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來。
「就了解到這裡吧。」
他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黛西斯也站起來,猶豫了一下,輕聲道:「西倫,你……能救我父親嗎?」
西倫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平靜地說:「我會盡力。」
然後他邁步走出房間。
兩側的侍女悄悄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頭去。
西倫沿著走廊往自己客房的方向走。
腳步聲不緊不慢,在空曠的廊道里迴蕩。
他的腦子沒有閒著。
一號病毒——四年前蘇茜感染的病毒——族長體內的一號病毒。
這三者之間,有沒有關聯?
如果蘇茜四年前感染的就是一號病毒,或者同源的變體——
那麼,四年前就已經有人在林克家族內部使用過這種東西了。
而那一次的目標,是一個沒有任何繼承權的養女。
為什麼?
西倫走著走著,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在鐵血結社聚會上,隱約聽人提到過一個名字——
福爾斯。
大宇道場的福爾斯先生。
那人似乎被懷疑和瑞莎有來往。
因為這件事,福爾斯和他的夫人吵了好幾架——這在南區的社交圈裡已經不算秘密了。
瑞莎。
福爾斯。
一號病毒。
蘇茜。
這些碎片像被打散的拚圖,散落在西倫的腦海里,隱隱約約能拚出一個模糊的輪廓,但還差幾塊關鍵的部分。
西倫在心裡記下了「福爾斯」這個名字。
等治療告一段落,他需要找機會了解一下這個人。
暮色已經完全吞沒了莊園。
走廊盡頭的煤氣燈忽明忽暗地跳動著,把西倫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在燈火與黑暗交替的廊道上,呼吸平穩,步伐沉著。
然而,就在他即將走出西翼連廊、轉入通往客房的那段窄路時——
一個人從莊園外面的方向走了進來。
那人的身影很高大,肩膀寬闊,穿著武衛隊的深色制服,腰間掛著一柄長劍。
羅維·加林。
他站在窄路的入口處,正對著西倫。
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面孔投進陰影里,只能看到下頜的線條繃得很緊,還有一雙沉沉的眼睛。
他不像是恰好路過。
更像是專門在這裡等著。
「你從小姐屋子出來的。」
羅維的聲音冷得像刀刃刮過鐵板。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
西倫停下腳步,平靜地看著他。
「找我有什麼事?」
羅維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西倫身上掃了一圈,從頭到腳,從腳到頭,像是在審視一件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
沉默持續了幾秒。
然後羅維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謀害了族長。」
西倫眉頭微動。
「還要和小姐單獨在一起。」
羅維往前邁了一步。
燈光終於照亮了他的臉——鐵青色的面龐,緊咬的腮幫,太陽穴上暴起的青筋。
「你果然是圖謀繼承林克家族的財產。」
西倫愣了一下。
他沒有生氣。
甚至覺得這個邏輯有些……匪夷所思。
他看著羅維那張因為憤怒和嫉妒而扭曲的臉,忽然有點明白了。
這個人看到的不是事實,是他自己想像出來的故事——
一個外來者,拿著長老令在莊園裡橫行無忌,先是「毒害「了族長,又深夜造訪大小姐的閨房。
在羅維的世界裡,這一切的目的只有一個:攀附林克家族,覬覦權位和財富。
西倫幾乎想笑,但他沒有笑。
因為他看到了羅維握在劍柄上的那隻手——指節發白,骨節微微顫抖。
那不是演出來的。
「沒事的話,我要走了。」西倫淡淡說道。
他側身準備繞過羅維。
羅維的手臂猛地橫在了他面前。
窄路上的空氣陡然沉了下來。
羅維的手臂橫在西倫面前,像一道鐵閘。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胸膛急促起伏著,深色制服下的肌肉線條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我說過了。」
羅維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嘶啞,低沉,帶著一股壓抑到極致後終於潰堤的恨意。
「為了林克家族——」
他緩緩拔出腰間的長劍。
錚——
劍刃出鞘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尖銳而清冷。
煤氣燈的光芒在劍身上滑過,映出一道森寒的弧線。
「就算殺了你,也是必須的。」
西倫看著那柄劍。
是林克家族武衛隊的標準配劍——鍛工精良,劍身修長,刃口打磨得極其鋒利。
一把好劍。
握在一個二階非凡者的手裡,足以致命。
西倫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動了動。
他沒有帶黃金大槍,甚至沒有帶鐵槍。短銃和鎮魂釘藏在腰間內側,但那些是最後的手段。
他不想在林克家族的莊園裡鬧出太大動靜。
至少,不想在治療族長的關鍵時期。
「你不該在這個時候做這件事。」西倫平靜地說。
他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不緊張,不憤怒,甚至不帶絲毫的輕蔑。
就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但羅維已經聽不進去任何話了。
或者說,從他拔出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把所有後路都斬斷了。
「我在這個家族待了十二年。」
羅維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咬牙切齒的恨意,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幾乎帶著悲涼的東西。
「十二年。」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我從旁系的末等子弟開始,一刀一劍練上來。寒冬雪夜裡在訓練場站樁,淋著雨對著木樁劈到手腕脫臼。一階的時候受過七次重傷,有三次差點死在外勤任務里。」
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我拚了命地修煉,拚了命地往上爬——不是為了什麼權勢,不是為了什麼財富。」
燈光下,他的眼睛紅了。
「我只是想……站在一個配得上她的位置上。」
她。
不用說名字,西倫也知道他指的是誰。
黛西斯。
羅維攥緊了劍柄,指關節咯吱作響。
「十二年,我用了十二年的時間,才從一個什麼都不是的旁系小子,爬到了武衛隊副隊長的位置,二階非凡者。」
他的聲音在發抖。
「可你呢?」
他看著西倫,目光里交織著嫉恨、不甘、痛苦——還有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脆弱。
「你一來就拿到了長老令,你一來就可以自由出入莊園任何地方,你一來就——」
他閉了一下眼睛。
「就可以在深夜敲開她的門。」
西倫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羅維的表情,看著那雙通紅的眼睛裡複雜交錯的情緒。
這不是一個單純的惡人。
這是一個被十二年的渴望和自卑折磨得扭曲了的人。
他守護的不是林克家族——他守護的是自己心裡那個永遠夠不到的影子。
「你弄錯了一件事。」西倫說。
「閉嘴!」
羅維一聲低吼,整個人暴射而出!
二階非凡者的速度在這一刻完全爆發——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暗影,長劍自下而上斜劈,劍刃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破風聲。
這一劍快、狠、准——刃尖直取西倫的右肩。
如果劈實了,足以切斷鎖骨。
但西倫更快。
他的身體在羅維起步的瞬間就已經做出了反應——不是躲,是側身。
身體微微一轉,半步橫移。
劍刃擦著他的衣角呼嘯而過,一縷布絲被削斷,在燈光下無聲飄落。
西倫的右腳同時向前踏出一步。
距離在一瞬間被壓縮到極致。
羅維的瞳孔猛縮——
對方沒有拉開距離,反而貼了上來!
西倫的左手掌心在這一刻貼上了羅維握劍的右腕。
觸感冰涼。
玄陰凝脈。
一股刺骨的寒息從西倫的掌心炸裂般湧出,沿著羅維的手腕向上蔓延。
「嘶——!」
羅維倒抽一口冷氣。
他的右手腕到前臂的皮膚上,瞬間浮現出一層細密的白霜,肌肉纖維在寒息的侵蝕下迅速僵硬,握力急劇下降。
劍柄在他指間打滑。
但羅維的反應也不慢。
他畢竟是十二年磨礪出來的二階武者——右手失控的一瞬間,左拳已經揮出,直砸西倫的太陽穴。
這一拳裹挾著他所有的憤怒和絕望,骨節上爆發出一層淡淡的非凡力量光芒,空氣都被拳風壓得嗡嗡作響。
西倫微微偏頭。
拳風擦著他的鬢角呼嘯掠過,吹散了幾根碎發。
與此同時,西倫的右手扣住了羅維的左肘關節。
大雷音呼吸法在這一剎那轟然運轉。
一股沉悶的震顫從他的掌心傳入羅維的肘部,穿過骨骼,直達肩胛——
虎豹雷音。
不是全力施展,而是精確控制後的半成力道。
「哢——」
羅維的左臂一麻,整條胳膊從肘部以下失去了知覺。
他的臉上湧現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速度。
太快了。
從他拔劍到此刻,不到三秒。
他的兩條手臂就已經全部失去了戰鬥能力。
一條被凍住,一條被震麻。
而對方——連呼吸都沒有亂。
西倫鬆開手,後退半步。
羅維的長劍終於從僵硬的手指間滑落,「哐當「一聲砸在地磚上。
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了很久。
羅維跌退兩步,肩膀撞上了牆壁。
他半靠在牆上,胸膛劇烈起伏著,額頭上布滿了冷汗。
右手腕上的白霜正在緩緩消退,但麻痹感仍舊殘留在骨縫裡,像無數根細針在皮肉下攢動。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的西倫。
西倫站在燈光下,神情平靜得讓人發冷。
他的衣領被削破了一個小口,除此之外,渾身上下沒有任何狼狽的痕跡。
「你——」
羅維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堵住了。
西倫看著他。
沒有嘲諷,沒有憐憫——只是平靜的注視。
「你的劍法練得不錯。」
西倫說,「速度、角度、時機——第一劍的選擇很果斷。十二年沒有白費。」
羅維的表情一僵。
他不知道這是誇獎還是羞辱。
「但你有一個致命的問題。」
西倫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柄長劍上。
「你的出招全靠情緒在驅動。」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安靜的走廊里清晰無比。
「憤怒讓你的第一劍很快,但也讓你後面的變招全部暴露了意圖。你揮拳的時候,肩膀先動了——這意味著你的心比你的身體更急。」
羅維沉默了。
他低著頭,看著地上自己的劍,看著劍身上映出的煤氣燈火苗。
「在真正的戰場上,」西倫說,「帶著情緒出刀的人,通常活不過第二招。」
他彎下腰,撿起那柄長劍。
劍身在他手裡轉了半圈,劍柄朝前,遞到了羅維面前。
「收好你的劍。」
羅維盯著那柄被遞迴來的劍,一動不動。
幾秒後,他的嘴角忽然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某種更苦澀的表情。
他伸出還在微微顫抖的右手,接過了劍。
手指剛碰到劍柄,一陣刺痛從凍傷的腕部竄上來,他不由得咬緊了牙關。
西倫已經轉過身去。
他沒有再看羅維一眼。
腳步聲重新響起來,不緊不慢,往走廊深處走去。
身後傳來羅維沉重的呼吸聲——像一頭受傷的困獸,在黑暗中舔舐著自己的傷口。
西倫走了幾步,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她讓人在你的客房準備了糕點。」
他的聲音很輕。
「是黛西斯,不是給你的——是你路過的時候,她讓侍女問你能不能順路帶給蘇茜。」
他說完,繼續往前走了。
身後的走廊里,徹底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煤氣燈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輕輕跳動,發出細微的嗞嗞聲。
西倫回到客房的時候,燈已經滅了。
侍女顯然按照莊園的規矩,在他外出期間熄滅了室內的煤氣燈,只在床頭留了一盞小小的燭台。
燭火很矮,光芒昏黃,勉強照亮了一小片區域。
西倫沒有開燈。
他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戶。
夜風從外面灌進來,裹挾著草坪上青草被露水打濕後的清冽氣味。
遠處的橡樹林在月光下沉默著,枝葉的輪廓像凝固的墨痕。
他站在窗前,把今晚獲取到的信息在腦海里重新排列了一遍。
第一條線:一號病毒。
能夠接觸到它的人——幾位長老、瑞莎、戴維。
範圍不大,但都是核心人物,每一個的嫌疑都不能輕易排除。
第二條線:蘇茜。
四年前的「意外感染「——病毒種類不明——感染後性格大變,變得遲鈍、冷漠、不與人交流。
這和一號病毒的特性是否有關聯?
如果四年前就有人動用過一號病毒——那這個人的目標是蘇茜?還是蘇茜只是某次試驗的副產品?
第三條線:蘇茜的母親。
一個會做糕點的女僕。
「不小心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