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個夜晚,北區以東約四英里的舊船塢。
廢棄的造船廠里瀰漫著鐵鏽和海鹽混合的腐朽氣味。巨大的龍骨架像某種遠古巨獸的肋骨,在昏暗的油燈下投射出扭曲的陰影。
鐵錨團的人就在這裡。
船塢二層的工頭辦公室被簡單改造過——窗戶釘上了厚木板,門口站著兩個警覺的哨兵,桌上攤著一張和西倫手中幾乎一模一樣的北區地圖。
維克多·布朗坐在桌後。
他今年四十一歲,臉上有一道從左眉貫穿到下頜的陳舊刀疤,那是十七年前在南大陸殖民地叢林裡留下的紀念品。
一顆子彈從他的左肩胛骨下方穿過,至今還嵌著半截彈頭沒有取出來——軍醫說取了反而危險,不如讓它待在那裡。
他就讓它待在了那裡。
十七年的僱傭兵生涯教會了維克多一件事:活著比什麼都重要,但活得窩囊還不如死了。
所以當帝國和聯邦的戰爭讓南大陸的僱傭兵市場徹底崩盤之後,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回老家種地,而是帶著手下最精銳的十個人來到了北區。
走私。
這個字眼在維多利亞的上流社會裡是一種罪行,但在北區的碼頭上,它只是另一種生意。
「黑帆那邊還沒回信?」
維克多沒有抬頭,目光停留在地圖上兄弟會南倉的位置。
站在他身側的是一個瘦高個子,名叫約翰,鐵錨團的副手,一階非凡者,臉色蒼白得像常年不見陽光的人。
「沒有。」約翰的聲音沙啞,「比格倫今天下午去了月亮湖的交易會,說是要採購一批場域材料。按理來說,天黑前就該回來了。」
「月亮湖。」
維克多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眉頭皺了起來。
他不喜歡月亮湖那個地方。
龍蛇混雜,規矩太多,而且到處都是眼線。
比格倫非要親自去,說什麼只有他才能辨別場域材料的真假,維克多攔了一次沒攔住,只好由他去了。
「再等等。」
維克多靠回椅背,用拇指摩挲著刀疤的末端——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
「明天一早如果還沒消息,就派人去他在碼頭的落腳點看看。」
約翰點了點頭。
沉默持續了幾秒。
維克多忽然開口:「那個黃金騎士,你怎麼看?」
約翰微微一怔,隨即謹慎地斟酌措辭。
「很強,半年前踏入二階,三個月後在克萊恩巷以一敵三反殺霍克家族的人,而且據說甚至沒有重傷,僅僅只是輕傷的程度。這個成長速度……不正常。」
「不正常的東西多了。」維克多的語氣淡淡的。
「南大陸有個傢伙,踏入一階第一年就能徒手撕開鱷魚的嘴,後來被一顆流彈打穿了腦袋,死得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透過木板的縫隙向外看去。
船塢外面是一片漆黑的海灣,遠處的燈塔每隔十秒閃爍一次,像某個巨人懶洋洋地眨著眼睛。
「再強也是一個人。」
維克多轉過身,目光冷冽。
「他的槍法厲害,呼吸法厲害,甚至據說還有什麼生命術式。但這些都是正面對決的本事。我們不跟他正面對決。」
他走回桌前,用手指在地圖上重重點了幾下。
「兄弟會南倉,東倉,還有威靈頓街的分部。三個點,呈三角形分布。
從他的府邸到最近的南倉,最快的路線要經過碼頭區的老橋街,從府邸到東倉,必須走河濱路。」
維克多用鉛筆在兩條路線上畫了圈。
「不管他去救哪一個,都要經過我們選定的地方。」
約翰看著那兩個圈,慢慢點了點頭。
「場域呢?」
「場域的事要等比格倫——」維克多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頭,目光定在約翰臉上。
「你剛才說,比格倫帶了幾個人去月亮湖?」
「四個。」約翰回憶了一下,「老劉、虬髯、短髮的阿諾,還有一個他臨時叫上的本地線人。」
維克多沒有說話。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拇指又開始摩挲刀疤。
這個動作持續了很久。
「讓深水那邊的莫妮卡明天過來一趟。」
「現在?」
「明天一早。」維克多的聲音變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比格倫如果明天中午之前還沒有消息,這件事就不能再等了。」
約翰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維克多獨自坐在昏暗的燈光下。
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展開。
那是他妻子三個月前寄來的最後一封家書,信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因為她只念過兩年私塾,很多字都是照著別人的信抄來的。
「……家裡的帳還了大半,小羅伯特的學費也交上了。
鄰居說今年冬天可能還會漲價,我把存下來的土豆切成薄片曬乾了,能多撐兩個月……你在外面注意身體,別跟人打架……」
維克多將信紙折好,重新塞進口袋。
別跟人打架。
他嘴角抽動了一下,不知道算是苦笑還是自嘲。
打了十七年的架,殺了不知道多少人,從南大陸的爛泥里爬出來,好不容易攢夠了錢讓老婆和孩子搬出了貧民窟,結果帝國的戰爭一打響,物價翻了三倍,之前存的錢連一個冬天都撐不過去。
所以他來了北區。
走私軍火、藥品、非凡材料——這些東西在戰爭年代的利潤高得嚇人。
只要再干兩年,他就能攢夠足夠的錢,買一塊地,建一個小農場,讓老婆和小羅伯特再也不用擔心冬天的土豆夠不夠吃。
確切地說,是那個叫西倫的年輕人。
維克多不恨西倫。
他甚至有些欣賞對方——半年時間從新人成長為令整個北區側目的「黃金騎士「,這份本事和魄力,放在僱傭兵營地里足以當一個連長。
但欣賞歸欣賞,擋路就是擋路。
在維克多的世界裡,沒有什麼私人恩怨,只有利益衝突。
而解決利益衝突的辦法,從來只有一個。
他吹滅油燈,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
……
次日清晨。
西倫在後山瀑布下打坐。
冰冷的水流從十幾米的高處砸下來,砸在他裸露的肩膀上,濺起大片白色水霧。
他的皮膚表面浮現著一層若有若無的藍白色霜紋,那是玄陰吐納法運轉時的外在表徵。
一瓶陰靈源水在半小時前被他飲下。
幽藍色的液體順著喉嚨滑入腹中的那一刻,刺骨的寒意從丹田向四肢百骸蔓延開去,像是有千萬根冰針同時刺入經脈。
西倫咬緊牙關,額頭上的青筋鼓起,用意念引導著那股暴烈的寒息,一寸一寸地將其壓縮、提純。
痛。
每一次提純都伴隨著難以言喻的劇痛,就像有人把他的骨頭一根根抽出來,放在冰水裡浸泡,再重新塞回去。
但西倫已經習慣了這種痛。
與七碼頭地底那尊八臂神像殘肢施加的精神壓迫相比,肉體上的痛苦不過是小打小鬧。
半個時辰後,寒息提純完畢。
西倫吐出一口白氣,站起身來。瀑布的水流從他肩頭滑落,經過他的手掌時,有一截水流驟然凝固,變成了一根半尺長的冰錐,在陽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芒。
他握住冰錐,手指輕輕一捏。
冰錐碎裂,變成細小的冰屑飄散在風中。
【技藝:玄陰吐納法(熟練)】
【進度:689/1000】
玄陰吐納法的進度又推進了一步。
雖然距離下一個大的突破還很遠,但每一天的積累都在讓他的寒息變得更加凝練、更加純粹。
擦乾身體,換上練功服,西倫提著鐵槍走到後山的空地上。
槍身在陽光下閃著暗沉的鐵灰色光澤,四十斤的重量在他手中輕若無物。
他紮好馬步,深吸一口氣。
大雷音呼吸法啟動。
胸腔內響起低沉的雷鳴,氣息如潮水般湧入四肢百骸,肌肉纖維在內震的力量下微微顫動。
刺。
鐵槍破空而出,槍尖在空氣中撕出一道尖銳的嘯聲。
意念之線從丹田出發,沿著脊柱上行,經過肩膀、手臂、手腕,最終貫穿槍身,直達槍尖——
嗡!
槍身發出一聲低沉的震鳴。
貫通。
西倫沒有停頓,緊接著是挑、掃、砸。
四式如行雲流水般連貫展開,每一式都做到了意念貫通。
鐵槍在他手中時而如蛟龍出海,時而如泰山壓頂,沉穩之中透著一股不可阻擋的銳氣。
九成五。
這是他目前那坦重裝槍術的意念貫通率。
已經穩定在大師級的門檻之上。
但西倫知道,這還不夠,倫德在信中說過,九成五隻是大師級的入門,真正的大師級應該做到十次出手、十次貫通,沒有任何失誤的餘地。
更何況,還有赤星之槍。
他調整呼吸,將大雷音和玄陰兩種氣息同時引導至掌心,開始嘗試聚點。
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掌心交匯,如同兩條性格迥異的河流被迫擠入同一條狹窄的河道。
熱與寒、剛與柔、爆裂與沉凝——它們在極小的空間裡碰撞、摩擦、排斥,又在西倫的意念引導下不斷妥協、融合。
四成。
目前他只能將四成的氣息壓縮至槍尖。
但即便是這四成,釋放出來的威力也足以在地面上砸出一個半尺深的坑。
西倫收槍而立,汗水從額頭滑落,滴在乾燥的泥土上。
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是羅德。
「大人,雷娜那邊傳來消息。」
西倫轉過身,看到老管家臉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說。」
「咱們安排在南倉附近盯梢的人回報,昨天深夜有兩個生面孔在南倉對面的巷子裡轉悠了大半個時辰,天亮前才離開。還有東倉那邊,有人在屋頂上看到一個黑影,但追過去的時候已經不見了。」
西倫沉默了一會兒。
「跟住了沒有?」
「南倉那兩個跟住了。他們最後進了碼頭區的一個舊旅館,登記的名字是假的。
東倉那個沒跟住,但雷娜說根據目擊者的描述,那人身手很敏捷,可能是一階非凡者。」
西倫微微眯起眼睛。
開始了,他心裡想。
走私團的人已經在摸地形了。
「別打草驚蛇。」西倫的聲音平穩。
「繼續盯著,記錄他們出現的時間、路線和停留位置。
另外,從今天開始,南倉和東倉的巡邏路線全部更換,換崗時間隨機調整,不要讓他們摸到規律。」
「明白。」
羅德轉身要走,又被西倫叫住了。
「等等。」
「大人還有什麼吩咐?」
西倫沉吟了片刻。
「昨天我讓你準備的那封信,今天找一個可靠的人送出去。」
「送去哪裡?」
「武裝暴動黨。」西倫的語氣淡淡的,但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轉動,「到了之後把徽章拿出來,會有人帶你過去,把信交給你見到的人就行。」
羅德沒有追問信的內容,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西倫重新握住鐵槍,繼續練槍。
但他的心思已經不完全在槍上了。
上次非凡者聚會時,武裝暴動黨的分執給了他一枚徽章,說是日後有需要可以通過這枚徽章聯繫他們。
當時西倫只是把徽章收好,並沒有急著使用。
但現在,情況不同了。
兩個走私團聯手,數位二階非凡者,外加場域和火槍隊——
他不是打不過。
以他目前的實力,正面對決兩個二階非凡者,他有十足的把握。
但如果對方提前布置了場域、安排了陷阱、還有一支火槍隊在旁策應——
那就不是打不打得過的問題了,而是值不值得冒這個險。
倫德的話在耳邊響起。
「不要獨自逞強面對未知的危險。「
西倫托著下巴,鐵槍斜靠在肩膀上。
找圖索爾家族?他們會幫忙,但代價是更深的綁定。
奧因還在暗處盯著他,多一層聯繫就多一層把柄。
找武裝暴動黨?
西倫想起了那位分執的話——「屁股不能歪「。
武裝暴動黨的立場很明確:不希望他投靠任何貴族家族。
而他目前和圖索爾家族的合作關係,在對方看來,已經是在灰色地帶遊走了。
但正因為如此,這次反而是一個表明態度的好機會。
——我和圖索爾的合作僅限於資源交換,我沒有投靠他們。
——我願意和武裝暴動黨建立同樣深入的聯繫。
——這是我的誠意。
西倫握緊槍桿。
行。
就這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