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嘆了口氣。
「若非有所防備,察覺第一聲就立刻全力撤退,又有族長安排的接應人手在外面等著——我恐怕回不來了。」
西倫沉默了片刻。
「唱詩班……為什麼要對圖索爾動用祖器?」
這個問題讓奧斯頓和坎伯對視了一眼。
「這就是問題所在。」奧斯頓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兩人。
「用祖器不是小事,對唱詩班來說,動用迴響之章的代價極高——據我們所知,每使用一次,盒身漆層就會少一點。」
「它不是無限的。」
「所以——」西倫的眼睛微微眯起,「他們有非用不可的理由。」
「不錯。」奧斯頓轉過身來,「坎伯此行原本只是代表家族去追問失蹤族人的下落,結果對方直接動了祖器。這說明……」
「他們想滅口。」西倫平靜地補完了這句話。
奧斯頓沉沉點頭。
「失蹤的艾文和梅斯,很可能已經不在了。而且他們在死前,或許發現了什麼不該發現的東西。」
房間裡陷入了一陣令人壓抑的沉默。
西倫將這些信息在腦中快速整理、歸檔。
唱詩班。祖器。滅口。失蹤的族人發現了什麼——
這件事的水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好了。」奧斯頓拍了拍坎伯的肩膀,「你先好好養著。這些事情,等你恢復了再議。」
坎伯點頭。
奧斯頓轉向西倫:「走吧,不打擾病人休息了。」
西倫站起身,朝坎伯微微頷首。
「好好恢復。」
「嗯。」坎伯靠回枕頭上,目光追隨著西倫的背影,直到他走出房門。
門合上的那一刻,坎伯低聲自語了一句。
「二十歲……」
像是在感慨什麼。
……
西倫離開靜室後,沒有直接回客房。
他來到了圖索爾家族主宅一樓的一間文獻室。
這間房間不大,但四面牆壁上全是書架,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
架上塞滿了各種大小不一的皮面書冊、捲軸、活頁夾和散頁文件——有些看起來嶄新,有些已經泛黃卷邊,散發著陳年紙張特有的微微酸腐的氣味。
這是圖索爾家族的內部資料室。
不是公開的那種——而是需要族長或長老批條才能進入的半封閉文獻庫。
西倫手裡攥著魯卡斯給他的通行條。
條子上蓋著奧斯頓的私印,批准他在一周之內隨意翻閱。
「這是族長的意思。」魯卡斯是這麼說的,「您幫了大忙,看看書不算什麼。」
西倫從第一排書架開始看起。
他不是漫無目的。
作為一個擁有生命術式卻對其原理知之甚少的人,他現在最需要的是系統性的知識。
關於神秘學,關於生命術式的歷史和流派,關於這個世界中「超凡「的底層邏輯。
前三排書架上放的是圖索爾家族的家史、族譜和商業記錄,西倫只是快速掃了一眼就跳過了。
第四排開始出現了他感興趣的東西。
《非凡者階位概論》、《北區神秘學簡史》、《呼吸法源流》、《三階畸變與精神構造》……
西倫從中抽出了幾本,翻開來快速瀏覽。
這些書冊記載的內容遠比他此前接觸到的要詳細——尤其是關於三階畸變者的描述,讓他對自己未來晉升需要面對的東西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他一邊看,一邊在心裡記下關鍵信息。
時間緩緩流逝。
當他翻到第二排靠內側的一個書架時,一本暗紅色封面的薄冊引起了他的注意。
《生命學派概述——已知的術式傳承者》。
西倫將它抽出來。
冊子很薄,不到三十頁,像是某個人的筆記而非正式出版物。
字跡工整但帶著個人風格,像是抄錄和總結的結合。
他翻開第一頁。
「生命術式,源自古教團時代的淨意傳承,在大陸已知的術式傳承者中,能確認身份的不超過十人。以下為部分已公開或半公開的記錄——」
西倫逐頁翻看。
大部分名字他沒有聽說過。有些人早已死去,有些人行蹤不明。
直到第七頁。
他的目光停住了。
一個熟悉的名字。
「黑鴉女士。」
全名——塔莉婭。
冊子上的描述很簡短:
「行走世間逾三百年。無固定居所,據傳已達到四階非凡者以上,具體階位不明。
除生命術式外,亦精通占卜之術,可窺測命運之線。
多次出現於歷史重大事件的節點前後,但從不直接介入。
性格古怪,行蹤飄忽,無人能確定其真實目的。」
三百年,四階以上,占卜命運。
西倫皺了皺眉。
在雪山奇境中,正是這位黑鴉女士以某種方式「點化「了他的祈禱聖芽。
當時的情境太過混亂,他並沒有深究。
但現在看到這些文字,一種微妙的不安感在心底升起。
一個活了三百年的存在,無緣無故地幫助一個二階非凡者?
西倫不相信世上有免費的東西。
他將這一頁的內容牢牢記在腦中,然後繼續往下翻。
剩餘的頁碼里記載的是一些零散的生命術式變體和應用案例——大多是淨化、修復、延壽方向的。沒有太多新的東西。
西倫合上這本薄冊,又從附近的書架上取了三本相關的書:
《精神構造與污染分類》
《陰靈源水的煉製與儲存》
《古教團淨意傳承考》
他將這幾本書夾在腋下,離開了文獻室。
回到客房後,西倫將書攤開在桌上,開始仔細研讀。
他需要知道得更多。
關於自己的術式,關於這個世界的規則,關於那些隱藏在歷史深處的秘密。
因為只有知道得夠多,才能在這場棋局中不被當成棋子。
……
與此同時。
圖索爾主宅,族長書房。
奧斯頓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魯卡斯站在一旁,雙手背在身後,等待著主人開口。
奧斯頓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魯卡斯,我本以為可以掌控西倫。」
老管家沒有急著回應。
「現在看來……」奧斯頓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天花板,「我低估了他。」
魯卡斯斟酌著開口:「您是指……」
「他的要價太合理了。」奧斯頓說。
這句話乍聽起來像是誇獎,但魯卡斯伺候了這位族長三十年,聽得出其中的深意。
「一箱陰靈源水,六瓶寒髓精華,兩箱靈香,三箱藥水——加上一事一議的報酬條款。」奧斯頓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的邊沿。
「他開的價不高。」
「但也不低。」
「恰好在我能接受的範圍內。」
魯卡斯沉默一秒,然後低聲道:「也就是說——他清楚地知道你的底線在哪裡。」
「不止如此。」奧斯頓說,「他知道我的底線,但他沒有試圖突破它。他要了一個雙方都舒服的價格。這意味著——」
他頓了頓。
「他不想跟我撕破臉。但他也不想欠我人情。」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不好控制。」魯卡斯總結道。
奧斯頓輕輕「嗯」了一聲。
他沉吟片刻,又問道:「魯卡斯,你覺得西倫是個什麼樣的人?」
老管家思索了一會兒。
「吃不得一點虧。」他說。
簡短,但精準。
奧斯頓微微笑了。
「那你覺得……他需要什麼?」
這個問題更難回答。
魯卡斯皺起花白的眉頭,沉默了許久。
陰靈源水他已經拿到了,修煉資源也到位了。
一個三階強者欠了他人情,在北區的名聲如日中天,他還缺什麼?
缺……
「或許……」魯卡斯緩緩開口,字句斟酌再三,「三階魔藥。」
這四個字一出口,書房裡的氣氛忽然變了。
奧斯頓的手指停止了摩挲。
他的目光從天花板收回來,落在魯卡斯臉上。
沉默,長久的沉默。
然後,奧斯頓低低笑了一聲。
「不愧是跟了我三十年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條縫。
傍晚的風攜著花園裡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湧入書房。
「他缺的,確實是三階。」
奧斯頓的目光望向遠處。
「二十歲的二階巔峰——以他的天賦和努力,突破三階只是時間問題。但時間……是最貴的東西。」
「如果有人能給他一條捷徑呢?」
魯卡斯沒有接話。
他知道族長已經開始在心中布局了。
奧斯頓轉過身來,目光中帶著一絲老獵人特有的銳利。
「秋獵。」他說。
第二天上午。
西倫被告知族長要見他。
這是第二次單獨召見——距離上一次談條件只隔了兩天。
西倫在心中快速推演了一下可能的議題,然後整了整衣領,跟著魯卡斯來到了東翼書房。
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注意到今天的氣氛和上次不太一樣。
上次是談生意,雙方都心知肚明要討價還價。
今天奧斯頓的姿態更鬆弛——他坐在窗邊的矮沙發上而非書桌後面,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套精細的白瓷茶具,茶已經泡好了。
「來,坐。」奧斯頓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西倫落座。
魯卡斯給他倒了一杯茶,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坎伯的狀況恢復得很好。」奧斯頓先說了一句。
「嗯,按正常速度,再養半個月就能恢復到傷前狀態。」
「你功不可沒。」
西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有接話。
奧斯頓也不急。
他靠在沙發上,目光在西倫身上游移了一圈,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年輕人。
「西倫。」
「在。」
「你對圖索爾家族的歷史了解多少?」
這個問題有些突兀。
但西倫沒有表現出意外。
「不多。」他如實回答,「只知道家族在北區紮根了將近兩百年,是最早從舊大陸遷來的商人世家之一。」
「兩百一十七年。」奧斯頓糾正道,「我的高祖父帶著三艘商船和六十七個家族成員橫渡赫倫海峽來到這片大陸。那時候的北區還是一片荒地,連像樣的港口都沒有。」
他看著茶杯里的水面。
「兩百多年,圖索爾家族從三艘商船發展到今天這個規模。靠的是什麼?」
西倫沒有回答。
「不止是經商。」奧斯頓自己給出了答案,「還有——非凡者。」
他放下茶杯,語氣變得正式起來。
「一個家族能在亂世中屹立不倒,歸根結底要看拳頭硬不硬。
商船再多,被人連根拔起也就是一夜之間的事。但如果你有三階、四階的非凡者坐鎮——那就不一樣了。」
西倫安靜地聽著。
「所以,培養非凡者,一直是圖索爾家族的核心戰略。」奧斯頓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而培養非凡者最大的瓶頸是什麼?」
「魔藥。」西倫接道。
「不錯。」奧斯頓點頭,「尤其是二階晉升三階的魔藥——『易化藥劑』。」
西倫沒有動,但他的注意力瞬間拉到了最高。
「一階到二階,靠的是天賦和努力,勤奮練功,遇到機緣,總能找到突破的方法。」奧斯頓繼續說道。
「但二階到三階……不僅需要實力積累到極致,還需要一種特殊的魔藥來催化精神核心的『畸變』。」
「沒有這種魔藥,哪怕你實力再強,也永遠卡在二階的天花板上。」
西倫的呼吸不自覺地輕了一分。
奧斯頓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易化藥劑的配方在整個北區只有三個勢力掌握,圖索爾家族是其中之一。」
「但即便掌握了配方,其中所需的材料也極為稀缺——有些甚至只在特定的遺蹟深處才能採集到。所以,家族每三年的產量不超過三份。」
每三年,不超過兩份。
這意味著在圖索爾家族內部,大量的二階巔峰非凡者都在排隊等待這枚魔藥。
「為了公平——或者說,為了激發競爭。」奧斯頓的語氣變得從容而帶有某種暗示,「圖索爾家族每三年會組織一次活動。」
「秋獵。」
這兩個字從奧斯頓嘴裡說出來時,帶著一種特殊的分量。
「家族旗下所有二階非凡者,不論年齡、不論出身,都可以報名參加。」他說。「在秋獵中表現最優異者,將獲得一份易化藥劑作為獎勵。」
西倫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三階魔藥。
這是他目前最缺的東西。
他的實力正在二階的層次緩緩提升——那坦重裝槍術大師級,雙重呼吸法,玄陰吐納法修至深處,加上祈禱聖芽和赤星之槍的入門……
他的戰力已經超出了普通二階非凡者許多。
但他依然是二階。
沒有三階魔藥,他就永遠跨不過那道鴻溝。
或許短時間內還沒有晉升的魔藥需求,但總歸有那麼一天。
奧斯頓注視著西倫的臉,試圖捕捉哪怕一絲波動。
但那張年輕的面孔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連眼神都沒有閃爍一下。
「距離下一次秋獵……」西倫平靜地開口。
「大約還有一年多。」奧斯頓說,「如果你感興趣,可以先來看看——了解一下規則和競爭對手的水平。」
「秋獵作為非凡者之間的競技,同樣舉杯極大的觀賞性!」
西倫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放下。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