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北區的街道籠在一層灰藍色的薄暮之中。
西倫坐在馬車后座,舊風衣的兜帽壓得很低,手邊擱著用粗布裹緊的鐵槍。
車輪碾過濕漉漉的石板路面,發出沉悶而有節律的聲響,像某種緩慢的心跳。
他微微閉著眼,呼吸平穩得不像一個半小時前剛殺過人的人。
迴響腔始終維持在低頻運轉的狀態。
方圓三十米內的一切聲響——馬蹄叩擊路面的脆響、街角酒館裡碎玻璃杯的清脆、二樓窗戶後面女人哄孩子入睡的低啞嗓音,都如同細密的網,一層一層鋪展在他的感知中。
沒有跟蹤者,至少目前沒有。
馬車拐過威靈頓街的岔口,遠處兄弟會府邸的輪廓在暮光中浮現。
鐵柵門半開著,門廊下掛著兩盞油燈,昏黃的光暈在潮濕的空氣里洇開一小片暖色。
庫梭的身影最先出現在台階上。
這個經驗豐富的一階非凡者顯然等了很久,看到馬車駛近,他快步迎上來,一把拉住韁繩,目光迅速掃過西倫全身。
沒有血跡,沒有傷痕,甚至衣服都沒怎麼褶皺。
「大人。」
「嗯。」
西倫跳下馬車,將裹著鐵槍的粗布遞給庫梭,「槍身上有些鏽跡,清理一下,明天還要用。」
庫梭接過鐵槍,掂了掂分量,沒有多問。
跟著西倫這些日子,他已經習慣了這位年輕總督的行事風格。
說清理就是清理,不會在這種事上多費口舌,至於這根槍今晚碰過什麼東西,庫梭心裡有數,但嘴上半個字都不會提。
進了府邸大門,羅德已經在走廊盡頭等著了。
這位老管家手裡端著一盞燭台,臉上的皺紋在搖曳的燭光下顯得更深了些。
他看到西倫平安歸來,肩膀明顯鬆了松,但隨即又繃緊了——因為他注意到西倫腰間鼓起的那幾個不規則的凸起。
那是交易會上買回來的東西。
「大人,熱水已經備好,書房的燈也點上了。」
「辛苦。」
西倫解開風衣紐扣,一邊往樓上走,一邊吩咐道。
「把雷娜叫來,半個小時後到書房,另外,讓廚房熱一壺濃茶,今晚可能要熬到後半夜。」
羅德應了一聲,轉身下樓安排。
西倫獨自走進二樓的浴室。
熱水騰起的白霧模糊了銅鏡中的面孔。
他脫下衣服,將今天在月亮湖交易會上購得的物品一件一件擺在木凳上——
六瓶陰靈源水,瓶身冰涼,液體在燭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冷光。
兩塊寒髓精華碎片,用油紙包著,隔著紙都能感覺到那股沁入骨髓的陰寒。
三根淨心靈香,灰褐色的香身上刻著細密的紋路,散發著淡淡的木質清香。
一瓶寧神露,琥珀色液體在瓶中微微晃動,那是能修復精神裂痕的珍稀藥水。
兩瓶普通治療藥水。
以及那張從光頭男身上拿到的地圖。
還有一頁古教團生命學派的文獻殘頁。
西倫將這些東西仔細歸類,然後走進熱水裡。
水溫剛好。
他靠在浴桶邊緣,閉上眼睛,運轉月憶冥想法。
精神世界中,那株祈禱聖芽安靜地佇立在銀白色的月光下,枝葉微微舒展,散發著若有若無的純淨光澤。
右腕上的黑氣印記依然蟄伏,像一條沉睡的蛇,沒有任何異動。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掌心的皮膚光滑乾淨,五指修長有力,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他知道,那道印記就藏在肌膚之下,連接著海底某尊沉睡的、擁有八條手臂的巨大存在。
暫且不去想它。
西倫收回目光,將注意力轉移到體內的氣息上。
大雷音呼吸法與玄陰吐納法在經脈中各自運轉,一熱一寒,一剛一柔,像兩條始終保持著微妙平衡的暗流。
經過這段時間的磨合,兩種截然相反的氣息已經能夠在他體內和平共處,甚至在某些瞬間產生短暫的共振。
今晚在石樓里殺那個光頭男的時候,他清晰地感受到了——
大雷音的內震之力穿透石化防禦的那一刻,玄陰的寒息緊隨其後湧入對方體內,兩種力量前後夾擊,幾乎沒有給敵人留下任何喘息的餘地。
這種配合越來越默契了。
但還不夠。
西倫從水中站起來,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亞麻襯衫和深灰色長褲。
他走進書房的時候,雷娜已經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等著了。
這個年輕女人今晚穿著一件深色的高領外套,頭髮束在腦後,面容沉靜。
她面前的桌上攤著幾張紙,上面是她近期整理的情報摘要。
「大人。」
「坐。」
西倫在書桌後落座,將月亮湖帶回來的東西逐一擺在桌面上,然後從風衣內袋裡掏出那張地圖,展開。
那是一張手繪的北區碼頭區域圖。
線條粗糙,但標註極其詳細——兄弟會的三個分部倉庫位置、日常巡邏路線、值班換崗時間,甚至連府邸後山瀑布的入口方向都畫了出來。
雷娜湊過來看了一眼,瞳孔微縮。
「這是從哪來的?」
「月亮湖,黑帆的人。」
西倫的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今天買了幾斤栗子。
「黑帆?」雷娜的聲音壓低了半度,「大人動手了?」
「他們的頭目,一個二階體質強化型。」西倫用手指點了點地圖上那個標註著兄弟會南倉位置的紅圈。
「和四個手下,在石樓七號房密談,我恰好路過,聽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
雷娜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恰好路過「意味著什麼。
「頭目死了?」
「死了。還有兩個手下,一個當場,一個被我擊昏留著,剩下一個嚇暈過去的乾瘦老頭,估計現在還躺在那間屋子裡。」
西倫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叩擊桌面。
「重要的不是這些人。」
他從襯衫口袋裡取出一個小本子,翻開,上面是他在馬車上用鉛筆速記的幾行字。
「維克多,後天晚上,帶十名一階精銳抵達,莫妮卡負責外圍接應。」
「這兩個名字,你查過沒有?」
雷娜接過本子,眉頭逐漸皺緊。
「維克多……鐵錨團的人。」她抬起頭。
「二階非凡者,槍法精準,據說以前在殖民地當過僱傭兵。莫妮卡不確定,但如果和鐵錨有關,很可能是深水團派出來的聯絡人。」
「三家聯手。」
西倫的聲音沒有起伏。
「黑帆、鐵錨、深水。黑帆的頭我已經摘了,但另外兩家並不知道這件事——至少在短時間內不會知道。消息傳到他們耳朵里,最快也要兩到三天。」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夜風裹著遠處碼頭的咸腥味湧進來,吹動桌上的燭火。
「這兩到三天,就是我們的窗口。」
西倫轉過身,看著雷娜。
「把今晚的東西都記下來。黑帆頭目已死,他們在北區的網絡會暫時癱瘓,但鐵錨和深水不會停手。維克多後天到,說明他們的計劃已經進入了執行階段。」
「大人打算怎麼辦?」
「先把資源消化掉。」
西倫重新坐回椅子上,將那六瓶陰靈源水排成一排。
「玄陰吐納法已經停滯了快兩周,不能再拖了。寒髓精華碎片用來輔助提純寒息,淨心靈香每晚冥想時點一根,寧神露留著,以防萬一。」
他拿起其中一瓶,拔開瓶塞,幽藍色的液體散發出刺骨的寒意。
「從明天開始,每天清晨修煉玄陰吐納法,上午練槍,下午整理情報,晚上冥想。這個節奏至少維持五天。」
雷娜點了點頭,將這些安排逐條寫在紙上。
「另外。」西倫放下瓶子,目光落在那張地圖上。
「他們對兄弟會的分部了如指掌。巡邏路線、換崗時間、倉庫布局……這不是幾天能摸清楚的。」
「大人的意思是——」
「內部有人在給他們傳消息,或者他們安排了長期的監視點。」
西倫用指尖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
「讓下面的人注意周圍,尤其是南倉和東倉附近,看看有沒有生面孔長期出沒。不要打草驚蛇,只盯著,記錄下來,每天向你匯報。」
「明白。」
雷娜收好筆記,站起來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
「大人。「
「嗯?」
「月亮湖那邊……會不會有人看到你動手?」
西倫沉默了兩秒。
「不會。」
他的語氣很篤定。
「我走後門離開的,石樓後面是廚房通道,那個時間段只有一個廚子在,他沒有看到我的臉。七號房裡的屍體和昏迷的人,最快也要到明天早上才會被發現。」
「而且。」他補充了一句,「月亮湖的規矩是不看臉。就算有人起了疑心,也查不到我頭上。」
雷娜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西倫獨自坐在燭光中,將那頁古教團生命學派的文獻殘頁重新攤開在桌上。
殘頁上的文字古老而晦澀,墨跡已經褪成了淡褐色,但依然能辨認出來。
「……淨意共鳴,非外力所驅,乃內心之映照。聖芽紮根於精神之壤,其光輝之強弱,取決於施術者靈魂之純淨……
長期為他人淨化污穢,施術者之精神將不可避免地沾染殘渣,猶如清水過濾泥沙,水雖淨,濾網終將堵塞……」
西倫的指尖停在「濾網終將堵塞「這幾個字上。
他想起救治坎伯長老時的感受。
那三次淨壓,每一次都像是把自己的精神拉成一根極細的線,穿過對方腦海中那團黏稠惡臭的污染,將纏繞在核心上的絲線逐根燒斷。
過程中,他清楚地感覺到有極細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黑色粉塵沾附在自己的精神之線上。
當時他以為那只是疲勞造成的錯覺。
現在看來,並不是。
西倫合上殘頁,將它夾進一本厚書里。
這件事不急。
眼下最要緊的,是鐵錨和深水。
他重新展開地圖,目光在標註的幾個位置之間來回移動。
三個走私團聯手對付兄弟會,黑帆的頭雖然被他摘了,但鐵錨和深水的實力猶在。
根據之前的情報,鐵錨背後有軍方背景,深水則與某個神秘教派有關。
這兩家各有數位二階非凡者坐鎮,還有一支火槍隊。
西倫托著下巴,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如果他們得知黑帆頭目被殺的消息……
會收手嗎?
不會。
以走私團的行事邏輯,同夥被殺只會讓他們更加急迫地想要動手。
因為拖得越久,兄弟會的準備就越充分,他們的窗口就越小。
何況,從光頭男嘴裡套出來的信息來看——維克多後天晚上就會帶人過來。
計劃已經在轉動了。
西倫閉上眼,將今天在石樓里聽到的每一句話重新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三家一起動手,那個什麼黃金騎士再厲害也是一個人……」
「……先打他的資源點,把他引出來,然後在路上圍……」
「……維克多說了,鐵錨那邊有場域師,可以提前布置……」
場域。
這個詞讓西倫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對場域的了解不多,只知道那是一種需要特殊材料和技巧才能布置的區域性壓制手段。
一旦踏入場域範圍,非凡者的感知、力量甚至呼吸法的運轉都會受到不同程度的干擾。
如果對方真的在必經之路上布置了場域……
即便他有信心以一敵二,但在場域的壓制下、面對多名二階非凡者的圍攻——
「不能冒這個險。」
西倫睜開眼,目光沉了下去。
他從抽屜里翻出一張乾淨的信紙,提起筆,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然後將信紙折好,塞進信封,用火漆封口。
信封上沒有寫收件人的名字。
但西倫知道該把它交給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空中看不到星星,厚重的雲層遮住了一切光源。
遠處碼頭方向傳來低沉的汽笛聲,像某種巨獸在黑暗中的嘆息。
戰爭還在繼續,物價還在漲。
而那些在暗處覬覦他的人,也不會停下腳步。
西倫關上窗戶,吹滅蠟燭。
黑暗中,他的眼睛依然亮著。
他的目標太過遙遠,而他又太過渺小。
若要砥礪前行,唯有堅持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