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兄弟會府邸的書房裡,羅德將一份新的跟蹤報告放在了西倫的桌上。
「先生,今天的情況。」
西倫放下手中的筆,打開報告。
跟蹤的人連續盯了兩天,終於拚湊出了一幅相對完整的畫面——
舊船塢確實是走私團的據點。
過去四十八小時內,至少有四十人進出過那個地方。
其中——
有三批人的到來引起了盯梢者的注意。
第一批是昨天傍晚,一輛蒙著油布的貨車從東區方向駛入船塢後院,車上搬下來至少十二個長條形的木箱,從形狀和搬運方式來看,大概率是步槍。
第二批是今天凌晨,六個人從北面的河道乘小艇過來,領頭的是一個矮壯的紅髮女人,氣息內斂,疑似二階非凡者。
第三批——
「今天上午十一點左右,有兩個人從南面的舊碼頭步行過來。其中一個人的氣息很深沉,我們的人離得遠,但依然能感覺到一股壓迫感。」
羅德頓了頓。
「懷疑是二階非凡者。」
西倫看完報告,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牆上的地圖前。
舊船塢。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位置上,然後緩緩向外擴展——
東面是河道。
西面是廢棄的舊工業區。
北面是碼頭和貨場。
南面——是通往兄弟會地盤的幾條主路。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慢慢移動,最終停在了一個地方。
舊船塢以南約半英里處,有一片荒廢的舊廠房。
「羅德。」
「在。」
「這片舊廠房,現在有人嗎?」
羅德想了想。
「應該沒有,去年有流浪漢住過,但後來被趕走了。現在就是一片空地和幾堵破牆。」
西倫的手指輕輕敲了敲那個位置。
「讓跟蹤的人今天晚上去那片廠房看看,確認一下是不是真的沒人。」
「另外——」
他轉身回到書桌前。
「有沒有發現他們在舊船塢以外的地方——比如說老橋街附近——有什麼異常動靜?」
羅德愣了一下,隨即翻開筆記本。
「……今天下午,巡邏的兄弟說,老橋街中段靠近河濱路交叉口的位置,有個穿灰大衣的老頭在牆根底下蹲了快兩個小時。他說那老頭一直在用粉筆在地上畫什麼東西,看不清楚。」
西倫的眼神微微一變。
「畫東西?」
「是的,我們的人不敢靠太近,怕打草驚蛇。但他說那老頭畫完之後,用腳把粉筆印子蹭掉了,然後就走了。」
西倫沉默了。
他的腦海里浮現出一個詞——
場域。
場域師在布置場域之前,通常會先到現場踩點,確認地形、測量距離、標記關鍵節點。
粉筆在地上畫標記,然後擦掉。
這不是什麼閒人在塗鴉。
這是在測量場域的覆蓋範圍和觸發點。
「老橋街中段……」他喃喃道。
一切都對上了。
南倉是誘餌。
老橋街是殺局。
他們打算在那裡布一個封鎖場域,把他困在裡面,然後多個二階圍攻,配合火槍手齊射。
西倫的嘴角微微彎起。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諷。
更像是一種確認——
確認了獵物的位置,獵人反而會變得平靜。
「羅德。「
「在。「
「明天武裝暴動黨的人到之前,你去安排一件事。」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折好遞給羅德。
「按這上面的去辦。不要聲張。」
羅德接過紙條看了一眼,微微一怔,隨即點頭。
「明白。」
他退了出去,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西倫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暮色漸漸變深。
遠處碼頭的汽笛聲隱約傳來,像一聲又一聲疲憊的嘆息。
他閉上眼睛。
腦海中反覆推演著明天夜裡可能發生的一切——
南倉的伏擊,老橋街的反轉,場域的破解。
以及——
五個二階非凡者的圍攻。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右腕上那道安靜的黑氣印記。
來吧。
他睜開眼,目光平靜如水。
次日清晨,天色陰沉,像一塊沒有擰乾的灰布蓋在北區上空。
西倫照常完成了後山的修煉。
瀑布下的寒息修行已經成了每天的固定科目——玄陰吐納法在陰靈源水的輔助下持續精進,體內的寒息密度比一個月前至少增長了兩成。
但今天的修煉他提前結束了半個小時。
因為有客人要來。
回到府邸換過衣服後,西倫在二樓的會客廳里坐下,羅德端上兩壺熱茶和一碟乾果。
庫梭站在門口,腰間挎著短刀,表情緊繃。
「先生,來了三個人。兩男一女。」
他停頓了一下。
「其中兩個人的氣息……很重。」
「請進來。」
腳步聲從樓梯傳上來。
第一個走進門的是一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身材中等,穿著工人常見的粗布外套,袖口卷到肘彎。
他的面容平平無奇,放在碼頭上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他走路的方式——重心極低,每一步落地都近乎無聲——暴露了他絕非尋常人。
第二個是一個女人。
她比那男人高半個頭,黑髮在腦後綁成一個利落的馬尾,面頰削瘦,眉骨很高,一雙深灰色的眼睛裡透著冷淡的審視。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上衣,沒有佩戴任何武器,但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讓人不敢靠近的冰冷壓迫感。
二階非凡者。
而且不弱。
第三個人走在最後。
他年紀最大,四十出頭,絡腮鬍子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裹著一件帶兜帽的灰色斗篷。
他進門後沒有看西倫,而是先掃了一遍房間的四個角落和窗戶,然後才把目光收回來。
這是個有戰場經驗的人。
三個人站在會客廳的中央,沒有人先開口。
西倫也沒有急著說話。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請坐。「
三人對視了一眼。
那個穿工人外套的男人先坐了下來,動作自然。
女人猶豫了一瞬,也坐了。
絡腮鬍的男人最後才坐下,坐的位置離門最近。
「我叫西倫。」西倫開門見山。「信是我寫的,徽章也是你們的人給我的。」
穿工人外套的男人微微點頭。
「我叫海因茨。」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釘子釘進木板。「這位是達芙妮,這位是卡爾。」
他沒有介紹三人的身份和職務——這在組織中是慣例。
「我們看過你的信。」海因茨說。「也查過你。」
「查到了什麼?」
海因茨沒有迴避。
「北區兄弟會的總督,圖索爾家族的外姓資助成員。
半年前還是個默默無聞的一階非凡者,現在已經是二階撕裂者。在克萊恩巷以一敵三,正面擊殺霍克家族的三個二階。」
他頓了一下。
「外面叫你『黃金騎士』。」
西倫沒有接這個話頭。
「還查到別的嗎?」
海因茨看了他一眼。
「你的師父是倫德——鐵十字俱樂部的創始人,退役軍人,脾氣暴躁,但在底層平民中口碑極好。
你通過他進入搏擊圈子,然後被圖索爾家族徵召,成了外姓非凡者。」
「但你並不完全屬於圖索爾。」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海因茨的語氣微妙地變了一下。
西倫注意到了這個變化。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桌面。
「你們在試探我。」
這不是疑問句,海因茨沒有否認。
「我們需要知道,你到底是圖索爾家族放出來的狗,還是——」
「沒有關係。」西倫替他說完。
嘴角彎了一下,不算笑。
「圖索爾家族的三長老奧因,半個月前派了三個二階非凡者來殺我,克萊恩巷那場仗,是我的回答。」
他的語氣平淡。
「我用圖索爾的資源修煉,但我不是他們的刀。誰拿刀砍我,我就砍回去——不管他姓什麼。」
房間裡安靜了兩秒,達芙妮第一次開口。
她的聲音比海因茨更冷,像是從冰窖里取出來的。
「漂亮話誰都會說。」
西倫看向她。
達芙妮的灰色眼睛直直對上他的目光,沒有閃避。
「你給我們寫信,說要合作肅清走私團伙,但你一個兄弟會的總督,手底下一百多號人,為什麼要找我們?」
「因為不夠。」西倫坦然道。
他站起來,走到牆上的地圖前。
「這是北區目前的局勢。」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依次點過幾個位置。
「鐵錨、深水、黑帆三家走私團已經聯手。黑帆頭目比格倫死了,但剩下的人併入了鐵錨。他們的據點在這裡——」
手指停在舊船塢。
「北區以東四英里的舊船塢。過去兩天,至少有四十人進出這個地方。」
海因茨的目光跟著他的手指移動,神色專注。
「他們有多少二階?」
「根據我的情報,至少四個。鐵錨的維克多和他的副手約翰,深水的莫妮卡和另一個叫切斯特的人。黑帆那邊可能還剩一個叫格蘭特的一階,但不確定。」
「四個二階。」達芙妮微微眯起眼睛。「加上三十多個一階和火槍手——你覺得他們會怎麼打?」
西倫回到桌前坐下。
「他們會攻打南倉。」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水面,三個人的表情幾乎同時微變。
「南倉是兄弟會的資源中轉點。」西倫解釋道。
「位置偏南,離府邸有一段距離,守衛不多。走私團攻打南倉的目的不是搶東西——是引我出去。」
「他們認為,我一定會親自去救援。」
「然後呢?」卡爾第一次開口,聲音像砂紙擦過鐵皮。
「然後——」西倫的手指落在老橋街和河濱路的交匯處。
「伏擊。「
「這裡。老橋街中段。兩側是老倉庫的外牆,沒有岔路,地形狹窄。
昨天下午,我的人看到一個灰大衣老頭在這個位置用粉筆在地上畫標記——大概率是場域師在踩點。」
海因茨的眉頭擰了起來。
「場域?」
「封鎖場域。」西倫點頭。
「走私團里有一個場域師,是深水那邊的人,他們打算在老橋街布置一個封鎖場域,等我進去之後觸發,困住我。
然後四個二階圍攻,火槍手在高處齊射。」
他說完,看著對面三個人。
「這就是他們的全部計劃。」
房間裡沉默了好一會兒,海因茨率先打破沉默。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跟蹤。」西倫簡短道。「我的人跟了兩天,再加上月亮湖交易會上的一些……意外收穫。」
他沒有細說暗殺比格倫的經過。
但海因茨顯然聽懂了。
那個所謂的「意外收穫「——恐怕就是比格倫臨死前吐出來的情報。
海因茨低下頭,沉思了片刻。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西倫的眼睛。
「你的反擊計劃是什麼?」
西倫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拿出一張已經畫好標註的紙,鋪在桌上。
「三步。」
他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步——南倉設伏。」
「走私團會派一個二階帶二十個人去攻打南倉,這是他們的誘餌。但我不會上當,我會提前在南倉裡面安排伏兵——你們的兩支武裝部隊中的一支,加上我兄弟會的十五個人。等他們進來,關門打狗。」
海因茨微微點頭。
「第二步——假意中計。」
「南倉的戰鬥打響後,我會從府邸出發,走老橋街方向。讓他們的哨兵看到我出動,讓他們以為計劃成功。」
達芙妮皺眉。
「你要自己踏進包圍圈?」
「是的。」西倫平靜道。「但不是一個人。」
他看向三人。
「我需要你們三個二階和第二支武裝部隊跟著我一起進去。」
卡爾的眼睛微微睜大。
「你要我們也進場域?」
「他們的場域是為一個人準備的。」西倫的嘴角微微彎起。「如果進去的是十幾個人,其中四個是二階非凡者——」
「場域的壓制效果會被大幅分散。」海因茨替他說完。
「沒錯。更何況——」
西倫頓了一下。
「你們不是帶了干擾設備嗎?」
三個人的表情同時變了。
這一次,連達芙妮那張冰冷的臉上都露出了些許意外。
「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沉下來。
西倫攤了攤手。
「你們是武裝暴動黨,在整個北區,你們是唯一一支長期跟圖索爾家族和唱詩班都交過手的組織。
跟這兩方勢力交手——不帶場域干擾設備?」
他看著達芙妮。
「我不信。」
達芙妮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慢慢靠回椅背,環起雙臂。
「你比我想像的要聰明。」
這句話里沒有讚美,但也沒有敵意。
海因茨看了達芙妮一眼,然後轉向西倫。
「干擾設備確實帶了,是我們自己改裝的——能在六十米範圍內壓制場域的穩定性,持續時間大約十五分鐘。
不能完全破壞場域,但可以讓場域的封鎖效果暫停十五分鐘。」
「夠了。」西倫說。
「第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