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東翼的走廊之後,空氣變得沉悶起來。
這裡的窗戶比西翼少得多,光線昏暗,牆壁上掛著幾幅年代久遠的油畫,畫面都已經暗沉發黃,看不太清內容。
族長的臥室在走廊盡頭。
門口站著兩個護衛。
看到西倫走來,護衛們的目光里閃過一絲緊張,但隨即讓開了路。
長老令的效力在昨天已經傳遍了整個莊園。
西倫推門進去。
臥室里的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只有床頭的一盞油燈散發著昏黃的光。空氣中瀰漫著藥草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渾濁氣味。
林克族長躺在床上。
他的臉色比昨天更差了——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黑色,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嘴唇乾裂發白。
被子蓋到胸口,能看見他的雙手擱在身體兩側,手背上青筋暴突,指甲泛著淡淡的紫色。
呼吸還在。
但很微弱,像是一根快要燃盡的蠟燭,在風中搖搖晃晃,隨時可能熄滅。
戴維已經在了。
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到西倫進來,立刻站起身。
「人都清退了。」他壓低聲音說,「包括我母親。」
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顯然清退瑞莎這件事並不容易。
西倫點了點頭,沒有問過程。
他掃了一眼床頭的柜子——上面擺著幾瓶寧靜藥水、一盒淨心靈香,以及一個深褐色的木匣子。
「病毒資料在裡面。」戴維指了指木匣子,「密檔室的全部相關文獻,我親自調出來的。」
西倫將木匣子打開,裡面是三份裝訂整齊的文獻。
紙張泛黃,邊角有些卷翹,看得出年頭不短了。
他翻開第一份,快速掃了幾行。
《一號病毒觀察手記》——林克家族第三代族長手書,記錄了一號病毒的發現過程、基本特性和初步解法。
第二份是更詳細的成分分析。
第三份是解毒方案——標註為「理論推演,未經實證」。
西倫將三份文獻收進懷裡。
「我晚上會看完。」他說,「現在先做第一次淨壓。」
他看向戴維。
「出去。」
戴維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下頭,轉身走出臥室。
門在身後關上了。
臥室里只剩下西倫和床上昏迷的林克族長。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在牆壁上投出一個巨大的、搖晃不定的影子。
西倫搬了一把椅子到床邊坐下。
他先開啟了迴響腔。
聲音的世界在耳中鋪展開來——
族長的心跳,微弱而不規則,像一面被敲裂的鼓;
血液在血管中流動的聲音,遲滯而渾濁,中間偶爾夾雜著一種極細微的、類似氣泡破裂的劈啪聲;
呼吸的聲音,淺而急促,肺葉在空氣中張合時發出的沙沙聲里,帶著一絲不正常的濕潤。
以及——
在心臟的深處,那團黑色寄生物的聲音。
它不像正常的生物組織,它的聲音是低沉的、連續的嗡鳴,像一根被撥動的琴弦在緩慢振動。
嗡鳴的頻率很低,低到幾乎要沉入人類聽覺的閾值之下。
但西倫聽見了。
迴響腔將那個頻率捕捉住,放大,呈現在他的感知中。
寄生物盤踞在心臟的後壁上,大小和一顆鴿子蛋差不多。它的表面光滑,內部結構緻密,像是一顆微型的黑色珍珠。
和幾天前第一次探查時相比——
它似乎又大了一些。
雖然只是微乎其微的變化,但西倫確信自己沒有看錯。
它在生長。
很慢,但確實在生長。
它從宿主的身體裡汲取生命力,一點一點地壯大自己。
如果不加干預,按照目前的速度——
西倫在心裡估算了一下。
大約三到四個月,它就會大到足以影響心臟的正常功能。
半年到八個月——宿主死亡。
這就是它的策略。
不激進,不暴力,溫水煮青蛙。
等宿主察覺到不對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而一號病毒的加入,則像是有人在這個緩慢的過程上踩了一腳油門——它正在以遠超寄生物的速度破壞族長的內臟機能。
兩重傷害疊加在一起,讓族長的身體急速惡化。
西倫收回迴響腔的深層探查,閉上眼睛。
他深吸一口氣,運轉月憶冥想法。
精神世界中,祈禱聖芽的枝葉開始輕輕搖晃。
白意從葉脈中滲出,匯聚成一條細細的光流。
西倫引導著這條光流,讓它從自己的精神世界向外延伸——穿過意識的邊界,穿過指尖接觸族長手腕的那個點,像一根極細的銀針,刺入林克族長的身體。
白意進入族長體內的瞬間,西倫感受到了強烈的阻滯。
就像把手伸進一潭泥漿里。
族長的身體裡充斥著渾濁的氣息——病毒的腐蝕,寄生物的蠶食,以及長期臥病積累的衰敗。
這些渾濁的氣息像一層層紗布,纏繞在器官和血管的表面,阻礙著白意的推進。
西倫沒有急躁。
他放緩了白意的輸出速度,讓那條光流變得更細、更柔和。
不是刀,是水。
水不需要鋒利,它只需要滲透。
白意沿著血管的紋路緩緩推進,每經過一處,就會將附著在血管壁上的渾濁氣息沖刷掉一層。
那些被沖刷掉的渾濁氣息化成了灰燼,隨著血液循環被帶走。
族長的心跳在迴響腔的監聽中,似乎穩了一些。
雖然依然微弱,但頻率變得規則了。
西倫繼續推進。
白意抵達心臟區域。
寄生物就在那裡。
那團漆黑的、珍珠般的東西安靜地附著在心壁上,嗡鳴聲變得清晰起來。
西倫沒有直接觸碰它。
他知道,以自己目前的精神力儲備,想要一次性清除這個東西幾乎不可能——它太密實了,內部的污染濃度極高,硬來只會適得其反。
他要做的是圍困。
白意在寄生物的周圍緩緩鋪開,像一層輕薄的膜,將它包裹住。
不是要消滅它,而是要切斷它和宿主之間的連接。
寄生物通過無數條比髮絲還細的絲線扎入心壁,吸取生命力。
在治療坎伯長老時,西倫已經積累了燒斷污染絲線的經驗。
但這裡的絲線比坎伯那時候要少得多——寄生物顯然採取了更隱蔽的策略,它的絲線不多,但每一條都扎得極深。
西倫將白意凝聚成針尖大小的光點,對準第一條絲線。
燒。
一股微弱的灼燒感從指尖傳來——那是白意消耗精神力時的反饋。
絲線在光點的灼燒下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嘶嘶聲,像是被烙鐵觸碰的蛛絲,蜷曲、斷裂、化為飛灰。
一條。
西倫沒有停頓,繼續尋找下一條。
第二條,斷。
第三條,斷。
第四條……
他一共找到了七條絲線。
燒斷最後一條的時候,西倫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力已經消耗了將近四成。
聖芽的枝葉在精神世界裡輕輕垂落,白意的光澤變得暗淡了一些。
該停了。
他緩緩撤回白意,將精神從族長的身體裡抽離。
睜開眼睛。
油燈的火苗還在跳動,臥室里依然昏暗而沉悶。
西倫低頭看了一眼族長的臉。
灰黑色的面色似乎淡了一些——或許只是心理作用,但呼吸確實比之前平穩了。
他站起身來,將寧靜藥水擰開,小心地掰開族長的嘴唇,讓藥液順著口腔流進去。
然後是另一瓶——抑制劑。
戴維提前準備的藥物,用於延緩一號病毒的擴散速度。不能根治,但能爭取時間。
西倫做完這些之後,在床邊靜靜站了一會兒。
他閉上眼睛,雙手合十,白意從指縫間微微滲出。
祈禱聖芽。
這不是治療,而是一種養護——讓殘留在族長體內的白意繼續溫和地運作,像一層保護膜,隔絕寄生物和受損組織之間的直接接觸。
片刻後,他放下手。
推門走出臥室。
走廊上,戴維靠牆站著,看到西倫出來,立刻迎上前。
「怎麼樣?」
「第一次淨壓完成。」西倫說,「燒斷了七條污染絲線,寄生物的活性被暫時壓制。」
戴維的眼神亮了一下。
「明天可以進行第二次。」西倫繼續道,「但今天我需要充分休息——淨壓對精神力的消耗很大。」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然後他咳嗽了一聲。
不重,但很明顯。
戴維的神情立刻緊張起來。
「你——」
「沒事。」西倫按了按太陽穴,露出一個略顯疲憊的表情,「淨化污染的時候,施術者本身也會承受一定程度的反噬。正常的。」
他又咳嗽了兩聲。
這一次比剛才稍微重了一些。
戴維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
「我讓人送寧靜藥水去你房間。」
「不用送太多。」西倫擺了擺手,「我去休息了。」
他轉身沿著走廊往西翼走去。
在拐角處轉彎之後,他的步伐明顯慢了下來。
一隻手扶著牆壁,另一隻手捂住嘴,壓低了又咳嗽了幾聲。
身形微微彎曲,看起來確實虛弱極了。
走廊里有兩個侍女正端著托盤經過,看到西倫的樣子,對視了一眼,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快步離去。
西倫慢慢走回客房。
關上門。
門鎖哢嗒一聲扣上的瞬間——
他直起了腰。
咳嗽消失了。
臉上的疲態也消失了。
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肩頸。
精神力確實消耗了四成,但遠遠沒有到需要扶牆的程度。
那些咳嗽、那些虛弱、那些看起來岌岌可危的步態——全部是演的。
既然確認了有人在暗中謀害林克族長,並且試圖將罪名栽贓到自己身上——
那麼,一個因為淨化污染而變得虛弱的外來非凡者,在對手眼中,就是一個威脅大幅降低的對象。
威脅降低了,對手才會放鬆警惕。
對手放鬆警惕了,才會露出更多的破綻。
西倫走到桌前坐下,從懷裡取出那三份密檔。
翻開第一份。
《一號病毒觀察手記》。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眉頭微微皺起。
然後,他開始仔細閱讀。
他花了將近兩個時辰讀完三份文獻。
《一號病毒觀察手記》的記載顯示,這種病毒最初是林克家族第三代族長在一次遠航中從南方群島帶回的——一種極其罕見的活性病原體,能夠侵入宿主的血液循環系統,逐步破壞臟器功能。
它的特點是慢。
感染初期幾乎沒有任何症狀。
宿主會覺得自己只是有些疲倦,胃口差了一些,偶爾出現低燒。
但病毒已經開始在血管壁上築巢。
等到外在症狀明顯的時候——面色灰暗,指甲發紫,呼吸困難——通常已經過了最佳治療窗口。
第二份文獻是成分分析。
一號病毒的核心在於一種特殊的蛋白質結構,它能夠模擬宿主自身的細胞信號,騙過免疫系統的識別。
所以宿主的身體不會對它產生排斥反應。
它在宿主體內就像一個合法的住客,住得安安穩穩,直到把房子拆完。
第三份——解毒方案。
標註為「理論推演」,但推演的邏輯非常清晰。
核心思路是以毒攻毒。
用一種特定的毒素去激活宿主的免疫系統,讓它產生一種「過度反應「——這種過度反應會殺死大量正常細胞,但同時也會把偽裝的病毒蛋白一併清除。
方案的風險極高。
宿主如果身體底子不夠好,過度反應本身就能致死。
而林克族長的身體底子——
西倫放下文獻,閉上眼睛。
不好。
非常不好。
長期被寄生物吸取生命力,加上一號病毒的持續侵蝕,族長的身體機能已經退化到了一個極其危險的水平。
如果現在直接用以毒攻毒的方案,族長活下來的概率不超過三成。
必須先把他的身體狀態拉回來。
至少拉回到能承受過度反應衝擊的程度。
西倫在腦海中迅速計算著。
第一步:繼續淨壓,徹底切斷寄生物與宿主之間的連接,停止生命力的流失。
第二步:用寧靜藥水和抑制劑穩住一號病毒的擴散速度。
第三步:在四天之內,通過祈禱聖芽的白意,儘可能修復族長受損的臟器組織。
第四步:在第五天,實施以毒攻毒。
時間很緊。
但不是不可能。
他將文獻收好,鎖進床頭櫃的抽屜里。
然後他站到了窗前。
窗外的莊園沐浴在午後的陽光中,花圃里的玫瑰開得正盛,一隻蝴蝶在花叢間來回飛舞。
西倫沒有看蝴蝶。
他的目光越過花圃,落在了更遠處的一棟建築上——南翼的盡頭,一排窗戶緊閉的房間。
那是僕人們的住處。
蘇茜的母親,當年就是在那裡死去的。
一個健康的中年女僕,染上了一種「來路不明的疾病」,拖了幾天就死了。
幾年後,她的女兒蘇茜也感染了一種不明病毒。
雖然被救回來了,但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
兩起事件,同一種模式——來路不明的疾病,突然發作,受害者都和某個人有關。
和誰有關?