靜室門口的樣子。
那個人不會認輸。書面道歉、削減分紅,這些東西傷不到他的根本。
他掌握著礦產和軍火的渠道,在戰爭時期,這等同於掐住了家族的命脈。
奧斯頓動不了他。
西倫也暫時動不了他。
但這不代表可以放鬆警惕。
用完早餐,西倫披上風衣,跟著魯卡斯穿過主宅來到東翼書房。
書房的門虛掩著,魯卡斯敲了三下,裡面傳來一聲「進」。
西倫推門而入。
奧斯頓坐在寬大的橡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幾份文件。
老人今天穿了一件深褐色的粗花呢外套,銀白的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看上去精神不錯——但眼底的青色出賣了他昨夜同樣沒有睡好。
「坐。」
西倫在書桌對面的皮椅上落座。
奧斯頓沒有寒暄,直接開口:「赫斯特一早來找過我,說他哥哥的臉色好了很多,手也不再抽了。」
「外圍的絲線斷了十三根。」西倫點頭,「內部的核心還沒碰,今天下午第二次。」
「你有把握?」
「有。」
奧斯頓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拍。
「好。」老人將手中的文件合上,靠在椅背里,語氣變得隨意了一些,「年輕人,條件呢?」
直截了當。
西倫也沒打算繞彎子。
「陰靈源水。」他說,「我需要持續的供應,不是一兩瓶應急用的,是每月至少一箱的穩定供給。」
奧斯頓微微眯起眼睛:「一箱……你用得完?」
「用得完。」
「玄陰吐納法練到你這個階段,一箱源水撐不了幾個月吧?」
西倫沒有迴避:「所以我說的是『至少』。」
奧斯頓無聲地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里有讚賞,有計算,也有一絲屬於商人的精明。
「一箱可以。」他說,「但你要知道,陰靈源水的產出受戰爭影響也在縮減,一箱已經是我能穩定拿出來的極限。」
「除此之外。」西倫繼續,「寒髓精華六瓶,用於鍛骨鐵衣的下一階段,淨心靈香兩箱,寧靜藥水三箱——這些是維護南倉病人和我自己的必需品。」
「病人的藥我出,合理。」奧斯頓點頭。
「最後。」
西倫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在陳述天氣一樣自然。
「如果以後還有類似坎伯長老這樣的事,報酬另算,不是固定月供可以覆蓋的。」
奧斯頓沉默了一會兒。
「你的意思是……一事一議?」
「對。」
「哈。」奧斯頓輕輕拍了一下桌面,「你倒是學得很快。」
「我沒在學。」西倫平靜道,「只是不想讓人覺得我好使喚。」
書房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奧斯頓大笑起來。
那笑聲不假不空,是發自內心的暢快,帶著一種老獵人看到優秀後輩時特有的歡欣。
「好。」他止住笑,從抽屜里取出一份空白的契約紙,「條件我答應。魯卡斯會擬好文書,你簽字就行。」
「陰靈源水的第一批什麼時候能到?」
「後天。」奧斯頓說,「我讓人從城西的窖藏直接調。」
西倫微微點頭。
正事談完,氣氛鬆了下來。
奧斯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打量著對面的年輕人。
「西倫。「他忽然開口。
「嗯?「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
「二十.……」奧斯頓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品味什麼。
他放下茶杯,緩緩搖了搖頭。
「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西倫沒有接話。
奧斯頓也沒有說出那個名字。
他只是輕輕揮了揮手:「去吧,下午好好休息,治好坎伯。」
西倫站起身,朝奧斯頓微微頷首,轉身走出書房。
西倫走出東翼書房,腳步不疾不徐。
走廊很長,鋪著深色的地毯,牆壁上掛著幾幅圖索爾家族歷代當家的畫像。
那些畫中人姿態各異,有的握劍,有的持杖,有的什麼都不拿,只是平靜地凝視著前方。
但無一例外,他們的目光都帶著屬於上位者的冷淡與審視。
西倫對這些畫像沒什麼興趣。
他將注意力放在了走廊兩側。
幾個圖索爾家族的人站在廊柱旁,有的端著茶盤,有的抱著一摞文件,還有的只是路過。
但他們的目光都在朝這邊看。
不是偷看——而是公然的注視。
西倫能感覺到那些視線中複雜的成分:好奇、畏懼、不信任,以及一絲微妙的期待。
他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放慢。
三天前他拒絕救治坎伯長老的事情顯然已經傳遍了這座宅邸。
對於一個外姓人來說,敢對圖索爾家族的三階強者見死不救——這要麼是不知死活,要麼是擁有不知死活的資本。
西倫在走廊中段停下來。
不是因為那些目光,而是因為前方兩步遠的地方,一個年輕女孩正呆呆地站著,擋住了去路。
女孩大概十四五歲的年紀,穿著家族侍女的淺灰色連衣裙,手裡捧著一疊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亞麻布。
她的頭髮是淺褐色的,紮成一條辮子甩在肩後,臉頰上還帶著未褪盡的嬰兒肥。
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棕色的玻璃珠子,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西倫。
西倫微微偏頭。
「讓一下。」
女孩沒動。
她眨了眨眼——那動作像是某種確認信號,確認面前這個人確實是她聽說的那個人。
然後她突然開口了,聲音清脆得像銀勺敲在茶杯邊沿:「你就是那個救治長老大人的西倫?」
走廊里的空氣微微凝滯。
旁邊抱著文件路過的中年男人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停下來,只是用餘光快速掃了一眼。
西倫看著這個女孩。
她的表情里沒有畏懼——或者說,她還太小,還沒學會畏懼應該長什麼樣子。
「對。」西倫平靜地點了點頭。
女孩身子微微前傾,像是確認了一個重大的消息。
緊接著她又問了一個問題,語氣天真而直接:「那你為什麼過了這麼久才來?」
走廊徹底安靜了。
端茶盤的侍女步子僵住,站在拐角處的一名家族護衛也不自覺地偏過了頭。
所有人都在等這個回答。
西倫低頭看著女孩的眼睛。
那雙棕色的眸子裡有純粹的不解——不是質問,不是指責,只是單純的好奇。
為什麼坎伯長老在受苦,而你明明有辦法,卻遲了三天?
西倫眯了眯眼睛,他可以不回答。
可以繞開這個女孩繼續走,沒人會說什麼。
但他沒有。
「因為這個家不歡迎我。」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條公理。
「我只能等在外面。」
女孩的嘴微微張開。
她想說什麼,但那些話似乎被堵在了喉嚨里。
走廊上鴉雀無聲,沒有人接話。
端茶盤的侍女低下了頭,抱著文件的中年男人加快了步伐消失在拐角。
西倫沒有再看任何人。
他從女孩身側邁步走過,風衣的下擺輕輕掃過走廊的地毯,腳步聲均勻而沉穩。
身後,女孩抱著那疊白色亞麻布站在原地,半天沒有挪動。
她突然想起來,西倫先生剛來那天,她從窗戶里看到的。
他一個人站在東翼外面的雨里,沒有人給他拿傘。
……
另一邊,圖索爾家族東側的一間偏廳里。
奧因坐在一張高背皮椅上,窗簾只拉開了一條縫,狹窄的光線斜斜切過他的半張面孔。
他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節奏地輕叩著皮面。
一下、兩下、三下。
停頓。
然後又是一下、兩下、三下。
他的眸光平靜,像一潭死水。但死水的底部是不見光的淤泥,其中藏著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
奧因在想事情。
昨天,他站在靜室門口整整一天。
不是因為關心坎伯。
坎伯活著對他來說無所謂,死了也無所謂。重要的是——如果坎伯死了,他需要知道是誰的責任,以及這份責任可以被用來指向何處。
但西倫救活了他。
第一次淨壓之後,坎伯的臉色明顯好轉,赫斯特甚至親自向西倫鞠躬致謝。
這意味著,西倫的價值在家族內部又上升了一個台階。
書面道歉、扣除分紅——這些東西不疼不癢,奧因從來不在乎表面的東西。
他在乎的是實質,實質是什麼?
實質是奧斯頓今天早上又單獨召見了西倫。
實質是西倫走出書房時,魯卡斯那條老狗的臉上帶著笑意。
實質是陰靈源水——奧因從自己的渠道里得到消息,城西窖藏的存量已經被族長下令調撥了一部分。
給誰的?
答案不言自明。
奧因停下了手指的敲擊。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急。
戰爭剛剛開始,物資只會越來越緊缺,礦產和軍火的產出線,近半都攥在他的手裡。
奧斯頓現在可以給西倫陰靈源水,但三個月後呢?半年後呢?
戰爭燒起來的時候,所有的資源都要服從於家族利益,到那個時候,一個外姓人能分到多少?
更何況……
奧因睜開眼,目光落在窗簾縫隙透進來的那道光上。
西倫只是二階。
無論他多麼天才,無論他的生命術式多麼稀有,他終究只是一個二階非凡者。
在這個世界上,二階和三階之間隔著的不是一道門檻,而是一道鴻溝。
腳步聲從偏廳外傳來。
「三長老。」
奧因抬起眼皮。
來人是奧羅。
他那張瘦長的臉上帶著慣常的謹慎表情,走進來後輕輕合上門,壓低聲音道:「打聽好了。「
「說。」
「昨天,西倫在靜室為坎伯長老施展了生命術式。」奧羅說。
「具體的……外面的人看不見,但黑星一直守在門口,他說西倫進去了大約一個時辰,出來的時候臉色發白,精神力顯然消耗極大。」
奧因不動聲色。
「今天呢?」
「今天一早,族長單獨見了他,具體談了什麼不清楚,但魯卡斯隨後就安排人去城西調了一批陰靈源水。」
「多少?」
「一箱。」
奧因的右手微微攥緊了扶手。
一箱陰靈源水。
那東西的市價現在已經翻了三倍——戰爭打起來之後,所有與非凡者相關的稀缺資源都在暴漲。
一箱,夠一個二階非凡者修煉玄陰吐納法將近兩個月。
「還有別的嗎?」
「寒髓精華六瓶,淨心靈香兩箱,寧靜藥水三箱。」
奧羅逐一匯報,「都是魯卡斯的批條,直接從家族庫房調撥。」
奧因沉默了很久。
偏廳里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
奧羅站在原地不敢說話,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三長老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