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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再遇,寡言的蘇茜

2026-09-10 21:39:43 作者: 潛水的白鯨

  清晨的莊園已經醒來了。

  女傭們端著托盤穿行在走廊里,花匠扛著鐵鍬往花圃方向走去,幾個年輕的護衛正在中庭的空地上做早操,動作整齊而有力。

  西倫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時候,幾個護衛的視線不約而同地投了過來。

  有人認出了他——就是昨晚在食堂引起騷動的那個外來者。

  目光里多了幾分複雜的意味。

  不是敵意,至少不全是。

  更多的是好奇,和一種謹慎的距離感。

  昨晚的事情顯然已經傳開了。

  在一個封閉的莊園裡,消息的傳播速度比北區的碼頭還快。

  西倫不在意這些。

  他穿過中庭,走上通往南翼的石階。

  

  就在這時,前方的岔路口站著幾個人。

  五個年輕男人,都穿著林克家族的深藍色制服,胸口繡著鹿角紋章。

  其中一個站在最前面,雙臂抱在胸前,像一堵牆一樣堵在路中間。

  羅維·加林。

  他身後站著四個護衛,都是年輕面孔,表情緊繃,像是來撐場面的。

  晨光從羅維身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一層陰影,讓他深褐色的眼睛看起來更加陰沉。

  「你就是西倫?」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重量。

  西倫停下腳步。

  他看了羅維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四個人。

  迴響腔在低功率運轉下,清晰地捕捉到了每個人的呼吸頻率和心跳節奏——羅維的心跳稍快,帶著某種被壓抑的亢奮;四個護衛的心跳更快,是緊張。

  他們怕。

  但羅維不怕。

  或者說,他的情緒比恐懼更強烈——那是嫉妒和憤怒混合在一起的東西,像一團被捂在密封罐里的火,隨時可能炸開。

  「是。」西倫回答。

  簡單,平淡,沒有多餘的字。

  羅維的眉頭微微跳了一下。

  他顯然不習慣這種反應。

  在林克家族內部,他是武衛隊的副隊長,二階非凡者,同輩之中的翹楚。

  即便是家族的旁系子弟見了他,也得客客氣氣地叫一聲「加林先生」。

  但眼前這個人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路邊的一棵樹。

  沒有敬畏,沒有緊張,甚至沒有興趣。

  「一個二階非凡者,」羅維慢慢地說,「一個外族人,在莊園內部區域隨意通行,沒有人帶領,沒有人看管……你不覺得,這不太合規矩?」

  他向前走了一步。

  氣息微微外放——這是二階非凡者之間常見的試探手段,用自身的超凡氣場去壓迫對方,觀察反應。

  一階非凡者面對這種程度的氣息壓迫,通常會出現短暫的呼吸紊亂或瞳孔收縮。

  但西倫一動不動。

  他甚至沒有眨眼。

  不是在硬撐,而是真的毫無反應——就像一滴水落進了大海里,連個漣漪都沒泛起來。

  羅維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身後的四個護衛面面相覷。

  「林克家族的規矩,我不太清楚。」西倫開口了,聲音沒什麼起伏,「但我有通行的憑證。」

  「什麼憑證?」羅維冷哼一聲,「戴維少爺的口頭吩咐?他的吩咐管不了莊園內部的通行權限——這裡是林克家族的核心區域,只有持令者和直系血脈才能自由出入。」

  「你說得對。」

  西倫伸手。

  從懷裡摸出那枚令牌。

  長老令。

  黃銅鑄造,正面刻著林克家族的鹿角徽記,背面鐫刻著一行古體文字。

  令牌不大,托在掌心剛好。

  但當它出現在晨光下的那一刻,羅維身後四個護衛的表情幾乎同時變了。

  最靠近羅維的那個年輕護衛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長……長老令?」

  他的聲音發顫。

  不是裝的。

  長老令在林克家族內部代表著什麼,每一個在莊園裡長大的人都清清楚楚——

  如長老親臨。

  持有此令者,等同於家族長老本人的權限。可以進出任何區域,調動任何資源,任何人不得阻攔。

  這塊令牌通常只有在極其重要的場合,由族長或長老議會親自授予最信任的人。

  「不……不可能。」

  羅維的臉色變了。

  他死死盯著西倫手中的令牌,眼神里的居高臨下在一瞬間被某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

  震驚!

  難以置信。

  還有一絲不願意承認的慌亂。

  「這東西不可能在你手裡,」他的聲音變得僵硬,「你是從哪裡弄來的?」

  「戴維給的。」西倫把令牌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後收回懷裡,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說莊園規矩嚴,怕我走動不便,就給了這個。」

  話說完,他繞過羅維,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沒有人敢攔他。

  四個年輕護衛齊刷刷地讓開了道路,動作之快,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了一樣。

  他們看向羅維的眼神也變了。

  不是懷疑,不是嘲諷,而是一種「您還要繼續嗎」的小心翼翼。

  羅維站在原地,拳頭攥得死緊。

  指甲嵌入掌心的肉里,一陣刺痛。

  長老令。

  戴維居然給了這個外人一塊長老令。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個叫西倫的人,在林克家族內部的權限比他羅維·加林高出了不知道多少個層級。

  他堂堂武衛隊副隊長,在這塊令牌面前,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副隊長……」

  一個護衛猶豫著開口。

  「回去。」羅維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他轉過身,大步走向訓練場的方向。

  背影僵硬得像一塊鐵板。

  他身後的四個護衛對視一眼,匆匆跟上。

  碎石小徑上,只剩下幾片被晨風吹落的橡樹葉子,在地面上無聲地翻滾。

  ——

  西倫走進食堂的時候,裡面的人比昨晚少了大半。

  清晨的食堂只有寥寥十幾個人,大多是值夜班的護衛和幾個早起的女傭。

  他照舊端了餐盤,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今天的早餐是煎蛋、烤香腸、一碗燕麥粥和兩片吐司。

  還有一小碟果醬——草莓味的。

  這待遇比北區兄弟會府邸里的伙食好了一大截。

  西倫吃得不快,但很認真。

  每一口都咀嚼得充分,然後吞咽下去。

  這是長期在惡劣環境中生存養成的習慣——你永遠不知道下一頓飯是什麼時候,所以每一頓都要吃得仔細。

  吃到一半的時候,他的視線忽然微微一頓。

  食堂角落裡,靠窗的那張小桌子旁,坐著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一個瘦小的姑娘。

  她低著頭,專心致志地吃著面前的食物。

  動作很輕,像只小動物一樣——小口小口地咬,仔細地嚼,然後安安靜靜地咽下去。

  面前的盤子裡擺著好幾樣東西:煎蛋、香腸、吐司、一小碟醃魚乾、一杯牛奶,還有一碗水果沙拉。

  分量比西倫的還多。

  蘇茜!

  西倫認出了她。

  她的皮膚很白,白得有些不正常——不是那種貴族小姐保養出來的白皙,而是一種缺乏陽光照射的蒼白,像地窖里存放的瓷器。

  頭髮是淺褐色的,有些毛躁,隨意地披在肩上。


  個子很小,坐在椅子上,腳尖剛剛夠到地面。

  她身上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淡黃色連衣裙,領口鬆了些,露出一截瘦削的鎖骨。

  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吃早飯。

  沒有人陪,沒有人搭話。

  周圍幾桌的人偶爾瞥她一眼,但很快就把視線收回去,像是已經習以為常了。

  西倫端著餐盤走過去。

  蘇茜正在啃一根香腸,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

  她的眼睛是淡灰色的,很大,瞳仁里映著窗外透進來的光,有一種空曠的、不太聚焦的感覺——就好像她看著你,但同時又在看著你身後很遠很遠的某個地方。

  她愣了愣。

  然後低下頭,繼續啃香腸。

  西倫在她對面坐下來。

  蘇茜沒有說話。

  西倫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各吃各的,食堂里只有餐具碰觸盤子的輕響。

  過了好一會兒,蘇茜把嘴裡的香腸咽下去,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是昨天來的那個人。」

  她的聲音很小,帶著一種含糊的慵懶,像是剛睡醒還沒完全清醒。

  「嗯。」

  「你叫什麼名字?」

  「西倫。」

  「哦。」

  她又低下頭,叉起一塊煎蛋送進嘴裡。

  嚼了幾下,又抬頭看他。

  「你是來給父親看病的嗎?」

  「是。」

  蘇茜嘴裡塞著煎蛋,含含糊糊地問:「能治好嗎?」

  「還不確定。」西倫如實回答,「需要幾天時間觀察。」

  「哦。」

  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不是冷漠,不是無所謂——而是一種很難形容的遲鈍,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在看外面的世界。

  西倫多看了她兩眼。

  這個反應不太對。

  按理說,自己的父親病重臥床,有人專程來治病,正常人至少應該流露出某種緊張或期盼的情緒。

  但蘇茜沒有。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吃東西,用那雙空曠的眼睛偶爾看他一眼,然後繼續低頭。

  西倫的心裡隱約浮起一絲猶疑。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繼續吃自己的早餐。

  兩個人沉默著吃完了各自盤子裡的東西。

  蘇茜吃完後用一張餐巾紙仔仔細細地擦了嘴,把盤子裡最後一點麵包屑都用手指蘸起來吃掉了。

  然後她端起盤子站起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你什麼時候走?」

  西倫正在喝最後一口燕麥粥,聞言微微一怔。

  「大概幾天後吧,」他放下碗,「等你父親的情況穩定了。」

  蘇茜點了點頭,低著腦袋走了。

  西倫看著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門口。

  一個奇怪的姑娘。

  他想了想,把這件事暫且擱下了。

  ——

  吃完早飯,西倫沒有急著回去。

  他打算先去看一眼林克族長的情況。

  昨晚用迴響腔探查的結果一直在他腦子裡轉——那團蟄伏在心臟深處的黑色寄生物,形態異常穩定,不像普通的活性污染那樣具有攻擊性和擴散性。

  它更像是被人刻意植入的。

  這個判斷如果成立,意味著林克族長的病不是意外,而是人為。

  誰有動機?

  誰有能力?

  這些問題在西倫腦海里排列成行,但他暫時不打算深究。

  他不是偵探,他是被請來治病的。

  查清楚陰謀是林克家族自己的事,他只管能不能治、怎麼治。


  穿過中庭的時候,幾個女傭向他行禮。

  顯然長老令的事情已經傳開了——清晨他亮出令牌的那一幕,恐怕用不了半天就會傳遍整個莊園。

  西倫沿著東翼的走廊來到族長的臥室門前。

  門外守著兩個值班的護衛,見到西倫,先是警覺地對視了一眼,隨後其中一人認出了他。

  「先生,您是戴維少爺請來的……」

  「我來看看族長的情況。」西倫說。

  護衛猶豫了一下,「少爺吩咐過,除了他和夫人,其他人……」

  西倫從懷裡取出長老令,在他面前亮了亮。

  護衛的話戛然而止。

  「請進。」

  他推開臥室的門。

  屋內的光線依然昏暗,厚重的窗簾只留了一道指寬的縫隙。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藥草味,混合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甜,不太好聞。

  林克族長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和昨晚一樣——骨瘦如柴,面色蠟黃,雙眼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西倫站在床前,開啟迴響腔。

  精神力如同一根無形的探針,緩緩深入老人體內。

  他再次感知到了那團蟄伏在心臟深處的黑色寄生物——安靜,內斂,如同一顆種子般盤踞在心臟與血管的交匯處,用極其緩慢的節奏吸取著宿主的生命力。

  和昨晚相比,沒有明顯變化。

  但是——

  西倫的眉頭微微蹙起。

  不對。

  有什麼地方不對。

  他將感知範圍擴大,從心臟延伸到全身的血管網絡,然後到臟腑、到骨髓、到每一條經絡的末梢。

  然後他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異樣。

  在老人的胃部——準確地說,是胃壁的黏膜層——有一層極薄的、幾乎不可見的殘留物。

  那東西不是寄生物的一部分。

  也不是普通的藥物殘留。

  它的質地更接近某種……生物製劑。

  西倫收回感知,站直身體。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心裡已經翻起了幾層浪。

  有人在給林克族長的食物或藥物里摻了東西。

  而且不是一次性的——從殘留的分布來看,這種摻入已經持續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至少幾個月。

  他沉吟片刻,沒有聲張。

  然後走出臥室,將門輕輕帶上。

  門外的護衛看著他平靜如常的面容,什麼也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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