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針無聲無息地刺入了光頭男人的眉心。
光頭男人的身體猛然僵直。
他的嘴大張著,像是想要發出最後一聲嘶喊,但喉嚨里只發出了一聲含混的氣音。
然後——
他的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
身體向前倒去,重重地砸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塵。
不再動彈。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乾瘦老頭瑟瑟發抖的聲音。
西倫收回手,感受著指尖那枚血印的變化。
第二枚血印在吸收了第四個二階非凡者的鮮血之後,已經大半漆黑。
距離修煉圓滿,只剩下最後一線。
他閉上眼睛,用了幾秒鐘來感受這股新湧入的力量。
血印凝結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之前殺霍克家族三人——格雷戈、莫里斯、赫爾伯特——吸收的鮮血讓第二枚血印達到了七成。
現在,加上這個光頭男人,一共四個非凡者,其中一個還是二階非凡者的鮮血。
八成五。
血印的力量更強了。
那枚暗紅色的印記在他的感知中變得更加凝練、更加沉重,像一顆即將成熟的果實。
再有一個二階——甚至半個——就能圓滿。
西倫睜開眼睛,低頭看向蜷縮在椅子裡的乾瘦老頭。
老頭兩眼翻白,已經嚇暈過去了。
西倫沒有為難他。
他彎腰從碎裂的桌面上揀起那張沒有被血污污染的地圖,折好塞進口袋。
然後走到窗邊,推開碎裂的窗框,向外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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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並不高,跳下去輕而易舉。
但他沒有跳。
他轉身走出房間,沿著走廊往回走。
走到樓梯口時,他彎腰撿起之前脫下來搭在扶手上的灰色風衣,穿上,豎起領子。
然後從僕人通道取回了裹著布的鐵槍,背在身後。
走出石樓的後門,陽光照在臉上。
溫暖而平靜。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西倫沿著莊園北翼的碎石路走回湖畔。
他的腳步不快不慢,呼吸平穩,心跳在剛才短暫的加速之後已經恢復了正常的節奏。
風衣的領子豎著,遮住了大半張臉,背上裹著布的鐵槍沉甸甸的,但比起他在後山練槍時扛著的負重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麼。
月亮湖的交易聚會還在繼續。
石樓里發生的事情,似乎完全沒有影響到外面的世界。
這正是交易會的規矩——不問來路,不追去處。
你可以在這裡買到任何東西,也可以在這裡失去一切。
只要你不在公共區域動手,沒人會管你。
西倫重新走進了集市。
與清晨相比,午後的集市更加熱鬧了。
人潮湧動,攤位前擠滿了各種各樣的人。
有穿著考究大衣、戴著禮帽的紳士,身後跟著兩三個沉默寡言的隨從——顯然是某個家族的採買代表。
有裹著破舊披風、只露出一雙銳利眼睛的獨行者,在攤位之間穿梭,像游弋在暗礁間的鯊魚。
有幾個嘻嘻哈哈的年輕人結伴而行,看什麼都新鮮,伸手這裡摸摸那裡碰碰,被攤主厲聲喝退後縮回手,但眼睛裡依然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他們大概剛剛成為非凡者不久,還沒有見識過這個世界更殘酷的一面。
西倫走過一個賣異種甲殼的攤位。
攤主是個滿臉疤痕的獨臂男人,面前鋪著一塊牛皮,上面擺著大大小小十幾片甲殼。
每一片都泛著不同的光澤——漆黑的、暗綠的、帶著金屬紋理的、表面浮動著淡淡螢光的。
「都是從深谷里挖出來的好東西。」獨臂男人用僅剩的左手敲了敲其中一片最大的黑色甲殼,發出沉悶的金屬聲。
「這片是石穿蛛的前胸甲,用來煉製護甲最好不過,二階非凡者一拳打上去,頂多留個白印子。」
「多少錢?」一個戴著兜帽的買家問。
「十五金鎊,不還價。」
買家吸了口氣,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西倫多看了兩眼那些甲殼。
石穿蛛……如果是真的,確實是好東西。
但他現在不需要護甲——倫德教過他,護甲會影響身體的靈活性,對槍術的發揮有弊無利。
他繼續往前走。
經過一個賣功法殘頁的攤位時,他停了一下。
攤位上用鐵夾子固定著幾張泛黃的羊皮紙,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奇怪的圖案。
西倫掃了一眼——大多是一些初級的呼吸法和身體強化法門,品質很差,連入門都算不上。
但最角落裡的一張紙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頁被撕下來的書頁,紙質比其他的要厚實得多,上面的墨跡雖然褪色,但筆觸依然清晰可辨。
文字是古教團時期的手寫體。
西倫認出了其中幾個詞——
「淨意」、「共鳴」、「白意引導」。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是生命學派的文獻殘頁。
「這張多少錢?」
攤主是個戴著厚厚瓶底眼鏡的老學究,聽到西倫的聲音,推了推眼鏡,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哦,那張啊。」老學究咂了咂嘴,「五金鎊。」
西倫沒有還價。
他掏出五枚金鎊放在桌上,將那頁殘紙小心地折好,塞進內衣口袋。
老學究看著金幣,似乎沒料到對方這麼爽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
西倫轉身離開。
他走過熱鬧的主通道,來到湖畔的一片安靜區域。
這裡是幾棵老柳樹圍成的小空地,樹蔭濃密,光線柔和。幾條長椅擺在湖邊,供逛累了的人歇腳。
空地上稀稀落落坐著幾個人。
一個穿著長袍的中年女人盤腿坐在地上,面前放著一個銅質的占卜盤,正閉目冥想。
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靠在長椅上打盹,手邊放著一根拐杖——但那根拐杖的頂端嵌著一顆拇指大小的暗紅色寶石,散發著微弱而持續的熱量。
還有兩個年輕人蹲在湖邊,用手指蘸著湖水在石頭上畫著什麼,低聲爭論著某個術式的構型是不是畫反了。
西倫在一條長椅上坐下來。
他從口袋裡取出剛才買到的那頁殘紙,展開,仔細閱讀。
殘頁上的內容並不完整,但其中提到了一個他從未在圖索爾家族文獻室里見過的概念——
「淨意共鳴。」
根據殘頁上的描述,當施術者的精神純度達到某個臨界點時,祈禱聖芽的白意將不再是單純的「淨化工具「,而是能夠與施術者的精神核心產生「共鳴「。
共鳴狀態下,白意的覆蓋範圍和滲透深度將獲得質的飛躍。
但殘頁到這裡就斷了。
關於如何達到那個「臨界點」,以及共鳴的具體效果是什麼,都沒有說明。
西倫將殘頁折好收起,靠在長椅上,望著面前波光粼粼的湖面。
淨意共鳴……
這是他目前需要追尋的方向之一。
祈禱聖芽是他最重要的底牌,如果能將其開發到共鳴階段,無論是治療坎伯長老這樣的淨化任務,還是對抗密語唱詩班那種精神污染類的敵人,他都將擁有壓倒性的優勢。
但他同時也清楚地記得那本《古教團淨意傳承考》中的警告——
長期淨化他人的精神污染,施術者自身的精神世界將不可避免地承受反噬。
也就是說,他每救一個人,自己就要承受一份代價。
這是一條充滿荊棘的路,但他沒有退路可選。
西倫站起身,繼續往回走。
午後的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灑下來,將湖面染成了一片碎金。
他沿著湖畔的小徑慢慢走著,耳邊是遠處集市傳來的喧囂聲。
路過一個賣烤栗子的小推車時,他停下來買了一紙袋。
烤栗子很燙,透過紙袋燙著他的手指,散發出焦香的氣味。
西倫邊走邊剝栗子吃。
這種感覺很奇怪。
幾分鐘前他還在石樓里殺人,現在卻在湖邊吃烤栗子。
但他並不覺得矛盾,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殺人和吃栗子,不過是同一天裡發生的兩件事而已。
他走回集市的主通道,在一個賣熱茶的棚子前坐了下來。
棚子裡支著一口大銅壺,壺嘴冒著熱氣。老闆是個笑嗬嗬的胖女人,手腳麻利地給客人們倒茶。
「來一杯。」西倫坐在角落的位置上。
胖女人給他倒了一杯濃茶,茶湯深紅,帶著一股煙燻的味道。
西倫端著茶杯,靠在椅背上。
身體微微放鬆,但迴響腔依然保持著半開的狀態。
他的耳朵捕捉著周圍的各種聲音——
「……你聽說了沒?北邊打仗了,帝國那邊死了好幾萬人……」
「……藥水又漲價了,上個月還三個金鎊一瓶,現在五個都買不到……」
「……我跟你說,那個什麼黃金騎士,就是個被捧出來的花架子,真碰上三階的,一槍就完蛋……」
「……噓,小聲點,你知道他是誰的人嗎?圖索爾!那可是北區最大的家族……」
西倫喝了一口茶,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黃金騎士。
這個名號現在已經傳到了月亮湖。
有人敬畏,有人不屑,有人好奇,有人忌憚。
都無所謂。
他不需要所有人都怕他——只需要那些該怕他的人,足夠怕就行。
喝完茶,西倫站起身。
他在集市里又轉了一圈。
這一次不是為了買東西,而是純粹地觀察。
他觀察攤主們叫賣的方式——有人精明,有人豪爽,有人狡猾,有人實誠。
他觀察買家們挑選貨物的眼光——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沒有,那些真正懂行的人從來不問價格,而是先聞、先摸、先試。
他觀察那些獨來獨往的非凡者——他們身上的氣息各不相同,有的渾厚如山,有的陰冷如淵,有的看似平淡無奇實則深藏不露。
這就是非凡者的世界。
一個比普通人的世界更加危險、更加精彩、也更加殘酷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裡,實力是唯一的通行證。
沒有實力,你連這個集市的門都進不來。
有了實力,你可以買到任何東西——功法、藥水、武器、情報,甚至是別人的命。
西倫穿過集市的盡頭,來到莊園西翼的一片廢墟前。
這裡已經沒有攤位了,只有幾堵半塌的牆和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樹。
他背靠著牆坐下來,閉上眼睛。
第二枚血印的力量在體內緩緩流轉。
那種感覺很微妙——像一團滾燙的液態金屬在血管里遊走,所過之處,肌肉和骨骼都在被強化、被淬鍊。
四個二階非凡者的鮮血。
格雷戈、莫里斯、赫爾伯特,以及剛才那個光頭男人。
四份二階的精血匯入第二枚血印,將它推到了八成五的進度。
距離圓滿——只差最後的一步半。
西倫感受著血印深處那股越來越凝練的力量,心中平靜如水。
急不得。
該來的會來。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回去的路上,他又經過了那個賣烤栗子的小推車。
推車旁邊的空地上,兩個一階非凡者正在比試腕力,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
一個壯得像熊的紅鬍子男人死死壓著對面瘦小男人的手臂,眼看就要贏了。
但瘦小男人忽然咧嘴一笑,手臂上浮現出一層淡藍色的光紋——某種身體強化術式——然後猛然發力。
紅鬍子的手背重重砸在桌面上。
圍觀的人發出一陣鬨笑和叫好聲。
紅鬍子漲紅了臉,從兜里掏出兩枚銀幣拍在桌上,罵罵咧咧地走了。
瘦小男人嘿嘿一笑,將銀幣揣進口袋。
西倫從他們身邊走過,目光在那層淡藍色的光紋上停了一瞬。
體表強化——和光頭男人的石化類似,但品質差了好幾個檔次。
一階和二階之間的差距,有時候比天和地還遠。
而二階和三階之間的差距——
更是一道幾乎不可逾越的鴻溝。
三階易化藥劑。
奧斯頓拋出的那個誘餌,此刻在西倫的腦海中再次浮現。
他需要那個東西。
不是為了圖索爾家族,不是為了奧斯頓——
是為了自己。
只有突破到三階,他才有資格去面對那些真正的威脅。
巴爾克。
奧因。
密語唱詩班。
以及——
夢境中那尊沉睡在黑海深處的八臂神像。
西倫走出莊園的鐵柵欄大門,沿著來時的碎石路往回走。
夕陽西下,將丘陵的輪廓染成了金紅色。
月亮湖在他身後漸漸遠去,湖面上倒映著暮色,像一面沉入黃昏的銅鏡。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鐵槍在背上,短銃在腰間,鎮魂釘在靴筒里。
內衣口袋裡揣著一頁古教團的殘紙,風衣暗袋裡裝著六瓶陰靈源水和各種輔助材料。
以及——
體內那枚即將圓滿的第二枚血印。
夜幕降臨之前,他需要回到北區。
西倫翻過緩坡,踏上那條被雜草覆蓋的土路。
暮色中,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長,投在荒涼的原野上,像一柄豎在天地之間的沉默長槍。
遠處,北區的方向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
那些燈火之下,有等著他回去的羅德和庫梭,有忙碌不停的雷娜,有需要處理的走私團伙,有隱藏在暗處的敵人。
還有一個叫巴爾克的男人。
西倫加快了腳步。
風衣的衣擺在晚風中輕輕飄動。
他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