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三個字。
沒有表態是否參加,沒有表現出激動或渴望,甚至連一句追問都沒有。
奧斯頓微微挑眉。
他原本預期——哪怕這個年輕人再怎麼克制,聽到「三階魔藥「四個字時也應該有所反應。
但西倫就像在聽別人講一個無關緊要的故事。
「好。」奧斯頓笑了,「隨時歡迎。」
西倫站起身,微微頷首。
「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回去了。」
「去吧。」
西倫轉身走向房門。
奧斯頓在他身後低聲笑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
「倒是有些厲害……竟然面無表情。」
西倫沒有回頭。
他推開門,走出書房。
腳步聲在走廊上均勻而沉穩。
但——
在離開書房大約十步之後,他的腳步微微慢了下來。
面色平靜之下,眉頭極輕地蹙了一瞬。
三階魔藥,易化藥劑。
每三年才有三份——而整個圖索爾家族所有二階非凡者都在爭奪。
秋獵!
如果能參加.……如果能贏……
西倫深吸了一口氣,將翻湧的思緒壓下去。
不急!
奧斯頓今天這番話不是閒聊,從關於家族歷史的鋪墊,到非凡者培養的重要性,再到秋獵和易化藥劑——整段對話都是精心設計的。
目的只有一個。
讓他知道:圖索爾家族手裡有他想要的東西。
這是一根蘿蔔,掛在驢子面前的蘿蔔。
但西倫不是驢。
一場家族秋獵,獎勵三階魔藥——真的會讓他這個外姓人輕鬆拿到手?
恐怕不會,一定會有條件,很多條件。
也許是要他表態站隊,也許是要他簽下某種長期契約。
也許是要他放棄一些自由——比如,餘生都為圖索爾家族效力。
西倫不是沒想過這些可能性。
但他現在還不需要做決定。
一年多的時間,足夠他做很多事了。
……
次日。
西倫來到東翼,進行最後的收尾檢查。
坎伯長老的精神狀態已經恢復到了相當穩定的程度。
他坐在床上,精神矍鑠,甚至自己倒了杯水在喝。
「來了。」坎伯看到西倫,招了招手,「坐。」
西倫在床邊坐下,開啟迴響腔做了一次全面的掃描。
乾淨。
精神核心邊緣的最後一絲殘餘污染也在這兩天內自行消散了——坎伯自身的恢復力終究是三階強者級別的。
「污染完全清除了。」西倫收回感知,「後續按之前說的用藥方案維護就行。」
「好。」坎伯點頭。
兩人閒聊了幾句。
坎伯問他修煉到了什麼程度,西倫簡單回答了一些不涉及核心機密的內容。
坎伯又問他在北區生活是否適應,有沒有缺什麼東西——話語間帶著幾分長輩對晚輩的關照。
西倫一一應對,不卑不亢。
就在他準備起身告辭時,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隨口說了一句:
「對了,昨天族長跟我提了一嘴——說家族有個秋獵的活動。「
坎伯端著水杯的手微微一頓。
然後他笑了。
「秋獵啊……」他放下水杯,「那是家族傳了好幾代的老傳統了。」
「具體是什麼樣的?」西倫的語氣隨意,像是在聊天氣。
「說簡單也簡單。」坎伯靠在枕頭上,「家族在北郊有一片很大的林地——占了兩座山頭。秋獵就是把參賽的二階非凡者放進去,給他們三天時間,看誰能完成指定的任務。」
「任務?」
「每次不一樣。有時候是獵殺特定的異種生物,有時候是在林地深處找到某個標記物……
總之,都是考驗實力、頭腦和生存能力的東西。」
西倫點點頭,像是在消化這些信息。
然後他輕描淡寫地開口:「說起來……我對這些活動也挺感興趣。不知道像我這種外姓人,能不能參加?」
「畢竟,我也才二十來歲。」
坎伯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里有審視,有權衡——但更多的是一種三階強者對有實力後輩的爽快。
「那又何妨。」坎伯笑道,「你救了我的命,這點面子還是有的。跟族長說一聲就行,我也會幫你打招呼。」
「多謝。」西倫微微頷首。
他站起身,客氣地道了別,然後離開了靜室。
走在回客房的路上,西倫的面色平靜如常。
但他的腦子裡正在高速運轉。
坎伯答應幫忙打招呼——這意味著參加秋獵這件事本身應該不是問題。
但參加不等於能贏。
能贏不等於能拿到魔藥。
拿到魔藥不等於沒有代價。
西倫很清楚這其中的彎彎繞繞。
而且——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早上奧斯頓把他叫去。
那段對話的結構。
先聊家族歷史——鋪墊。
再聊戰爭局勢——緊迫感。
接著提到非凡者對家族的重要性——暗示。
最後才「不經意「地提到秋獵和易化藥劑——鉤子。
整個對話流程設計得自然而流暢,像是一條緩坡,把人不知不覺地引向終點。
如果不是西倫自己也足夠警覺——他甚至可能真的以為這只是一次隨意的閒談。
但它不是,每一句話都有目的。
最終的目的只有一個——讓西倫知道,他需要圖索爾家族。
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東西,握在對方手裡。
「很有目的性。」西倫在心中低聲道。
然後他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真的會輕易讓他得到三階魔藥嗎?
答案是不可能,奧斯頓是商人。
商人不做賠本買賣。
一份易化藥劑的價值,無論從金錢還是從戰略意義上來說,都是天文數字。
把這種東西白白送給一個外姓人?
除非西倫能給出等價的回報。
而那個回報是什麼——恐怕要等到真正參加秋獵的時候,奧斯頓才會攤開來說。
條件,一定會有很多條件。
很多他未必願意答應的條件。
西倫深吸一口氣,將這些念頭暫時封存。
一年多的時間,足夠他繼續變強。
足夠他看清這盤棋的全貌,也足夠他找到屬於自己的路。
他推開客房的門,走到桌前,坐下來。
桌上攤著昨天從文獻室帶回來的那幾本書。
他翻開《古教團淨意傳承考》,繼續從上次中斷的地方看起。
窗外,傍晚的光線正在緩緩暗淡。
書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輕響。
西倫的目光落在某一頁上:
「……古教團之淨意傳承,其核心並非術式本身,而在於施術者精神世界之『純度』。
純度越高,術式威力越強。
然過高的純度亦是雙刃劍——長期淨化他人之污染,施術者自身的精神世界將不可避免地承受反噬……」
……
馬車在雨中緩緩駛入街道。
車輪碾過積水,濺起渾濁的泥點。
西倫坐在車廂里,目光透過雨簾看向窗外逐漸熟悉的街景。
一個多月沒回來,北區兄弟會分部所管轄區域,變化比他預想的還要明顯。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爾能看到幾個裹著破舊外套匆匆趕路的工人。
店鋪大多關著門,櫥窗里空蕩蕩的,連最基本的生活物資都擺不滿貨架。
戰爭的影響已經滲透到了每一個角落。
馬車拐進府邸的街區,西倫看到門口站著兩個人。
羅德和庫梭。
兩人都穿著厚實的外套,站在屋簷下,雨水順著瓦片滴落在他們腳邊。
馬車停穩,西倫推門下車。
「少爺。」羅德上前接過西倫手中的鐵槍,「您回來了。」
「嗯。」西倫點點頭,目光掃過兩人,「府里沒出什麼事吧?」
「一切正常。」羅德低聲道,「雷娜小姐昨天還來問過您什麼時候回來,說有些事需要當面匯報。」
西倫走進府邸,甩掉外套上的雨水,脫下濕透的靴子。
女僕立刻端來熱水和乾淨的毛巾。
「讓雷娜今晚過來一趟。」西倫擦了擦臉,「還有,把這段時間積壓的所有文件都送到書房。」
「是。」
西倫上樓回到自己的臥室,換了一身乾爽的衣服。
他站在鏡子前,仔細端詳著自己。
一個多月的高強度修煉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臉頰的線條更加硬朗,眼神更加沉穩,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內斂的壓迫感。
他抬起右手,衣袖下的黑氣印記依舊安靜地蟄伏著。
沒有擴散,也沒有消退。
就像一個隨時可能甦醒的定時炸彈。
西倫深吸一口氣,放下袖子。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他轉身走出臥室,徑直前往書房。
桌上已經擺滿了文件,羅德正在按照日期整理分類。
「這些都是什麼?」西倫在椅子上坐下,隨手翻開最上面的一份。
「大部分是北區各方勢力的動向報告。」羅德一邊整理一邊說,「還有一些是關於戰爭局勢的情報,以及……」
他頓了頓,從文件堆里抽出幾張紙。
「這是雷娜小姐讓我轉交給您的,關於那幾個走私團伙的最新調查。」
西倫接過來,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的內容。
三個大型走私團伙。
分別是「黑帆」、「鐵錨」和「深水」。
每個團伙背後都有至少一名二階非凡者坐鎮,手下人數從十幾人到三十多人不等。
他們的主要業務是從海外走私軍火、藥品和違禁物資,通過北區的碼頭和倉庫進行中轉。
而兄弟會的運輸線,恰好與他們的地盤重疊。
「衝突激烈嗎?」西倫放下文件,抬頭問道。
「目前還是試探階段。」羅德低聲道,「雷娜小姐讓手下的人儘量避免正面衝突,但上周有一批貨被『黑帆』的人扣了,損失不小。」
西倫敲了敲桌面,陷入思考。
走私團伙的出現並不意外。
戰爭一爆發,走私就會泛濫——這是鐵律。
但問題在於,這些團伙來得太快,而且太有組織性。
就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一樣。
「讓雷娜過來的時候,把這三個團伙的詳細資料都帶上。」西倫說,「我要知道他們背後是誰在撐腰。」
「明白。」
羅德繼續整理文件。
西倫則拿起另一份報告,開始瀏覽。
這是關於圖索爾家族近期動向的情報。
戰爭爆發後,家族大量囤積軍火和物資,明面上是為了應對戰時需求,但實際上更像是在為某個更大的計劃做準備。
而且,根據雷娜的線人匯報,圖索爾家族最近頻繁派人前往密語唱詩班的活動範圍試探。
結合之前奧斯頓提到的「失蹤者事件「和「生命遺蹟「,西倫隱約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圖索爾家族在找什麼。
或者說——在找通往某個地方的路。
西倫將這份報告放到一邊,繼續往下翻。
就在這時,羅德突然開口:
「對了,少爺,還有一件事。」
「說。」
「您離開的這段時間,有人來府邸找過您。」
西倫抬起頭,「誰?」
「一個自稱是遠洋碼頭工人的中年男人。」羅德回憶道,「他說他有關於巴爾克先生的消息想要賣給您。」
西倫的手指微微一頓。
巴爾克。
這個名字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了。
「他說了什麼?」
「沒有。」羅德搖頭,「他只留下了一句話——說如果您想知道巴爾克在碼頭做了什麼,可以去七號倉庫附近的『生鏽鐵鉤』酒館找他。」
西倫眯起眼睛。
這個時間點,突然有人主動送上關於巴爾克的消息。
要麼是巧合,要麼是陷阱。
但不管是哪一種,他都必須去看看。
「那個人長什麼樣?」
「四十多歲,瘦高個,左手食指缺了半截。」羅德描述得很詳細,「說話帶著東岸口音,衣服上有煤灰和機油的味道。」
西倫點點頭,將這些特徵記在心裡。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書房的窗邊。
雨還在下,灰濛濛的天空看不到盡頭。
西倫的目光落在遠處模糊的碼頭方向。
巴爾克,費恩的死。
那場「意外「的海難。
這些帳,他記得一清二楚。
但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時候。
他需要先摸清巴爾克的底細——他的實力、他的背景、他的弱點。
只有這樣,才能一擊致命。
西倫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書桌前。
「羅德,去準備一下。」
「準備什麼?」
「調查巴爾克。」西倫的聲音平靜而堅定。
「我要知道他從小到大的所有經歷,他的家族背景,他的非凡能力,他每天的行動軌跡,他接觸過的每一個人。」
「越詳細越好。」
羅德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我明白了,少爺。我會安排最可靠的人去辦。」
「嗯。」西倫頓了頓,「另外,讓庫梭準備一下,明天開始陪我練槍。」
「是。「
羅德退出書房。
西倫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鋼筆,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下三個名字:
奧因,霍克,巴爾克。
三筆帳,一筆都不能少。
他盯著這三個名字看了很久,然後將紙折起來,放進抽屜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