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西斯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太平了。
平到像是在複述一個被講過很多遍、已經失去了溫度的故事。
但西倫注意到了一個細節——黛西斯說的是「不小心」。
不小心意味著,那場病來得很突然,過程也很快。
一個身體健康、每天在廚房忙碌的中年女僕,忽然染上了一種來路不明的疾病,拖了幾天就死了。
然後她的女兒在幾年後,同樣感染了一種來路不明的病毒。
巧合?
西倫不信巧合。
或者說,他在北區生存的這段時間裡,已經學會了不再相信任何看起來合理的巧合。
第四條線:福爾斯。
大宇道場的福爾斯先生,和瑞莎有來往——這個信息來自鐵血結社聚會上的閒談。
他和瑞莎之間是什麼關係?
普通的社交?
還是別的什麼?
如果福爾斯和瑞莎之間存在不正當的關係,那麼——瑞莎就有了謀害丈夫的第二個動機。
第一個動機是權力,丈夫臥病,長子戴維實際掌權,但名義上的族長仍然是林克老爺子。
只要老爺子不死,瑞莎在家族中的地位就始終受制於丈夫的存在。
第二個動機是感情,如果她和福爾斯之間確實有什麼——那一個長期臥病在床的丈夫,就變成了最大的障礙。
兩個動機,指向同一個結果。
但這些都是推測,沒有證據。
西倫關上窗戶,坐到了床邊。
他從行李里取出淨心靈香,點燃了一根。
青煙裊裊升起來,在燭光中扭曲、舒展,像一條透明的蛇在空氣中蛻皮。
他需要冷靜。
不能因為推測而影響判斷。
治療是第一位的——林克族長必須活著。
至少,不能死在他的治療期間。
至於真兇是誰——
他有五天的時間。
五天之內,他一邊治療,一邊觀察。
兇手不可能完美地隱藏所有痕跡。尤其是在他已經發現了一號病毒的情況下——對方一定會有所動作。
是加速,還是收手?
是栽贓,還是滅口?
每一種選擇,都會暴露出更多的線索。
西倫需要做的,就是等,就是看。
像在北區的雨夜裡蹲守獵物一樣——耐心,冷靜,精準。
他喝下一瓶寧靜藥水,藥液的微苦在舌根蔓延開來,緊繃的神經像被溫水浸泡的弦,緩緩鬆弛下來。
燭火跳了兩下。
西倫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他的呼吸逐漸變得綿長而均勻。
大雷音呼吸法與玄陰吐納法在體內同時低功率運轉著,一熱一寒,在血脈中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睡眠來得很快。
在意識沉入黑暗之前,他的腦海里最後閃過的畫面,是傍晚時分,暮色中蹲在花圃旁邊的那個瘦小身影。
蘇茜。
捏著一塊餅乾,呆呆地看著面前的玫瑰花。
不是在吃,只是在看。
……
次日。
清晨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鑽進來,在地毯上畫出一道窄窄的光帶。
西倫在五點整醒來。
這是他在北區養成的習慣——無論多疲憊,身體裡的生物鐘都會在這個時間將他喚醒。
他睜開眼睛,先確認了右手腕上的黑氣印記。
依舊蟄伏著,沒有絲毫異動。
然後他起身,洗漱,換上乾淨的襯衫和外套。
短銃和鎮魂釘貼身藏好——即使是在莊園裡,他也從未放鬆過這一步。
打開門,走廊里空空蕩蕩的。
清晨的莊園比夜晚更安靜。
侍女們還沒有開始打掃,煤氣燈已經熄滅了,只有從天窗透進來的自然光,將走廊照得清冷而開闊。
西倫沿著廊道往南翼食堂走去。
在經過一個拐角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
面前的走廊上,一個人靠牆站著。
是戴維。
他看起來一夜沒睡。
眼窩深陷,眼下掛著兩團青黑,嘴唇因為乾燥而起了一層白皮。
他穿著昨天那件深灰色的外套,衣領有些皺了,但扣子還是扣到了最上面一顆。
「西倫先生。」
他的聲音很啞。
「早上好。」西倫在他面前停下。
「我在這裡等了一會兒。」戴維說,「想和你聊幾件事。」
「走吧。」西倫說,「去食堂,邊吃邊聊。」
兩人並肩走過中庭。
清晨的中庭里瀰漫著露水和泥土的氣息,花圃里的玫瑰上掛著水珠,在初昇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點。
幾個早起的下人從遠處經過,看到戴維和西倫走在一起,紛紛低頭行禮後快步離開。
食堂里人不多。
兩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侍女很快端來了麵包、煎蛋、咖啡和一小碟醃橄欖。
西倫咬了一口麵包,等著戴維開口。
戴維雙手端著咖啡杯,但沒有喝。
他盯著杯子裡深褐色的液面,沉默了許久。
「昨晚我查了庫房的記錄。」
他終於說了出來。
西倫停下咀嚼的動作,看著他。
「記錄顯示——最近一個月,沒有任何人提取過一號病毒。」
西倫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沒有人?」
「沒有。」戴維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說一件他自己也不願相信的事情。
「庫房的出入記錄完整無缺,密鑰的使用痕跡也全部正常。上一次有人從庫房提取危險物品,是三個月前,赫恩長老取走了一批用於外勤任務的特殊藥劑。」
他頓了一下。
「也就是說——如果一號病毒確實被人投放到了父親體內,那麼它要麼不是從庫房裡拿的……」
「要麼就是有人能夠繞過記錄系統。」西倫接了下去。
戴維點了點頭。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划過,聲音更低了。
「能做到這一點的人……不多。」
兩人對視了一眼。
都沒有說出具體的名字。
有些東西不需要說出口。
他們都清楚,能夠繞過庫房記錄、拿到一號病毒、並且不留痕跡的人——必須同時滿足三個條件:
第一,擁有足夠的權限。
第二,熟悉庫房的安保系統。
第三,有長期接近族長的機會。
滿足這三個條件的人,在整個林克家族裡,不超過五個。
「我打算今天開始第一次淨壓。」西倫放下麵包,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先壓制住寄生物的活性,為後續解毒爭取時間。」
戴維立刻精神了一些。
「需要我準備什麼?」
「把族長臥室里的人全部清退。」西倫說,「治療期間,除了你之外,任何人不得進入。包括你的母親。」
戴維猶豫了一下。
西倫看著他,語氣平淡但不容商量。
「我不在意你母親怎麼想。但如果在治療過程中有人進來打擾,影響了我的精神專注——你父親會死。」
戴維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三秒後,他點了點頭。
「我來安排。」
「還有一件事。」西倫放下咖啡杯,「我需要查閱你們家族關於一號病毒的詳細資料。成分、特性、解法——所有相關的文獻,我今天下午之前必須看到。」
戴維沒有猶豫。
「我會從密檔室調出來。」
「密檔室的調閱也有記錄?」
「有。」
「那就用你的名義調。」西倫說,「不要經過任何中間人。」
戴維看了西倫一眼。
他忽然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你比我想像中更謹慎。」
「在北區活下來的人,」西倫淡淡道,「沒有不謹慎的。」
戴維站起身來。
「我現在就去辦。」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西倫。
「西倫先生——」
他的聲音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昨晚羅維的事……我聽說了。」
西倫正在剝一顆煎蛋,聞言抬了抬眼皮。
「我已經讓他禁足三天,停了他的巡邏權限。」戴維說,「如果你覺得這樣不夠——」
「夠了。」西倫打斷了他。
他將煎蛋整個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
「他只是腦子不太清楚。」
戴維愣了一下。
然後他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出了食堂。
西倫獨自坐在窗邊,慢慢喝完了杯子裡剩下的咖啡。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桌面上畫出一個暖黃色的方塊。
他把目光投向窗外的莊園。
中庭里已經開始有人走動了——幾個園丁在修剪花圃,兩個侍女端著水盆快步穿過迴廊。
一切看起來井然有序,寧靜祥和。
就像這座莊園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
但西倫知道——
暗流從來不會在水面上留下痕跡。
它只會在水底默默侵蝕河床,直到某一天,整條河道轟然塌陷。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來。
今天有很多事情要做。
第一,調整精神狀態,為下午的第一次淨壓做準備。
第二,拿到一號病毒的詳細資料。
第三——
他的目光越過中庭,落在遠處南翼的方向。
修煉室。
那裡的冷室器物對玄陰吐納法的提升效果極為顯著。如果能在治療間隙利用那裡修煉,他的寒息凝練度還可以再上一個台階。
在這座莊園裡,時間不僅是治療的窗口——也是他修煉的窗口。
五天。
他必須把每一分鐘都用到極致。
西倫離開食堂,穿過中庭迴廊,朝修煉區走去。
晨光灑在他的背上,在石板路面上投下一道修長的影子。
影子隨著他的腳步穩步前行,不急不緩。
……
修煉室的門在身後合上。
厚重的石壁隔絕了莊園裡所有的聲音——侍女的腳步,園丁的剪刀,遠處馬廄里偶爾傳來的嘶鳴。
一切都安靜了。
西倫盤腿坐在冷室中央的石台上,緩緩閉上眼睛。
冷室器物嵌在四面牆壁里,像沉睡的冰獸,無聲地吐出一層薄薄的寒霧。
溫度在下降,空氣變得乾燥而凜冽,呼出的氣息在唇邊凝成白線。
他先運轉月憶冥想法。
精神世界在意識深處緩緩展開——那是一片寂靜的灰色原野,天穹低垂,沒有風。
原野中央,祈禱聖芽靜靜矗立著,根須扎入意識深處,枝葉間流淌著溫潤的白色光澤。
經過北區這段時間的打磨,聖芽比初見時茂盛了許多。
白意從葉脈中滲出來,像露水一樣沿著枝幹滑落,匯聚在根部,形成一圈淺淺的光暈。
西倫將意識沉入光暈之中,感受著那股純淨的力量在精神世界裡緩慢流淌。
溫和,沉穩,不疾不徐。
就像清晨的溪水沖刷著河床上沉積的淤泥。
他在這種狀態中停留了大約二十分鐘,確認精神力已恢復到八成五以上。
然後他切換了呼吸法。
玄陰吐納法啟動的瞬間,冷室器物仿佛感應到了什麼,牆壁里傳來極細微的嗡鳴,吐出的寒霧驟然濃郁了幾分。
寒息從丹田深處湧出,沿著經脈向四肢蔓延。
那種刺骨的冷意已經不像最初那樣令他痛苦了——自從突破專家級之後,寒息已經從失控的暗河變成了凝聚於骨血之間的冰湖。
它沉在身體的最深處,平時安安靜靜地蟄伏著,一旦被喚醒,就像冰層下的潛流,迅猛而精準。
冷室器物製造的外部低溫與體內的寒息形成共振。
兩股寒意一內一外,在經脈的交匯處碰撞、融合,產生出一種奇妙的倍增效應。
這個過程在別處至少需要半個時辰,在這裡——
西倫感覺到掌心的寒紋變得更加清晰了。
【完成一次氣息吐納練習,玄陰吐納法經驗+1】
【完成一次氣息吐納練習,玄陰吐納法經驗+1】
【完成一次氣息吐納練習,玄陰吐納法經驗+1】
……
十五分鐘。
效率提升了將近一倍。
他在心裡記下這個數字。
林克家族的冷室器物,品質確實遠超他的預期,如果能在這五天裡充分利用這裡的條件,他的玄陰吐納法至少還能再凝練兩成。
修煉在沉默中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
當西倫睜開眼睛的時候,石台周圍的地面上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他吐出一口白氣,霜層在他的目光下緩緩消融,化作細小的水珠滲進石縫。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
指節發出輕微的哢嚓聲,掌心的寒紋在空氣中一閃而逝。
狀態不錯。
精神力充沛,身體各項機能運轉正常,寒息的凝練度又往前推進了一小步。
西倫起身離開石台,推開修煉室的門。
走廊里的暖風撲面而來,和身後冷室的溫差讓他的皮膚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日頭已經升到了中天。
走廊的天窗里瀉下大片金色的光,將石板地面照得發白。
西倫沿著迴廊往東翼走去。
他的腳步不快不慢,和清晨時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