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的目光落在那本薄冊上。
封面上的文字已經模糊不清,但他依稀能辨認出幾個舊教團時期的字母。
「這本書——」
老婦人抬起眼皮,渾濁的目光在西倫臉上掃了一圈。
「不賣。」她乾脆地說,「已經被人預定了。」
西倫沒有追問,視線轉向那瓶琥珀色液體。
「這個呢?」
「寧神露。」老婦人的聲音沙啞而平淡,「消除精神疲勞,修復輕微的精神裂痕。一瓶三個金鎊。」
三個金鎊?
在正規藥房裡,同等品質的寧神藥水至少要五個金鎊,而且經常斷貨。
西倫沒有猶豫,「我要了。」
他從皮袋裡取出三枚金鎊放在攤位上。
老婦人收起金幣,將小瓶推過來。
西倫接過瓶子,揣進內袋。
轉身繼續逛。
他在接下來的半個時辰里,又陸續買了幾樣東西——兩塊拇指大小的寒髓精華碎片,一小盒品質尚可的淨心靈香,以及三瓶密封良好的低階治療藥水。
總共花了十二個金鎊。
這些東西在正規市場上至少要花二十個金鎊以上,而且大多處於有價無市的狀態。
月亮湖交易會果然名不虛傳。
西倫將購買的物品分別藏在風衣內側的幾個暗袋裡,然後沿著通道繼續往莊園深處走去。
莊園的中心區域是一片開闊的草坪,原本大概是用來舉辦宴會或者打槌球的。
現在,這裡被改造成了一個小型的拍賣場。
一個臨時搭建的木台立在草坪中央,台上站著一個穿著燕尾服的瘦削男人,正口若懸河地介紹著一件拍品。
「下一件——來自東海岸深淵遺蹟的「暗潮護符!二階防禦型器物,能在危急時刻自動激活,形成一層抵禦物理與精神雙重攻擊的護盾!起拍價——二十金鎊!」
台下稀稀落落坐著幾十個人,有人舉手競價,有人竊竊私語。
西倫沒有參與拍賣,只是站在外圍觀察了一會兒。
護符最終以三十五金鎊的價格成交,被一個戴著黑色面紗的女人買走。
西倫轉身離開拍賣場,沿著莊園的外圍走了一圈。
他走過一排賣妖魔材料的攤位——風乾的妖獸皮毛、浸泡在藥水裡的異種器官、研磨成粉末的骨骼碎片,散發著各種刺鼻的氣味。
走過一個掛著「代寫符文」招牌的小棚子——裡面坐著一個戴著單片眼鏡的年輕人,桌上鋪滿了各種顏色的墨水和特製的羊皮紙。
走過一處臨時搭建的茶棚——幾個非凡者圍坐在一起喝茶聊天,聲音壓得很低,但西倫的迴響腔還是捕捉到了隻言片語。
「……聽說北區那個黃金騎士,一個人干翻了三個二階……」
「……真的假的?一個人?那得多強……」
「……別瞎說,那是圖索爾家的人,惹不起……」
西倫沒有在意這些議論,繼續往前走。
莊園的北翼是一排半塌的石樓,看起來原本是僕人的住所。
現在,這些石樓被改成了一間間小型的私人交易室。
門口掛著各種各樣的標牌——
「收購三階以上異種血樣,價格面議。」
「出售二階呼吸法殘卷,僅限面談。」
「尋找赤鐵礦石,數量不限,長期合作。」
西倫在一間標著「出售輔助類藥水」的房間前停下。
他推門走進去。
房間不大,燈光昏黃。
一個中年男人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擺著十幾瓶大小不一的藥水。
「陰靈源水有嗎?」西倫開門見山。
中年男人抬起頭,打量了他幾秒。
「有。」他從桌下拿出一個木箱,打開蓋子。
裡面整齊地碼著六瓶冰藍色的液體。
陰靈源水。
品質不如圖索爾家族供給的,但也算中上等。
「多少錢?」
「八金鎊一瓶。」
西倫皺了皺眉。
正常市價是五金鎊,但戰爭爆發後物價飛漲,八金鎊雖然貴了些,卻也不算太離譜。
這種材料最難能可貴的是,稀缺。
除了圖索爾家族,幾乎沒有哪個勢力,可以穩定產出。
「六瓶全要。」
「那給您算個整數,四十五。」
西倫從皮袋裡數出四十五枚金鎊,推過桌面。
中年男人清點完畢,將木箱推過來。
西倫將六瓶陰靈源水收進風衣內側的大口袋裡,轉身離開了房間。
出來時,陽光已經完全驅散了晨霧。
湖面上波光粼粼,映照著湖畔那些五顏六色的帳篷和旗幟,倒像是一幅色彩斑斕的油畫。
西倫站在湖邊的老柳樹下,喝了一口隨身攜帶的水壺裡的涼水。
迴響腔依然半開著。
他能聽到集市里上百人的呼吸、腳步、交談,以及那些隱藏在嘈雜聲下的、屬於非凡者特有的氣息波動。
一階的最多,到處都是,像集市上隨處可見的雜貨。
二階的也不少,散布在各個角落,有的在買東西,有的在賣東西,有的只是閒逛。
三階的……
西倫的聽覺捕捉到了兩道極為深沉內斂的呼吸節奏。
一道在莊園東翼的拍賣場附近,另一道在北翼深處的某個房間裡。
兩個三階。
以旁觀者的身份待在這裡,既不交易也不露面。
也許是交易會的護衛,也許是某個大勢力派來的眼線。
無論如何,這裡的水,比他想像的要深。
西倫收回注意力,正準備沿著湖畔往回走。
就在這時——
他的耳朵微微一動。
迴響腔捕捉氣息,遠聆聽到聲音,感知到了一段被刻意壓低的對話。
聲音來自莊園北翼最角落的一棟石樓,二樓。
距離他大約四十米。
「……兄弟會那邊查得越來越緊了……」
「……必須想辦法解決,不然我們的貨根本運不進來……」
「……上次的三批貨被扣了,老大說了,不能再這樣下去……」
西倫的腳步停了下來。
兄弟會。
他面無表情地轉過頭,目光落在那棟石樓的二樓窗戶上。
窗簾拉著,看不到裡面的人。
但他聽得清清楚楚。
「……格倫那邊怎麼說?」
「說他搞不定了。黑帆的人在東碼頭被兄弟會的人堵了三次,上個月還死了兩個弟兄。格倫現在躲著不敢出來。」
「廢物。」
一個更低沉、更冰冷的聲音響起。
這個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二階非凡者——至少。
「兄弟會不過是一群泥腿子湊起來的草台班子,查走私查得這麼緊,無非是想撈油水。」
「不一樣了,老大,最近兄弟會來了個新的頭頭,聽說在北區搞出了不小的動靜。那個人——」
聲音突然停住了。
似乎有人做了個手勢,示意不要在這種地方討論太多。
但西倫已經聽夠了。
兄弟會,走私,新來的頭頭。
說的就是他。
西倫的眼神變得沉靜而冷冽。
他沒有立刻行動,而是不動聲色地從柳樹下離開,沿著湖畔緩步走向莊園的另一側。
走出大約五十米後,他停下來,找了一棵粗壯的老橡樹,背靠著樹幹坐下。
他需要想一想。
那棟石樓二樓里的人,至少有四到五個。
其中一個是二階非凡者,聲音冰冷沉穩,應該是領頭的。
其餘的,從呼吸節奏判斷,大多是一階。
他們在討論如何應對兄弟會的查禁。
而他們口中的「老大」,有可能就是黑帆、鐵錨或者深水三大走私團伙中某一個的頭目。
甚至——
也有可能是凌駕於這三個團伙之上的,更高一級的存在。
西倫閉上眼睛,讓迴響腔的感知範圍擴大到極限。
那棟石樓二樓里的聲音再次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所以我才把你們叫到這裡來。月亮湖交易會是個好地方,沒人會注意到我們在這兒碰頭。」
「……老大,您的意思是?」
「兄弟會查走私查得緊,我們硬碰硬不划算,但我查過了,他們在北區的分部人手不多,真正能打的就那麼幾個。如果我們能把他們的頭頭解決掉——」
「——剩下的人就是一盤散沙。」
「沒錯。」
西倫睜開眼睛。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那不是笑。
更像是獵食者看到獵物主動送上門時的本能反應。
他站起身,拍了拍風衣上的草屑。
然後不緊不慢地朝莊園北翼走去。
莊園北翼的石樓群和主體建築之間隔著一條碎石路。
路的盡頭是一扇半掩的木門,通往後面的廚房和僕人通道。
交易會的組織者在莊園裡雇了一批臨時工——大多是附近村鎮的平民,負責搬運貨物、打掃場地、以及給那些出錢包了私人交易室的客人端茶送飯。
西倫走到木門前,停了一下。
他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枚銀幣,推開門走進去。
廚房裡煙火氣很重。
三四個穿著圍裙的男人正在忙碌,有人在切肉,有人在攪動鍋里的濃湯,灶台上幾口大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一個胖廚師正吼著一個瘦小的幫工:「二樓三號房的牛肉湯呢!催了三遍了!快點!」
瘦小幫工滿頭大汗地端起一個托盤,腳步慌亂地往外走,差點撞上走進來的西倫。
「讓一讓讓一讓——」幫工從西倫身邊擠過去,跌跌撞撞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西倫環顧四周。
廚房後方有一個衣帽架,上面掛著幾件灰白色的粗布工作服和圍裙。
他走過去,隨手取下一件。
胖廚師聽到動靜,從灶台後面探出頭來。
「你是誰?」
「外面新來的幫工。」西倫面不改色,一邊系圍裙一邊說,「領班讓我來幫忙端菜。」
他的語氣平淡自然,就像真的是個來打雜的臨時工。
胖廚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灰色風衣已經脫下來疊好,搭在手臂上,露出裡面的粗布襯衫。
身形高大,但不顯得特別壯碩,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年輕人。
「行吧。」胖廚師懶得多問,轉身從灶台上端起一個木托盤,上面放著兩碗濃湯、一盤烤麵包和一碟醃肉。「北翼二樓五號房,送過去。」
五號房。
西倫接過托盤時,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他剛才用迴響腔確認過——那些討論「對付兄弟會「的聲音,正是從北翼二樓最角落的房間裡傳出來的。
五號房在走廊中段,但那個角落的房間——
是七號。
不急。
西倫端著托盤走出廚房,沿著僕人通道來到石樓的後門。
樓梯很窄,木製的台階踩上去吱呀作響。
他穩穩地端著托盤上樓,腳步輕而沉,每一步都恰好踏在台階不會發出聲響的位置——這是迴響腔帶來的本能反應,他對振動和聲音的感知已經精確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二樓的走廊昏暗狹長,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房門。
每扇門上都釘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鐵皮號碼牌。
三號……四號……五號。
西倫停在五號房門前,抬手敲了敲門。
「菜來了。」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絡腮鬍的男人探出頭,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接過托盤。
「嗯。」絡腮鬍男人嘟囔了一聲,將門關上。
西倫沒有停留,轉身沿著走廊繼續往前走。
六號……
他的腳步在七號房門前停了下來。
門緊閉著。
但門縫下面透出微弱的燈光。
迴響腔全開。
裡面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湧入他的耳中——
「……所以,兄弟會那個新來的頭頭,到底是什麼來路?」
這是之前那個冰冷沉穩的聲音。
「……據說叫西倫。」另一個人回答,「圖索爾家族的外姓人,半年前從南區過來的。之前是個搏擊俱樂部的學徒,後來不知道怎麼搭上了圖索爾的線,現在成了北區兄弟會分部的實際管事。」
「一個學徒?」冰冷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屑。
「別小看他,老大。」第三個人的聲音略帶緊張。
「他上個月在克萊恩巷一個人幹掉了霍克家族的三個二階。三個!赫爾伯特親自下場都沒活下來。現在北區的人都叫他『黃金騎士』。」
沉默。
片刻後——
「那又怎樣?」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更加低沉,更加危險,「我也是二階。而且,我不是赫爾伯特那種世家的繡花枕頭。」
「老大,我的意思是,我們得謹慎一些——」
「謹慎?」一聲冷笑。
「我在遠洋碼頭摸爬滾打十五年。從一個搬貨的苦力,一步一步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什麼樣的人沒見過,什麼樣的仗沒打過?
一個半年前還在搏擊館挨打的小子,憑什麼讓我謹慎?」
「但是——」
「沒有但是。」聲音斬釘截鐵。
「兄弟會查走私,查的是我的命根子。我在碼頭的生意,每個月至少進帳八十金鎊。
現在因為兄弟會,上個月虧了三十。這個月再虧下去,我手底下的人連飯都吃不上。」
「老大說得對。」
又一個聲音附和。
「走私這行,說到底拚的就是一個字——狠。誰比誰更狠,誰就能活下來。兄弟會查得緊?那就把他們的脊梁骨打斷。」
「嗯。」冰冷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我已經聯繫了鐵錨和深水的人,維克多和莫妮卡都同意,三家聯手,先把兄弟會在北區的分部攪個底朝天。
只要那個西倫一倒,北區的走私生意就是我們三家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