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德的效率很高。
當天下午,信件和徽章就被送到。
第二天清晨,西倫在後山完成了每日的修煉,回到書房時,桌上已經放著一封回信。
信封上沒有署名,只有一個用墨水畫的倒錘標記。
西倫拆開信封。
信紙上的字跡工整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致西倫先生:
收到來函及信物,深表重視。
關於貴方所提肅清聖瑪麗教區走私勢力之請求,經我方商議,允予合作。
肅清行動之報酬,事後所獲五五分成。
我方將派出三位二階非凡者、兩支武裝部隊參與此次行動,抵達時間另行通知。
願與貴方攜手,共護安寧。「
西倫放下信紙,托著下巴。
三位二階非凡者。
兩支武裝部隊。
這麼多人?
他思索片刻,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
這不像是來幫忙的,更像是來亮肌肉的。
武裝暴動黨派出的人手遠超合作所需,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我們有實力,我們也在觀察你,看看你是否值得我們進一步深入合作。
這是一場考核,也是一次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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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倫將信紙折好,收進抽屜里。
不管對方的目的是什麼,至少眼下的問題解決了。
三位二階非凡者加上他自己,就是四個二階。
如果走私團那邊也是四到五個二階,那雙方在高端戰力上至少打了個平手。再加上武裝暴動黨的兩支武裝部隊——
天平已經傾斜了,但西倫沒有放鬆。
因為他還不知道對方的具體計劃。
走私團會怎麼動手?從哪裡動手?什麼時候動手?
這些問題的答案,需要他的人去找。
「羅德。」
「在。」
「讓南倉和東倉盯梢的人把這兩天的記錄全部交上來。另外,昨天跟蹤那兩個生面孔的人——他們查到什麼了?」
羅德翻開手中的小本子。
「跟蹤的人報告說,那兩個人進了碼頭區的舊旅館之後,到今天早上都沒有出來。
但今天凌晨五點左右,旅館後面的巷子裡有人影閃過,我們的人追了一段,發現對方進了北區以東約四英里的一個舊船塢。」
舊船塢。
西倫的眼睛微微眯起。
「船塢里有什麼?」
「看不太清楚,太遠了。但我們的人說,船塢二樓的窗戶釘著木板,門口有哨兵,進出的人不少,像是某個團伙的據點。」
據點。
西倫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大幅北區地圖前。
他找到舊船塢的位置,用手指丈量了一下它到兄弟會府邸、南倉、東倉之間的距離。
「繼續盯著。」他的聲音沉了下去。
「不要靠得太近,不要打草驚蛇。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那裡有多少人,有多少是非凡者。」
「明白。「
羅德退了出去。
西倫獨自站在地圖前,目光在幾個標註的點之間來回遊移。
兩天後,武裝暴動黨的人就會到達。
而在那之前,他需要搞清楚對方的布局。
他的手指停在老橋街和河濱路的交匯處——
從府邸到南倉,最快的路線,必經之處。
如果他是走私團的人,會把伏擊點設在哪裡?
西倫的目光沉了下去。
就在這裡。
他輕輕敲了敲那個交匯點,轉身回到書桌前,拿起筆,開始在紙上畫出一個粗略的反擊計劃。
先是資源點——
如果對方打算攻擊南倉來引他出動,那他就在南倉提前設伏,先吃掉進攻的部隊。
然後——
假意中計,踏入包圍圈。
但不是一個人去。
西倫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天花板,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來吧,他想。
我等著。
……
舊船塢的二樓,窗板釘死,只在最高處留了一條兩指寬的縫。
灰白的天光從那條縫裡漏進來,切過煙霧繚繞的空氣,落在一張鋪滿海圖和標註線的長桌上。
維克多·布朗坐在桌子的主位。
他把一支沒點著的雪茄叼在嘴裡,用拇指反覆摩挲著打火機的金屬外殼,卻始終沒有按下去。
這是他的習慣。
每次做大事之前,他都不點菸。
他說過,煙這東西,是給活人慶功的,死人用不著。
「人到齊了?」
約翰站在他左手邊,翻開一本髒兮兮的帳本,低聲說道:
「深水那邊莫妮卡帶了八個人,加上她自己——一個二階,七個一階,另外一個是場域師,不算戰鬥人員。
鐵錨這邊,我們自己有十二個能打的,算上你和我,兩個二階。」
維克多沒說話。
約翰繼續念:「黑帆那邊……比格倫死了,但他手底下還剩十一個人沒被抓。他們昨晚派了個代表過來,說願意跟著我們干,不要分成,只要報仇。」
「報仇。」
維克多終於把打火機放下,發出一聲極低的笑。
那笑聲里沒有輕蔑,甚至帶著一絲同情。
「比格倫那個蠢貨,在月亮湖的聚會上,連對手是誰都沒弄清楚,就讓人摸上門去把腦袋擰了下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海圖上那個被紅筆圈出的兄弟會南倉位置。
「但他的人還想報仇,這說明比格倫至少做到了一件事——他養活了那些人。」
約翰沒接話。
他認識維克多太久了,知道這個男人在說這種話的時候,其實是在說自己。
維克多·布朗。
鐵錨走私團的頭目,北區東岸碼頭區最大的走私販子。
但在成為走私販子之前,他是帝國陸軍第十七步兵團的中士,在南境打過三年仗,親手掐死過一個一階非凡者,靠的是一把卷了刃的工兵鏟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勁。
退役之後,他拿著一筆少得可憐的退役金回到北區。
然後發現——
家沒了。
妻子帶著女兒住在碼頭邊上的棚戶區里,靠給人洗衣服勉強活著。
他退役時受的傷讓右腿落下了毛病,沒有哪個工廠願意雇一個跛腳的退伍兵。
他試過很多辦法。
搬貨,打零工,去拳館當陪練挨打,甚至在垃圾堆里翻過能賣錢的廢鐵。
但這些加在一起,連女兒的學費都湊不齊。
後來有人找到他,說碼頭上有條路子,來錢快。
維克多知道那是走私,他猶豫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早上,他看見女兒穿著一雙鞋底磨穿的舊靴子,踩在積水的石板路上,腳趾頭從破洞裡露出來,凍得發紫。
那天晚上,他就上了船。
從那以後,維克多·布朗再也沒有猶豫過。
他用退伍兵的紀律、戰場上磨出來的直覺和一雙沾滿血的手,一步一步爬到了鐵錨的頭把交椅。
他不是好人,但他養活了很多人。
碼頭上那些走投無路的退伍兵、失業的工人、被拳館踢出來的殘廢——他們管維克多叫「老大」,但更多時候叫他「頭兒」。
因為維克多有一條鐵律——
不碰女人,不碰孩子,不碰窮人的救命錢。
這條規矩讓鐵錨在北區的名聲,比黑帆和深水都要乾淨得多。
但乾淨不代表安全。
「所以,」維克多直起身子,目光從海圖上抬起來,掃過屋裡的每一個人,「我們現在有多少人?」
約翰合上帳本。
「五個二階——你、我、莫妮卡,再加上深水那邊的切斯特,以及黑帆剩下的那個叫格蘭特的傢伙。」
「一階呢?」
「三十一個,算上黑帆的十一個人。另外,火槍手十四人,都配了軍用步槍。」
維克多點了點頭。
「場域師呢?」
門口傳來一個低沉的女聲。
「場域師是我的人。」
莫妮卡從門外走進來。
她三十出頭,一頭暗紅色的短髮,面容冷峻,左耳垂下掛著一枚銀色的錨形耳墜。
深水走私團的二把手,也是這次聯合行動中深水方面的全權代表。
「老貝特,場域學出身,能在半個小時內布置一個中型封鎖場域,覆蓋範圍大概十五米乘二十米。」
她走到桌前,用指甲敲了敲海圖上老橋街的位置。「夠用了。」
維克多看著她。
「材料呢?比格倫去月亮湖,本來就是去採購場域材料的。他死了,材料——」
「我帶了一套備用的。」莫妮卡打斷他,從腰間的皮袋裡取出一個用油紙包裹的扁平木盒,放在桌上。
「深水那邊的存貨,不是最好的,但足夠撐起一個六級封鎖場域,持續時間大概四十分鐘。」
維克多沉默了一會兒。
四十分鐘,夠了。
殺一個人,四十分鐘綽綽有餘。
「好。」他終於拿起打火機,但依然沒有點燃雪茄。「那我們來說說怎麼殺他。」
他站起來,走到海圖前,用指節重重敲了敲兄弟會南倉的位置。
「明天深夜,我們從這裡開始——」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戰場指揮官的篤定。
「格蘭特帶黑帆剩下的十一個人,加上我們鐵錨的三個一階非凡者,再配六個火槍手,總共二十人。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
他的手指從南倉劃向北面的兄弟會府邸方向。
「攻打南倉,製造混亂,把動靜鬧到最大。讓整個南區都知道,兄弟會的地盤被人砸了。」
約翰皺了皺眉。
「格蘭特只是個一階,能撐住嗎?」
「不需要他撐住。」維克多的眼神冷下來。
「他只需要活著回來就行。南倉那邊的守衛不多,大概十來個人,一個一階的小隊長。格蘭特帶二十個人去,足夠把場面攪得天翻地覆。」
「但重點不在南倉。」
莫妮卡接過話頭,指尖落在老橋街和河濱路的交匯處。
「重點在這裡。」
維克多點了點頭。
「西倫住在北面的兄弟會府邸。南倉出事,他一定會來。」
他的手指沿著府邸到南倉之間的幾條路線緩緩移動。
「從府邸到南倉,最快的路有兩條——威靈頓大街和老橋街。
威靈頓大街太寬,兩側都是住宅區,不好設伏,所以他大概率走老橋街。」
「就算他不走老橋街呢?」約翰問。
「那我們就在威靈頓大街的入口製造障礙——一輛翻倒的貨車,或者一堆燃燒的雜物,什麼都行。」
維克多的語氣平淡,就像是在安排一次再普通不過的貨運計劃。「逼他走老橋街。」
他轉向莫妮卡。
「場域布在老橋街中段,靠近河濱路交叉口的位置。那裡有一段路兩側都是老倉庫的外牆,沒有岔路,沒有窗戶,進去了就很難跑出來。」
莫妮卡微微頷首。
「老貝特今天晚上就過去踩點,明天白天把材料預埋好。到時候只需要一個觸發信號,場域就能在三秒內激活。」
「三秒。」維克多重複了一遍。
他終於將雪茄從嘴裡取下來,放在桌上。
「西倫進入場域之後,我和約翰從正面迎上去。莫妮卡和切斯特從兩翼包抄。
火槍手在場域邊緣的高處架好位置,形成交叉火力。」
他看了一圈屋內的人。
「五個二階,三十多個一階和火槍手,加上一個封鎖場域。」
「我們一擁而上——」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沉重的決絕。
「那個黃金騎士,也要含恨倒地。」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
約翰低聲說道:「頭兒,西倫在克萊恩巷一個人殺了三個二階。」
維克多轉頭看他。
「你怕了?」
「不是怕。」約翰搖頭。
「是……覺得我們不能掉以輕心。他不是比格倫,比格倫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暗殺的。但如果西倫有準備——」
「所以我們才需要場域。」
維克多打斷他。
「正面打,我不一定是他的對手。但在場域裡——他的感知會被干擾,行動會被限制,氣息運轉會被壓制至少兩到三成。再加上五個二階圍攻、火槍手齊射——」
他頓了頓。
「你覺得他還能贏?」
約翰沉默了。
莫妮卡靠在牆上,雙臂環胸,冷冷說道:「就算他是怪物,也不可能在這種包圍下活著走出去。」
維克多沒有再說話。
他重新把雪茄叼回嘴裡,目光落在海圖上那個被他畫了三個紅圈的交匯點。
殺局已定。
但維克多心裡清楚——
他不是為了什麼野心,也不是為了什麼權勢。
他只是一個養家餬口的人。
而那個叫西倫的年輕人,擋在了他的路上。
「散了吧。」他揮了揮手。「各自回去準備。明天日落之後,按計劃行動。」
眾人陸續離開。
約翰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問了一句:「頭兒,你覺得我們能贏嗎?」
維克多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點了火。
雪茄的火星在昏暗的船塢里亮了一下。
「贏不贏的——」他吐出一口煙,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天氣,「總得試試。」
「總不能讓人騎在脖子上拉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